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模棱两可
这是浮梦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六个月的第一天。
偶尔,杜尔米认为,这其实是一场迟到的葬礼。
在奥尔德斯治世,十五岁的杜尔米初初听闻父母的死讯,万分惊愕、悲痛交加;他又在同一天遭遇了噩梦一般离奇诡谲的外域——世界之外。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无暇处理父母的后事。
恰巧本杰明·诺普出现了,替杜尔米办了他父母的葬礼。现在想来,这简直让杜尔米感到些许遗憾与愧疚。他真该亲自去办那场葬礼的,对吗?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葬礼的确是杜尔米亲自处理的——他甚至亲手挑选了棺椁旁边的花束。
可是死亡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连带着这场葬礼都显得姗姗来迟。
或许他依旧不情愿父母的死亡。他想。而这也是人之常情。
“……祖母。”
杜尔米的祖母,阿道弗斯·奈特的母亲——杜安娜·奈特,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她性格开朗、温暖,是那种会将年幼的小孩抱个满怀的人。
杜尔米与杜安娜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甚至没见过祖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祖母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幼时的事情了。
杜安娜在见到杜尔米的一瞬,就将杜尔米整个儿抱住了。她亲吻他的面颊,然后默不作声地流下泪来。
杜尔米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他低声说:“祖母……”
而杜安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孩子……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剩下的事情,交给祖母吧。”
杜尔米却突然问:“祖父呢?”
“他没过来。”杜安娜说。
“……他仍旧在生气吗?”杜尔米讷讷问。
当初阿道弗斯离开奈特家族的事情,给这对父子的关系造成了深刻的裂缝。
印象中,杜尔米只在年幼时的一场家宴见到过一次祖父,当时那场家宴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吉奥斯·奈特一直想要让阿道弗斯放弃如今的事业、返回家族继承神秘侧的力量,而阿道弗斯却始终推拒。
后来,即便奈特夫妇再带着杜尔米去拜访奈特家族那边的长辈,吉奥斯·奈特也从不出现了。
唯独见过的那一次,杜尔米记得祖父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儿,总是对着他吹胡子瞪眼,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可是,如今阿道弗斯已经死了。
“他生气?”杜安娜冷哼一声,“他就快气死了。”
阿道弗斯·奈特是杜安娜与吉奥斯的幼子,也是他们年近中年却突然拥有的孩子。他们将他看作是天赐的珍宝,从小就呵护宠爱至极。阿道弗斯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与一个姐姐,这三人都与他有一些年龄差距,也是从小都爱护着他。
此外,阿道弗斯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检测出了超凡脱俗的天赋,从一开始就是奈特家族内定的神秘侧话事人。这注定了他往后要藏匿于黑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长辈与哥哥姐姐反而更加放任他。
简而言之,阿道弗斯完完全全就是在家族与家庭深厚的溺爱之中长大的。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爱助长了阿道弗斯内心的追求与自我。他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家族传统,他更喜欢那些确凿无疑的历史、已成定局的往日。他喜欢溺在其中——就好像这样,他就不必抵达那个家族为他铸就的牢笼。
杜安娜说:“你祖父生气的是,倘若他接受了家族安排的道路,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死在海里;而你祖父同样生气的是,倘若我们不曾逼迫他接受这份力量,那或许他也不会逃离家族、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死地。”
杜尔米不禁默然。对他来说,他其实很难体会那种困境;因为他的父母总是对他万分宽容。
即便他不学无术、脑袋空空,可他还是他们的小杜尔米呀。
“杜尔米,你没怎么接触过你的祖父。”杜安娜叹了一口气,“……或许,他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避开我们所有人。只是,他不会来见你。”
是因为他始终的固执吗,还是因为,他不敢来?
“……祖母。”杜尔米突然抬起头,并且后退了一步,他认认真真地问,“可是,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在奈特家族的内部调查过了,是吗?有人动手了吗?”
