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灵感来源
“人们说,卡恩家的那位贵族小姐突然疯了。
“她的疯狂是第一眼看不出来的。人们发觉她的笑容仍是原先那般温柔含蓄、发觉她的礼仪仍是原先那般妥当合适、发觉她的生活仍是原先那般散漫悠闲。
“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典型的、正常的贵族小姐呀。便有人问。如何能看出她疯了?
“至于那些说她疯了的人,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这位贵族小姐刚刚订婚,过些时日就要与未婚夫完婚——单是为了准备婚期,她有些变了性情,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吧?
“……不、绝不是。绝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疯狂一定是体现在某些细枝末节的、令人不安的细节之中的。她的疯狂一定不是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一定是有许多人都在某一个瞬间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她的扭曲,她那阴森晦暗又腐朽枯败的面容……她那双眼睛……
“一定是她那双艳红的双唇,不经意间吞咽了动物鲜红的肉块;一定是她那双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她那深紫色的沉重裙摆之上;一定是她那轻柔怪异的声音,随着凛冽的风声一同传进了人们的耳朵,细细地钻入他们的脑髓。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第一个感到恐惧的,是她的父亲。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家,想着去跟女儿叮嘱一下婚后的某些事情,比如两个家族的利益联合与交割。那时他的脑子里一定满是这些俗务,但他就这么仔仔细细地琢磨着。
“随后,他停在她的卧室门口,听闻里头传来一阵低低的歌谣声。不,不是歌谣。是一种离奇的、起伏的声线。他听见深海随之倾覆而来,万钧海水轰然淹没了世间的一切声息。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一种不知名的恐惧也同样淹没了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扇房门,却不敢真的推开,去看看他的女儿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第二日,他望见她一如往常那般出现在早餐桌旁,笑容和煦柔婉,绝对是贵族小姐的典范。
“他便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他的女儿回答,并且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像是意味深长,又像是某种笑的假面烙印在她的脸上。从未有那般好的睡眠。她说。
“于是城里突然流传起一些古怪的流言。人们说她在家中待嫁,却做了个噩梦,使她整个人都疯得不成样子。
“人们却发觉她的唇瓣越发娇艳、她的面颊越发苍白、她的身姿越发挺拔、她的双手越发纤细。第一个贵族青年按捺不住,冲动地向她示爱的时候,恰巧她的未婚夫也在现场。
“她的未婚夫是个同样典型的体面又矜持的贵族青年,因这份热烈的示爱而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在这样的场面下不顾风度。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像是一条弯弯的蛇,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您说笑了。她又说。我便已经是待嫁之身,将要嫁做人妇,怎能接受您的示爱?
“她的话即便如此妥当贴切,人们也不能说他们就真的信了她。好似有某种高于她、大于她的东西,已经彻底攫取了她的肉身、她的灵魂,如同木偶一般摆弄着她、也进而摆弄着他们。
“那阴影便覆盖了他们的每一个人——连城里的一缕风,都是那阴影的座下宾。
“……她的手指是不是过于纤长了?她的唇瓣是不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地咧开,就像是张大的野兽的口?她的身躯是不是有时也会摇摇摆摆,像是某种奇异的软体生物?
“她的裙摆,是不是变得越发庞大,好似只有这样,才能遮住她丑陋的塌陷的愚钝的泛滥的肉?
“她依偎在她的未婚夫的身旁,意味不明地说,若是要她接受那份爱,人们得去深海寻找一粒珍珠。得她赏识的珍珠,才是世间至上的珍宝。
“那我呢?亲爱的,我也要去寻一粒珍珠吗?她的未婚夫问。
“不。亲爱的,你当然不用。你已然是我的珍宝了。她回答。
“她的未婚夫这才满意地笑了。他拥抱着她,却又好像她拥有着他。
“婚约的日子越发近了,那些跃跃欲试的贵族青年们,想要在此之前,去打捞起一粒合她心意的珍珠……
“……
“啊啊啊啊我写不出来!这该死的故事,这该死的邪神,这该死的贵族!我杀了你们,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脑子就像是粉碎的面包渣?一块烂了的豆腐,一堆血红红的肉泥,一条脱水的海带!邪神干脆先把我吃了吧!”
杜尔米:“……”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他觉得小说家最后这段可谓是真情实感、感人肺腑!
他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翻阅并且整理着小说家远道而来的手稿。
他觉得故事的发展其实挺有意思的。与邪神互换灵魂的贵族小姐,似乎也隐约展现出了属于邪神的扭曲面貌。可是,接下来呢?难不成小说家要写那可怜的未婚夫与邪神的婚后故事吗?他们不会要生孩子吧!
