第390章 别无他法
这年头,亡者可选的墓地有很多。
信仰者可以将自己葬入教会的墓园,最常见的便是太阳教廷的墓园。除却圣德昆西大教堂,利文斯通还有大大小小的太阳教堂存在,每一个都拥有相应的墓园以及葬礼仪式。
无信者,或者不想承担教会墓园那高昂成本的人们,就可以将自己葬入城市的公墓。这里收费便宜、选址合宜,只是公共墓园的管理情况不能跟教会墓园相提并论。
杜尔米没考虑过费用问题。但在墓园的选择上,他还是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首先太阳教廷是不必了,毕竟他爸妈怎么看都跟【太阳】没什么关系。
其次是【海镜】,也就是森罗协会的墓园。这地方自然是有的,许多出海却没能归来的水手也是下葬在这里。但杜尔米十分怀疑【海镜】就是他爸妈死去的罪魁祸首,因而还是赶忙避开了这里。
至于其他的一些正神,那就更是毫无关系了。他倒是考虑过【时历】或者【星群】,毕竟他爸妈也是学者,与知识或历史密切相关;可这两位神明及其信徒的风评嘛……
其实还有一个可选项,也就是奈特家族的私人墓园。当然,这是在遥远的塔拉纳,并且同样是跟【海镜】息息相关。考虑到他爸爸跟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他妈妈甚至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人……还是算了。
最后杜尔米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这几乎是他们人生的一半长度了。而如果要他们选择是各自葬在他们的故乡塔拉纳与弗尼瓦尔,还是选择合葬于利文斯通,那他们肯定是选择后者。
杜尔米在公共墓园中为他们选好了一个位置,这里挺安静,不受其他亡者絮语的打扰,能让他们静心看书;但也通行方便,能让他们的亡魂去别的地方凑热闹。
他将他们的尸骨暂且送来这里,之后就是等待葬礼了。
或许那也会是一个微风和煦、天气晴朗的日子。杜尔米遥想着那一刻的场景。从那一日开始,他们在死后的时光也将与彼此为伴。
……恰巧就是此时,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辉照耀在墓园的墓碑之上。那昏黄的温暖的光最终变成幽绿的冰冷的光,使一切都随之生发出怪异而诡谲的模样。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气哼哼地说:“你可真会挑时间!好吧,你至少让我将爸妈送到了墓园,可你就不能等我从这儿走了之后再来吗?!”
他对墓园这地方有点心理阴影。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父母刚下葬的时候,他时常去墓园、去他们的墓碑前发呆。往往这一发呆就到了黄昏、到了夜晚,到了外域降临的时候……然后他就被墓园里的亡灵们杀死了。
这样死的次数多了——再者说,又不是真的一了百了,他还得重新活过来!——杜尔米也就乖觉地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墓园了。
后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也就今天,他一时间忘了这事儿,竟让自己又一次身处外域的墓园了!这跟倒垂之树的坟场可不一样,那是梦的坟场、而这里是人的坟场。
亡者们是真的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撕碎那些干扰他们死的安眠的人。
“我错了!”杜尔米大声道歉,一边慢慢往外溜走,“你们继续睡觉吧。哎呀,我没想喊你们起床!真的!”
有狰狞的手骨从泥土中冒出来,随后是一具骷髅,两具、三具。杜尔米看得头大,可真不想与这群骷髅架子搏斗——这都是他爸妈未来的邻居!
他赶忙加快了脚步,趁更多的骷髅架子们没发现他的时候,溜出了墓园。在他的脚步踏出墓园的那一瞬,身后的骷髅们也停了下来,呆呆地左右看看之后,就回自己静谧的死亡之中沉眠了。
……杜尔米暂时停步,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想,死亡。
这是世上最神秘也最遥远的神。
这些墓园不该都是【死昼】的力量范畴吗?不,那甚至应当是【死昼】的正神教会了。可是,这些墓园却分布在各个地方,甚至属于不同的正神教会;譬如城市的公共墓园,那不也属于【帝皇】的力量范畴吗?