说老实话,无论是奈特家族动的手,还是弗尼瓦尔神殿动的手,杜尔米都不会感到惊讶。只不过后者远在雾兰,鞭长莫及,所以还是奈特家族更有可能。
其实杜尔米也不想这么怀疑父母各自的家族。可是他总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能让自己安安心心地走到父母的坟前。
杜安娜微怔,哑口无言地望着杜尔米。在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却突然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她说:“杜尔米,我没想到……是啊,你已经成年了,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是应该……”
她宽慰却又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日,正如埃默森所说,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初夏微风徐徐,树梢都荡漾着温暖的日光。
杜安娜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至少在家族的力量范畴之内,没人动手。”她的语气近乎冷酷,“况且,他们也不敢对我的孩子动手。”
吉奥斯·奈特与杜安娜·奈特的婚姻,应当算是家族联姻。他们彼此相敬如宾,携手走过了几十年光阴、养育了好几个孩子,也同样培养出了一份深厚而熨帖的温情。
因此,在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死讯传来之后,杜安娜就当机立断在家族内部展开了调查,而吉奥斯也默契地压下了家族内部对这种调查的反对声音。
——这种反对声音的来源是,阿道弗斯已经离开了家族,怎么要因为他的死亡而反过来清查家族内部成员?
但失去了孩子的老奈特夫妇绝不能容忍凶手安然无恙地活在他们的身旁。
杜安娜并不是塔拉纳人,她出身一个落魄的贵族家庭。如果往上追溯,那么她其实是北地的一个古老国度的王室后裔,只是在她出生的时候,家族荣誉早已不再。
她的家族有一手酿酒的手艺。在北地那样严寒的地方,人人的腰间都系着一壶烈酒。杜安娜年轻时就对酿酒感兴趣,后来她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至她出嫁的时刻,几乎整个北地的烈酒生意都被她的家族占据。
因而即便她如今使用了夫姓,但她仍是莫塞勒家族的族长。杜安娜·莫塞勒,这才是她的力量来源与她的权势所在。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问。
“当然。”杜安娜冷笑着说,“那群酒鬼,他们敢动我的孩子,我就敢让他们往后永远尝不到一滴烈酒!”
杜尔米:“……”
他不太理解。可他突然想到了【节日】偷白橡木号的清水的事情……
……算了。他悻悻想。酒鬼。
杜安娜又哀伤地说:“如果你父母仍在,那么这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杜尔米,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先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吧。之后,我会将许多事情都告诉你的。
“你之前已经见过了伊文思,是吗?那孩子应该告诉了你一些事情,而我则要告诉你另外一些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禁有点好奇,不知道祖母究竟想跟他说什么。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葬礼。于是他往前一步,挽住了祖母的手。他说:“好啊,祖母,我们先过去吧。”
杜安娜握紧了杜尔米的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
“对了,这是艾米。”杜尔米又跟杜安娜介绍说,“是我回利文斯通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小女孩。她也是孤儿,所以我就将她带了回来。”
……“也”。这个字眼儿让杜安娜的心脏都紧缩了一下。
艾米怯生生地跟杜安娜打了招呼:“祖母好。”
杜安娜看了艾米片刻,随后语气放柔了一些:“这样也好,有人跟你作伴。杜尔米,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跟我一起回塔拉纳。”
“我是打算去一趟塔拉纳呢!”杜尔米亲亲热热地说,“只不过,我得先去一趟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
艾米在旁边小声说:“杜尔米哥哥去那儿查案子。”
“是啊,因为我现在是个侦探!”杜尔米十分认真并且骄傲地回答,“祖母,我可是已经查出了好几个案子的真相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杜安娜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她说:“你喜欢就好,杜尔米。”
……他看他亲爱的爸爸就是不会撒娇。杜尔米暗自想。要是阿道弗斯会撒娇,愿意跟长辈们亲亲热热地说说话、贴贴脸、拉拉手,那指不定他们就大方地放他自己去闯荡了。
当然了,他爸爸可能就是那种书呆子的沉闷性格。他看他爸爸在他妈妈面前也不怎么会说情话。说句“亲爱的”就好像十分不得了了。哼哼,真不明白他爸爸是怎么追上他妈妈的,难不成阿德琳就喜欢这样的?
