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走向未来
……杜尔米突然觉得好笑。
这好笑的情绪是如此浓重,以至于他唇角都忍不住酝酿出一片乐不可支的笑意。
他觉得好笑的是,埃洛特是【时历】的使徒,而最终他却否认了这份力量;塞西莉亚同样是【时历】的使徒,却甚至连治世者的位置都懒得去争夺。
他甚至想到了埃默森。安德烈·法涅斯贵为【帝皇】、贵为七位正神之一,却偏偏要对抗力量、对抗神秘侧。
——怎么回事?【力量】啊【力量】,你说说你,你竟然对这些人毫无吸引力!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并且惊异地说:“可是,我没理解错吧?埃洛特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却否认了三百年前您追逐一生的治世者权柄的过程吗?您曾经是离祂最近的一个人,却最终否认了祂?”
人们往往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踏上一条道路,就要闷头往前走。人们往往倔强、执拗、冲动,很难彻彻底底地否认自己过往执着的事物。
可是,埃洛特呢?
如今的记录者们都知晓这个失败者,他们以为他是因为一场失败而彻底失去了斗志,却不成想是他自己放弃了更多的机会。他是有机会去拒绝这场失败的,而条件是他们所有人继续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难以停歇。
他是有机会成为“阿尔弗雷德”的。可是,当那个阿尔弗雷德真的前来拜访他的时候,他却仍是选择了埃洛特——静静地随埃洛特岛的时光一同流淌。
“我不再想成为治世者了。”埃洛特语气平静,从未动摇,“倘若我真的成了治世者,那么我或许会坚定地踏上那个位置;可是,既然我没有,那就算了。”
杜尔米盯着埃洛特,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讶。那些拥有力量的人,自然希望自己能在力量的帮助之下,做到一些往常难以做到的事情;挽回失去的、夺得想要的。
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即便有人愿意承认,要是给他们第二次机会,那么他们多半还是想要尝试、还是想要去争取成功。
而埃洛特不一样……杜尔米想着,埃洛特不想要第二次机会。
在埃洛特的眼里,时光的回溯与倒流,就好像是对时光的亵渎一样。
难怪阿尔弗雷德来拜访了埃洛特!想必这世上有无数失败的记录者,可唯独这一位真真正正地认了输——真真正正地从另外一个角度,承认了时光的神圣性。
“……那么,您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的呢?”杜尔米更加好奇了起来,“塞西莉亚女士说,她在很久之前就认识您,也认识奥尔德斯。这么说来,您跟奥尔德斯以前也是有交情的吧?”
埃洛特算是领教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了。他还以为他说完西岛的那段往事,一切就过去了,他又可以回去平平静静地领受自己的失败;可是,【白日梦】先生却仍在追问,好似恨不得一下子了解他的全部故事一样。
……罢了。在这漫长又混乱的时光之中,他与祂又能相逢几次呢?