这世界上从未真正有过一个统一管理的、属于整个谢兰的墓地。
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死昼】给其余的神明与人类,分薄了属于死亡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
可人们甚至从未知晓,这位神秘的神明究竟身在何方。或许这也是正常的,因为祂始终活在死亡之中,如何能让活人找寻得到?
杜尔米漫步在夜晚利文斯通的街道之上。他是独自一人来送别父母的尸骨的,他也无意让领民们旁观他忧愁悲伤的时刻。因此,他只是孤身行进、未有同伴。
可是,他并不觉得孤独。也或许是他已经在孤独之中浸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不觉得这短暂的孤独有什么大不了。
他甚至觉得畅快,因为终于能有片刻的功夫,他可以忘却世界、忘却外域、忘却那场【白日梦】,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
那些腐朽的建筑便如同记忆剧院一般吗?它们终将在一场大火之中焚毁,归于自己的结局与命运。
风声带来一些呢喃碎语。杜尔米听了一会儿,但不想回答。他嘀嘀咕咕说:“就今天……只是今天。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怎么样?”
那些呓语便体贴地散去了。风声未歇,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离去了。
杜尔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进。
他走过利文斯通,在梦中找到了仍旧完好无损的记忆剧院,在里头挑拣着人们不要的记忆。他一时兴起,还去了遥远的波尔普恩,在酒馆里瞧见别人喝完了一杯酒、聆听他们自吹自擂的故事。
梦中的波尔普恩仍旧静默,只是它漂浮在塔拉山脉永恒的怀抱之中,与漫天星辰隔空对望。
他又去了倒垂之树,去那些粗壮的树干、那些纤细的枝丫上窥视他人的梦境。每一缕梦境都生发出一滴露珠,静静地垂挂在倒垂之树的叶片之上,有时倒映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有时只是默默地暗下、因其主人的醒来。
他又去了一趟坟场,这里仍旧静得吓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梦境在过去的这段时光里加入其中。他想,那一定很多很多,如天上繁星一般群聚于此,闪闪发光或静默如初。
他还去了幽灵船,靠在桅杆上遥望远方的海洋。他在想世界的尽头,如何能前往世界的尽头?扬帆起航吗?毕竟大陆总有尽头,可海洋却很难找寻尽头。恐怕那世界的尽头就在海洋的另外一边。
最后,他又回到了利文斯通。他的脚步又一次停在记忆剧院的废墟旁边,静默地凝望着。
这里会是故事的终末之地吗?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夜游又有什么意义。为了巡视领地吗?他何曾真的将那些地方当做自己的领地?
他只是在这个夜晚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沮丧与低落之中。想必不是因为他父母的死亡,而是因为……死亡。
“利文斯通。”他怅然地说。
这里既是他昔日出发启航之地,也是他如今归来寻觅之地。他指望自己能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里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意识到城市本身无法作答。
人类挤满了这座城市。无论哪个治世,利文斯通都熠熠生辉。
祂不必给予杜尔米一个答案,因祂本身就是答案。
一座记忆剧院的损毁又能带来什么?千年百年过后,人们会说,多遗憾啊,那一场大火,竟令记忆剧院凭空坍塌,错过了往后利文斯通的万载辉煌。
这就是利文斯通的故事。祂秉性骄傲、生来辉煌,在过往三百年的时光里从未落魄。
在那些更古老的城市看来,想必利文斯通还是个幼稚的孩子气的年轻人。想来利文斯通必定是混乱的、必定是仓促的,在快速的发展与前行的过程之中,必定造成了一些本该避免的错误。
可那何曾影响祂的荣光!或许尘埃早已覆灭了亚玛利埃的昔年,或许时光早已带走了克里斯琴的声名;可光阴尚且未曾侵染利文斯通的故事,这里仍是利文斯通最风光的时刻、最张扬的岁月。
“呼——”
风声忽起。一段轻柔的呢喃碎语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
他一下子回过神,茫然地说:“什么?”
又是一阵声音。可杜尔米却听不清。他站在记忆剧院的废墟之前,却听不清来自往日的记忆的声响。
他又一次问:“什么?”
