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死亡死亡
一开始杜尔米对这话没感到惊讶。
他只是顺口说:“埃默森确实不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应该说,他只是在这儿做活、讨生计……”
直至说到这里,杜尔米都没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是吗?”杜安娜似乎仍旧有些狐疑,“从北地那么远的地方,到利文斯通来?”
……杜尔米猛地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不一样的。
安德烈·法涅斯当然是去过北地的,甚至可以说与北地关系颇深。他亲手打败了雪皇、亲自征服了北地,在那方土地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但是,倘若埃默森来自于【偃偶】的力量……
杜尔米曾经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当时【偃偶】的力量还只是在法涅斯王朝内部悄然蔓延,连政务署对这份力量都只是一知半解;但此时早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征服北地的许多年许多年之后了。
埃默森,或者说【偃偶】的力量,似乎是与北地无关的。
埃默森去北地干什么?杜尔米疑惑地想。更何况,这还是他祖母瞧见的。无论如何,杜安娜也只是活了几十年的一介凡人,她瞧见过埃默森,那一定是在近些年。
近些年?埃默森为什么要去往北地?
杜尔米只觉得满心困扰。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哎呀,这世界,总会让人好奇得要命、却又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他只是淡定地回答:“可能他早年四处漂泊,正巧在北地碰见了您吧。”
而这话又突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触。他琢磨了一阵,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来自于哪里:莱拉女士认识他的外祖母米德丽德,而他的祖母杜安娜见过埃默森。怎么这些正神都直接或间接地与他的亲人产生了关联?
杜安娜还不知道杜尔米的思绪已经发散到哪儿了。她回忆着:“或许是吧。也或许是我记错了。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只是我对那个场景印象深刻,所以才记忆犹新。”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问:“印象……深刻?”
“那男人讲了个冷笑话。”杜安娜说,“当时是北地的某个国主去世,莫塞勒家族与其沾亲带故,我就随家人一同去奔丧,在葬礼上遇到了这位埃默森先生。
“他是在拿【死昼】打趣,说对于那位神明来说,死了才是活着。他说祂是在‘死亡’之中‘活着’,所以,指不定‘活着’才是‘死亡’的死亡。
“这样渎神的话语、这样绕口令一般的笑话,让我记了几十年。每遇到一个老朋友,我就要跟他们重复一遍。”
说着,杜安娜竟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杜尔米:“……”
他真不该意外的。他生无可恋地想。这么说来,他是不是还得感谢埃默森,起码没在他爸妈的葬礼上讲冷笑话?
莱拉女士因为她的收藏癖而结识了米德丽德。埃默森因为他的冷笑话,让杜安娜在几十年之后都对这家伙记忆犹新。你们这群正神,到底给人类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关乎埃默森的对话就停在这里,之后杜安娜继续去接待来客了。而杜尔米则感到无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爸妈说话,因为他知道,在黄昏抵达之前,他们就将沉眠于冰冷的地下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对吗?我记得你们都不喜欢阴雨天,虽然那是因为,你们怕你们收藏的心爱的书籍与手稿在阴雨天受潮。好吧,但我也不喜欢雨天。
“我要出一趟远门,爸爸妈妈。其实从时间上来说,我才刚刚回来……可是,我又要出发了。只是在利文斯通待了这么两个月,我就遇上了好多事情。你们说,我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这世上还有很多我想见却还没见到的人。不知道他们散落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还能碰上他们吗?其实我也想跟你们再见上一面。还有这个机会吗?
“本来我还以为,来到一个新的治世,你们应该还活着……结果你们只是给我留下了一堆陈旧的回忆。我又多了一堆记忆,真是的。”
他沮丧地嘀嘀咕咕,有点儿垂头丧气,但他知道,他爸妈不会希望他这样。
于是他又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转而说:“但现在有艾米。有记忆锚点,所以我可以随时随地回顾,甚至踏足那些记忆。往日不可追,我知道;但记忆永远是珍贵的。
“还有,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既然【白日梦】是世界回馈给我的一个答案,那么帝皇之路说不定也是。我跟世界开的玩笑,世界全都当真了。”
说到这里,他又开了一个玩笑:“要是埃默森知道了,他指不定怎么羡慕我呢!”