“我是利文斯通人。”
于是他说。
杜尔米撑着下巴听着,却突然吃了一惊:“利文斯通?可是,三百年前的利文斯通……”
自法涅斯王朝开始,克里斯琴就是整个谢兰的中枢城市。克里斯琴坐落于谢兰的核心腹地,位处真正意义上的中央之地。而利文斯通,或者说谢兰大陆的边沿地带,则是传统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事实上,要不是人们开始探索森罗海、开始探索雾兰,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城市可不会像现在这般繁荣与发达;那更有可能成为亚玛利埃一样的地方,遥远、神秘、无人问津。
可偏偏永世雾墙突然消散了、“探索狂热”的时代开始了。于是利文斯通成了利文斯通,成了新时代的明珠。
“三百年前的利文斯通,还是一个小渔村。”埃洛特轻声说,或许是想起了多年未见的故乡,他的语气中也多了一丝惆怅,“我父母都是渔民,在那个时代,这是项危险的工作。”
即便永世雾墙已经消散了,可是雾气仍是危险的。海上随时随地会出现危险的团雾,将人与船包裹起来,随后一同消失在海洋深处。人们可能一去不回,也可能回来的不是他们自己。
“年轻时的我不愿意去做这样艰苦可怖的工作,于是就拼命念书。他们都说我是个书呆子,但我父母支持我的做法。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大城市里求学。我就去了格拉德读书,然后在格拉德考上了克里斯琴的大学。”
那一定是他最狂喜、最激动的时刻。
杜尔米静静听着。
“……我准备去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利文斯通传来消息,说我父母出海打渔的时候遇难了。”埃洛特的声音飘散在埃洛特岛绵延的死寂之中,“人们只找到他们的船,却找不到他们的尸体。”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想了想,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此时此刻,他们不需要悲伤的共鸣。
埃洛特又说:“我前往克里斯琴之后,就想着找办法去打捞他们的尸体。那一定需要钱,我知道,所以我在拼命赚钱。在这个过程之中,我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记录者】这个群体。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怀疑是神秘侧力量杀死了我的父母。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于神秘侧还是一知半解的。只不过,他们是在森罗海上出事的。
“我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晓那些关于世界尽头的怪物的传说,还有海上白雾的传闻。关于大海的传闻总是无穷无尽,也难辨真假,但无一例外是危险而疯狂的。
“那些误入白雾的人,其中少之又少的人或许能返回陆地,而他们大多对此缄默不语。但也有一些人,他们会大肆宣扬自己在白雾之中的见闻,说他们见到了破碎的故事、见到了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
“在那个时候,谢兰的内陆地区对于永世雾墙消散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只有神秘侧人士对此一知半解。他们对此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但都想了解具体情况。
“我没有掩饰自己来自利文斯通的事情,于是,那些好奇森罗海、好奇永世雾墙的神秘侧人士也蜂拥而来。他们跟我打探消息,我也从他们口中了解神秘侧。
“……总之,当时我接触到了神秘侧,也就自然产生了一种想法:或许是森罗海上的某种危险杀死了我的父母。于是我加入了【记录者】,意图通过这个办法弄清楚一切。
“这就是我成为【记录者】一员的初心。说来好笑,那并不是为了治世者的位置,也并不是为了谋求自身的野心与权柄,只是渔民的孩子不甘心承认自己父母的意外之死。”
多年之后,他却偏偏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承认自己无法承担治世者的位置,承认自己退居岛屿、偏安一隅的现状。
埃洛特将这中间漫长的故事浓缩为一段简短的话:“正是在那个时代,无数人对于森罗海的探索也开始了。我或许随波逐流、顺应时事,也或许踌躇满志、野心勃勃……再往后,就是我跟奥尔德斯的战争,以及我最终的失败。”
杜尔米忍不住说:“那才是更长的时光,您就这么简短概述了?”
埃洛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如今在埃洛特岛度过的这三百年,才是我最漫长的时光。”
过往的三百年里,他从头开始审视过往、评析己身,因而显得沉静与落魄。话虽如此,他并不觉得待在埃洛特岛狭窄的时光碎片之中又有什么不好。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终局。
杜尔米若有所悟。可是真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来自己“悟”到了什么。
或许这是因为,埃洛特已经走完了那条道路,而杜尔米才刚刚踏上;况且,埃洛特是个失败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仍旧不太能理解。”
而那个沉溺于失败的人只是洗耳恭听。
“关于您承认失败、认可失败,以及抗拒【时历】的力量的这部分,我能够理解,我甚至相当赞同。我也觉得【时历】的力量搅乱了一切。”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可是,您对于【力量】的态度是不是有点消极了?”
杜尔米觉得,这就跟他在克里斯琴的家里种下那棵果树的时候差不多。当时他找不到铲子,于是就顺手拿了锅铲去挖土。虽然后来他爸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但是他确实成功了呀!
力量只是力量。倘若人们滥用力量,那当然不好;可倘若人们不去使用力量,那么神秘侧的力量可是会自己跳出来做坏事的!杜尔米对此可再清楚不过了。
比如说,他没有主动想着报复艾格特·博伊德,但后者仍旧因为那场杀戮而引颈受戮。虽说那是罪有应得、虽说那是因为他真的亲自动手杀死了杜尔米,但杜尔米仍旧觉得这是一种不受控的、过于活跃却又过于混乱的力量。
杜尔米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就好像,外域每次都不请自来,久而久之,就显得杜尔米也习惯并且欢迎了一样——谁会欢迎外域啊?他才不会!