“……辉光。”
那声音说。
利文斯通的辉光。
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木头,因此才能组合、才能拼凑,才能组成一艘船,去远方广袤的海洋探索;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石头,因此才能打磨、才能切割,才能变成一块宝石,绽放出这座城市应有的辉光。
人们总觉得利文斯通过于庞大、过于混乱,一切的声响都混在里头,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具体人生。可或许利文斯通就是这样庞大而嘈杂的生物,因而壮丽、巍峨。
人们并不能成为利文斯通,人们只能组成利文斯通。
“想来那位帝皇是偏爱利文斯通的。”
杜尔米愣住了。
“若是祂不曾偏爱,如何在利文斯通停歇了那般漫长的时光?令光阴为其加冕、令记忆为其庆贺。”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想来那位帝皇也是厌倦利文斯通的。若是祂不曾厌倦,最后又何必离开利文斯通,令死亡侵袭其荣光、令梦境践踏其往日。”
“谁啊?”杜尔米问。
那声响并不作答,只是哀婉地说:“只是这广袤的世界啊……到底只能在利文斯通,去寻觅祂留下的痕迹了。若说祂的王朝辉煌,必说祂的王朝短暂;若说祂的王朝短暂,可那又是何等无上的辉煌啊!”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请问,这是谁啊?”
那声音却慷慨激昂地说:“想来这位帝皇是多么的慷慨!这世上任何一座城市都得来过祂的垂怜,随祂一同熠熠生辉。想来这位帝皇是多么吝啬!祂竟不愿让这美誉多停留片刻功夫,转瞬就让一切都消失殆尽。”
“劳驾。”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神秘主义者已经过时了。”
“……哦。”
那个声响停了片刻。
在夜晚的凉风之中,月亮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我是来寻一位帝皇的。”那声音逐渐变得轻柔,只是哀伤地说,“因而我特地来了一趟利文斯通。”
杜尔米好奇地问:“我怎么看不见你?”
“您不是听见了我吗?”那声音说,“您不必看见我,听见我也已经足够了。”
“这样吗?”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你来寻哪一位帝皇?说到这个,利文斯通还拥有帝皇……不,哪一位帝皇还拥有利文斯通吗?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儿。”
好吧。他又想。他没听说过的事儿也许多得很。
“当然、当然。”那声音之中又浸满了悲伤与哀怨,“这当然是有的。唯独那一位帝皇……祂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惊讶了,他问:“末代皇帝?”
“不!”那声音激烈地抗议着,“即便是您,也绝不能这样说!”
“我道歉。”杜尔米从善如流,“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何会是第一位,又会是最后一位?”
“……因祂的王朝,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便随之倾塌。”
杜尔米哎呀一声,简直不敢置信:“那祂为何要费那么大劲,去成就这个王朝呢?”
哪怕是法涅斯王朝,那也持续了一百零二年的光景呀!
风声仿若吹散了那个声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尔米只听闻一阵又一阵凌乱又破碎的风声。他若有所觉地侧身,望向世界尽头涌动的黑暗与浓雾。
他再一次听闻了一阵嘈杂的、震耳欲聋的呓语,其中满是怨毒、悔恨、憎恶、愤懑。
世界简直像是回到了他头一回抵达外域的时刻,那时候,全世界都恨不得他去死;任何一个人的亡魂都想要杀了杜尔米、都希望杜尔米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是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即便是本杰明叔叔,在当时也拥有两幅面孔,一个可亲可爱、一个喊打喊杀。
于是杜尔米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他疑心自己就快要死了。他望见浓雾随黑烟一同飘洒,浩浩汤汤地抵达他的身周,像是棺材一样将他团团聚拢。
剧痛随困扰一同传来。
“哎呀!”杜尔米叫了一声,然后又嘟哝了一句,“怎么偏偏是今天?没什么、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好久没死了,有点不习惯这死亡的痛楚。但是……真不习惯啊。”
最后,在帷幕带走他的灵魂之前,杜尔米终究还是听闻了一句细碎的、轻柔的解释。
“……因祂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