杜尔米不禁哆嗦了一下,只觉得他虽然已经见识过神秘侧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了,但这个发展还是有点超乎想象了。
他又拿起小说家单独寄给他的那封信。
“……想必您已经看过那一份手稿了。那是初版。但我对此并不满意。
“我不是真的想写什么情感纠葛,您应该明白的。但可能是我这次与朋友一同出游,参与了那些贵族的日常生活,听闻了许多离奇混乱的故事——那些贵族的故事,还有他们的纠葛——所以我竟然也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情情爱爱了。
“对了,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城里的八百私生子的故事?意思是,这城里有八百个贵族的私生子,每一个都有来历,有名有姓也有出身。
“可这八百个私生子不可能每一个都成为贵族少爷或者贵族小姐,所以他们得彼此厮杀、彼此斗争,在猎场里如同猎物也如同猎人一般彼此倾轧,最后仅有两个能脱颖而出。
“您问为什么是两个?恐怕是上头人想多一点乐趣,比如瞧这些私生子们彼此联合又相互排挤,又比如看那些痴男怨女装模作样地许诺终生。
“但也或许,最终的名额仍旧只有一个,只是上头人仍想从这两个里头重新挑选——必须让选择权握在他们的手中,才能让这八百个私生子真的咬牙切齿地前进。
“听起来真像是故事,对吗?与这些真的贵族比起来,我的故事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何况,若是听多了这伙人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故事,我只恨不得让邪神将他们全杀了了事!还玩什么贵族小姐的把戏。
“只是人们往往将自己的想法投放到他人的头上。事到如今,我竟然对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而感到困惑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想法、一个发展,会使得我贫瘠的人生也随之精彩起来。
“可是,虚幻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我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个故事而变得丰富。
“您会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感到困惑吗?说来惭愧,我与友人出门打猎、混迹在贵族群体之中的时候,虽然我满心不屑,可我的确堪称享受。或许这就是人类吧。
“我说我是个小说家,于是他们都好奇我写什么小说。我却不敢说,更何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写什么;我的读者也不比我更早看到我的小说!
“……好吧,我承认,只是我似乎太久没给您写信了,所以才匆匆忙忙给您写上一封信、跟您说说我的近况。这些时日我感到万分愧疚,因为我压根没写多少……
“您近况如何?一切顺利吗?我想城里这些贵族的烂事我是再也不想听闻了,所以接下来准备去野外逛逛。去那荒野之地、去那遥远的大自然,去体会一下世界的另外一面。
“您知晓我来自北地吗?我已经开始想念北地的烈酒、凛冽的狂风、高洁的雪山……我年幼的时候,每逢深夜,还时常能听闻凄厉的狼嚎……后来我妈妈说,我不过是听见了风。
“想来大海也是同样狂放而灿烂的。您觉得我出趟海怎么样?只是,听闻在森罗海上航行是桩危险的事情。可我确实有些腻烦了城里的生活。我还想着那位邪神——海底的邪神,我是不是应该去瞧瞧大海?
“这些都不过是未来的遥远规划。跟您絮絮叨叨这么多,让您听了我的抱怨与含糊不清的嘟哝,真是劳驾。
“期待您的回信!
“也但愿您的回信抵达的时刻,我已经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写完了!”
杜尔米颇为惊异地抖了抖信纸,为其中的某些细节感到匪夷所思。
小说家准备出海?这个时候的小说家?
他突然意识到,倘若他最初遇到的那个小说家已经决定出海,那么这个决定的来源很有可能是他后来才遇到的这个小说家——也就是说,他先遇到了结果,后遇到了成因。
小说家是因为待在城里写不出小说、又厌烦了城里那些贵族的面貌,所以才决定出海的。
杜尔米之前一直暗暗为小说家那些阴森诡谲的小说而吃惊,可或许小说家最初也不是这样的,瞧他写的这个贵族小姐的故事,不是很有些喜剧效果吗?
可当他去了森罗海,困在那样深沉无望的海水的包围之中,他便越发地疯狂了——就好像是他笔下的那个贵族小姐,在无知无觉的时刻便被邪神偷走了灵魂。
而他正是踏足了森罗海,所以终究要遇到他笔下的那个无名邪神。
同样地,为什么小说家会困扰于杜尔米那个“你是谁?”的问题,甚至发疯一般地写了好几个短篇,就是因为他直至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位笔友身份有问题——什么样的笔友能将信送到漂泊无依的森罗海之上啊!
……现在让小说家别出海还来得及吗?杜尔米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可当他侧头望了望外域之中那深紫色的浓稠的海水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指望了,小说家,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没人能逃脱森罗海的追逐。
……不会是因为小说家写了海底有沉眠的邪神,所以【海镜】在故意吓唬这个小说家吧?杜尔米不禁怀疑地揣测着。反正在他看来,【海镜】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这么说来,小说家写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事,不会也是因为他最近突然开始怀念故土的关系吧!他都开始遥想北地的景致了,难怪写了一个以北地人物为原型的故事。
杜尔米不禁抠抠脑袋,总觉得关于小说家的许多事情,都显得飘飘忽忽、难以确定。
他思考了片刻,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
“展信佳!小说家先生,其实我觉得您写得不错。我还是很喜欢看一群贵族为邪神争风吃醋的场景的。多有趣呀!(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至于您说的,去往他处寻找灵感的事情,这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但愿您注意安全,世上还是有许多危险的。(杜尔米真诚地认为,小说家在城里继续享受腐朽的贵族生活也不错,至少还活着。)
“不瞒您说,我也准备出趟远门。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去探索,我当然也不能停滞不前。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也会去一趟北地,瞧瞧您说的烈酒、狂风与雪山。狼嚎就不必了。
“最后,我也想劝您一句,或许您追逐的灵感并非遥不可及、反而近在咫尺,您需要放松一点——放松大脑。指不定灵感就自己冒出来了呢?
“祝您好运。期待您的作品。”
写完,杜尔米爽快地将信封放进抽屉,让外域继续当邮差工。
……等会儿。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预感。
海上无名的邪神、来历不明的信件……突然性情大变的贵族子弟、城里面目可憎的贵族群体……一个贵族与一个邪神交换了灵魂?
这真的不是在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吗?
在熟人眼中,自海上归来之后,杜尔米确实变了性格;而他也的确跟一位巨面者、一位可能的佞神产生了关联。更何况,杜尔米也确实成为过小说家的灵感来源。
不、不不,并不能说是完全相符的,只是某些细节竟难以置信地吻合了;似是而非,却又遥相呼应。
杜尔米不免吃了一惊。
小说家的这些故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