可他真的要对外域置之不理,以至于灾难无可避免地降临吗?他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白日梦】先生,他绝不希望这事儿再上演第二次。
因而,说到底,杜尔米终究是想要拥有并且掌控力量的。
这下埃洛特果真被杜尔米逗笑了,他笑着笑着,却又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说:“【白日梦】先生,现在我相信,您果真还是个年轻人了。”
杜尔米觉得这话可真是倚老卖老。
“您仍是意气风发、张扬骄傲的年纪,因而当然会这么认为。”埃洛特说,“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没什么不好。”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骄傲。从利文斯通那样的乡下地方,自学、自考,最终他申请到了克里斯琴的大学。而后他又以渔民之子的出身,距离登临治世者之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是啊,如今看来,那一步之遥是多么遥远,几近天堑!可在当时,他的地位、身份、权势,简直尊贵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譬如奥古斯王国的国王,也要尊敬他、也要敬拜他!
他的煊赫与他的落魄,都是如此鲜明、都是如此令人瞠目结舌。
——可是,落魄?他仍是【时历】的使徒,他仍旧深受那位神明的眷顾。时至今日,森罗海之上也仍旧拥有以他为名的岛屿。除却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这两位治世者,谁还能说他落魄?
可最终他也只是落寞地轻笑了一下,说:“您是对的,人不能指望力量的眷顾,也不能对力量置之不理。”
他被力量推上巅峰,也被力量注定失败。
西岛的死亡发生的时刻,他决意要力挽狂澜、决意要拯救众生。多美好的愿景、多灿烂的野心。倘若那些亡魂未曾在他的梦中、在他的耳边永恒不变地哀嚎与哭泣,那就更好了。
偶尔,他恶毒地想,明明是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那些生灵、明明是奥尔德斯放任了这场杀戮,为什么这场死亡反而来折磨他?就因为他比这伙人更好心、更仁慈?
可随后他想,他在埃洛特岛自怨自艾了三百年,而波尔普恩家族如今也落魄了、而奥尔德斯如今也失败了。
三百年。这三百年的光景,最终也不过刹那而已。
“我只是认为,我追逐的力量、以及我追逐的过程,都已经是过去的时光了。而时光永远是过去的东西。”埃洛特平静地说,“人要是追逐过去,那就会永远困在过去。”
“……不。”
杜尔米想了想,语气很轻快地否定。
他幽绿色的眼眸望着埃洛特,只是说:“我以为您还是困在过去。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可您看,现在奥尔德斯也成了失败者,所以,您何必继续强调自己是个失败者呢?大家都彼此彼此啦。”
埃洛特不禁莞尔,语气却是轻松了一些:“的确,我是该去嘲笑嘲笑他。”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头,又说:“但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这下埃洛特是真的笑了起来。
杜尔米又说:“至于我的想法……跟您一样,我的父母也已经过世了,可能是因为一场阴谋、也可能是因为一场意外。我感到万分的不甘心、万分的沮丧与悲伤。
“但是,我没想着回到过去阻止他们的死亡、拯救他们的性命——至少现在没有。那听起来真是高高在上。我猜您也是这么想的,‘就好像我们能决定他人的生死一样。’
“我只是要去调查真相,我只是想去揭开谜底。我马上要办一场葬礼,然后去参加一场婚礼。我马上要去亚玛利埃,还得去一趟克里斯琴、去一趟塔拉纳。我手头的事情可真多,今夜来拜访您还是我特地抽空呢。
“我有这么多要做的事情,哪来时间去困扰那些已经注定的往日?”
这平静、寂寥、沉沦的黑夜,也终要迎来白昼的曙光。
埃洛特怔了一下,随后一笑。
“所以……”
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带着那种被埃洛特评价为“意气风发”和“张扬骄傲”的语气。
“我当然会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