“还有个幸运的、值得羡慕的小姑娘。”他又说,“我是说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的妈妈还在等她,虽然在这个治世,她其实没有生下克克;可她们都算是巨面者,所以能在新的治世重逢。”
说到这里,他不禁哀怨地说:“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就不是巨面者呢?”他停了一下,“好吧,当巨面者或许也没那么好,我想你们肯定不会喜欢神秘侧。但你们不能不喜欢我,因为我现在就是神秘侧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侧过头,望见阳光在树梢间氤氲的光点。
隔了片刻,他又说:“在你们仍旧活着的时候,我对你们的认知只有——这是我的爸爸妈妈。除此之外,我似乎对你们一无所知。仅有在你们死后,我才意识到,你们也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往日。”
可是,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杜尔米目光沉郁地凝视着这两具棺椁,而棺椁以同样的沉默凝视着他。在那短暂的一瞬的寂静之中,或许也有某种长久的永恒的情感正在蔓延。
或许那就是记忆。他想。故去的只是一瞬、留下的才是永恒。
隔了片刻,他才若无其事地说:“算啦!还是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他说起艾米的成绩单(相当漂亮呢!)、说起白橡木号(幽灵水手们也仍旧努力)、说起自己在雾兰的所见所闻。他还委屈巴巴地告状,说自己买的纪念品都被新的治世偷走了。
他又说起自己做的事情。他说他已经长大了,能做出不少厉害的事情了。他说他挽救了波尔普恩也挽救了利文斯通,现在有不少人都崇敬他、敬畏他。
他还聊了聊自己的领民,这是得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说的。不过他又说,尽管他们都是他的领民,但其实他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还太年轻,又没人指引他的前路。这事儿本该是他的父母来做的。可他们离开得又那么早。
话虽如此,他其实也已经莽撞地、毫不畏惧地朝前走了。
“我还放下过豪言壮语。”他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说我要当一盏灯。”
可他何曾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些什么、要准备好什么?他只是沿着世界铺平的道路跌跌撞撞地前进,以死亡、以惨痛的代价、以无数次的迷茫和困惑,去走向一个结局。
“……指不定……”他突然好笑地说,“现在我比你们还更加熟悉死亡了。”
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倦怠地重又醒来。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情;而他比十五岁的他有所长进的是,他已经明白了——人并不会因为困惑,就停下脚步。
想追寻的答案,终究在未来。
“……可是……爸爸妈妈。”他喃喃说,“我好想你们。”
他想念妈妈的厨艺、爸爸的睡前故事,想念家中温暖的被褥、清晨的问候、假期的出游。他想念花园的果树、书房的沙发、客厅的座钟、起居室的茶杯、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
他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日,那些亡者仍在的时光,那些永无再会的记忆。
“对不起。”他说。
他已经明白了。因为这份死亡太过沉重,所以他才始终无法在外域见到父母的亡魂。或许他心底里也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他爸妈重新相遇,他一定会失控——他一定会疯了一样地希望他们重新活过来。
而他的失控,也多半会给这个世界带去灾难。这份力量自他们的死亡而始,却不知道将走向怎样的尽头。
所以……对不起。
他不能也不该让他们死而复生。
“愿你们享有安宁的沉眠。”最终他轻声说,“做个好梦。”
现在,他要去步入他的那场白日梦了。但愿他们仍旧望着他!但愿他们仍旧挂念他、并指引他的前路。
……杜尔米轻轻在他们的棺椁之上各放了一束花。
日渐西斜,最终只剩下寥寥几个亲人,与杜尔米一同见证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终局。他们的棺材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落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墓地之中,像是人躺进自己的床铺。
只不过……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他们将一睡不起。
“……我告诉你。”他暗自磨了磨牙,“就今天,倘若你今天来得不巧,那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他堪称提心吊胆,生怕那幽绿色的光辉在他爸妈的葬礼结束之前抵达——那就瞧好吧,他这辈子都跟外域没完了!
只是外域恐怕也给他一些面子,给他安排了凑巧的时间,让他能目送他的父母安安生生地躺进未来永恒的安眠之地。也或许可以说是墓园安排的时间足够合理,让人们还能在日落之前,与长眠的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杜尔米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认为外域终于还像是个人。
……等等、外域压根不是人吧?
杜尔米不该在墓园待着的。在日落过后,倘若他仍在墓园,他多半会死在那些复生的亡者手中——总有骷髅追杀他,从未停歇。可这一次,他却很想赖在这儿不走。
在外域抵达的时刻,杜尔米还在跟他爸妈讨价还价:“就今天,我想陪着你们,不好吗?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尽量不死在你们的坟前……”
他突然停住了。
有轻柔的、眷恋的微风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杜尔米一个踉跄,跌出了墓园的范围。
他愣了好长时间,然后愤愤不平地、不敢置信地说:“你们双宿双栖,结果把我赶出去?!”
他简直恨不得重新闯进去。他眼巴巴地扒着墓园生锈的铁门,遥望其中寥落寂静的墓碑。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两个属于他的父母。他想,他从没想到,会是两个墓碑成为他未来永恒的寄托。
在夜晚深沉的帷幕之后,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几近无声地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