杜尔米在心中偷偷好奇他爸妈的爱情故事。
上午,杜尔米与杜安娜一同去了墓园。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尸骨已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许多人会来拜访,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们只是来悼念一句、来叹息一声,与一场死亡、两段人生擦肩而过。
正如杜安娜所说,她会帮杜尔米处理这些繁琐的人情往来,所以许多人只是在杜安娜那儿寒暄了两句。只有几个熟人,譬如杜尔米都见过的父母的老朋友,才真的过来跟杜尔米聊了两句,并且真诚地安慰着他。
而杜尔米是在里头陪着他父母——的尸骨、的棺材。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好絮絮叨叨地说话,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后显得万分狼狈、语无伦次。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稍微动一个念头,他就能泪流满面。他暗自气恼地想,在外祖母的葬礼上,他都没哭;这么一看,他简直像是变成了十五岁的那个小杜尔米。
伊文思·奈特很快也来了,他们是一家子都来了。还有别的许多亲戚;主要是奈特家族这边的,因为他们都在谢兰,走动方便。甚至贝西莫·博伊尔都来了,难得显出了几分严肃,献上了一束花。
偶尔没人过来的时候,杜安娜会进来与杜尔米说说话。她总是若无其事地给杜尔米擦拭泪水,也不问他、也不安慰。死亡就是这样的事情,只会令人感叹、不会令人意外。
杜尔米还以为杜安娜会询问为什么他最终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但杜安娜好似完全避开了这个问题。
但杜尔米想了想,还是主动解释说:“只有这里会同意合葬。我想让爸爸妈妈待在一块。”
杜安娜轻轻笑了笑,像是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好、好,当然好。他们两个……便是死了,也要死在一块。”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他好奇地问:“祖母,您知道他们……”
“他们两个。”说着,杜安娜的目光望向了那两具厚重的棺材,“……晚点儿一起跟你讲吧。若是在这里讲他们的故事,还有他们那些小矛盾、小恩怨,情情爱爱的,他们还要不高兴了。”
杜尔米还是很好奇。他在心里跟他爸妈道歉,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埃默森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来的。杜安娜没见过他,但杜尔米遥遥望见了埃默森的身影,就主动出来迎接。
杜安娜问:“杜尔米,这是你的朋友?”
杜尔米点点头,并且说:“老相识了。”
埃默森如果不说冷笑话,那么卖相还是很唬人的。他相貌俊朗、神情肃穆,也带来了一束花,以及一声问候。他说:“愿他们享有安宁的沉眠。”
“谢谢您。”杜尔米语气闷闷地回答,“……我想他们会的。”
他回身凝望那两具棺椁,隔了片刻,却还是喃喃说:“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他当然还是希望他们不要死。
埃默森悼念过后,杜尔米与他去旁边聊了两句。
杜尔米问:“死亡过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你可以去问问【死昼】。”埃默森回答,“又或许……每个人、每个神的答案都不一样。”
杜尔米就问:“您的答案呢?”
埃默森目光奇异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最后模棱两可地给出了一个回答:“我的答案?或许……死亡是漫长的疯狂。”
杜尔米微怔。
“……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什么?是死亡?!”
“你喊什么?”埃默森揉了揉耳朵,“总之,这就是我的答案了。回见。”
他跟杜尔米挥了挥手,趁杜尔米还没反应过来,直接离开了。
……杜尔米猛地回神,堪称抓狂地望着埃默森离去的背影——死亡是漫长的疯狂、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可是,世界的尽头?孤岛?
为什么埃默森会用这句话来回答关乎“死亡”的这个问题?可这句话不是与赫米什王朝有关吗?为什么埃默森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到这句话?
当初莱拉女士说过,这句话的谜底,杜尔米早就应当知晓了。
可是,死亡?
而且那前半句的“漫长的疯狂”又是从何而来的?
埃默森怎么跑得这么快!杜尔米恼火地想,他都还没来得及提问呢!
这个时候,杜安娜走了过来,她问:“这位埃默森先生,是你在哪儿认识的朋友?”
“啊?”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就是在利文斯通碰上的。他怎么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话,他确实是在利文斯通碰上埃默森的;没错,在桥区遇上的,当时埃默森在那儿清理命案现场。
杜安娜沉吟片刻,最后笃定地说:“我曾经在北地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