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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51章 变了一个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51章 变了一个

  “从哪儿开始呢?”

  杜尔米终于舒舒服服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疑心自己要是坐在一个沙发椅、手上再拿一支雪茄,那就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十分经典的、传奇的侦探形象了。

  只是他是在这样一座轰鸣的列车之上,为那些彷徨的不安的乘客们分析真相。他以为人们都在走向自己的道路,只是无意之中因为这场死亡而不幸相逢。

  “……哦,相逢。我明白了。”杜尔米就说,“是该从那个问题开始,对吗?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相爱的?”

  但这个问题简直一目了然、不言自明。

  在那样繁荣却也封闭的岛屿之上、在那样热闹却也孤独的马戏团之中,这两个年轻男女,相貌端正、年龄适宜、心思细腻,如何能不注意到彼此的存在呢?

  便是一个交错的眼神、一次无意的擦肩,都能引来一阵心灵的兵荒马乱。

  她常常为他送去排练用的道具。他接过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手。有一回他不小心碰到了,她装作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却回头看。她瞧见他正傻乎乎地笑。

  有一次,她瞧见他吃痛从平衡车上摔了下来,然后他又咬着牙继续练习。还有一次,演出结束之后,她听闻观众们不太满意的抱怨;而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随口让她去给他涂药。

  “别让他死了。”当时那名团长是这样没好气地说的。

  可她心中却一下子慌乱起来。她知道一定是一场表演事故。这样的杂技表演,实在是太容易出现纰漏了。况且,他还这么年轻,是个无父无母、只能以此求生的孤儿。他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狠。

  她拿着药,匆匆奔跑过去。而他当时侧躺在自己称不上床铺的躺椅上,背后是一条长长的、渗着血的伤口。

  她一定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悸动,所以为他擦药的时候,用指腹轻轻碰触了他的皮肤。而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想从她手里拿走那瓶药膏。他面红耳赤地说,他自己来涂药。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场演出的失败又如何?他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杜尔米了然地点点头,就说:“你们就这样坠入爱河了。”

  可他们的恋情是偷偷摸摸的。

  因为她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而他自卑地想,他没法给她带去任何东西,除却那狂烈的、无处安放的爱。

  他们瞒着马戏团的所有人,在帐篷布料堆砌出的无人角落,与彼此亲吻、诉说心中的爱意。

  在别人面前,他们就装得公事公办,并且从这样的行为之中得到一丝甜蜜的喜意。因而他们装得更像了。许多人还以为,除却演出时间和排练时间,他们平常与彼此不会说上任何一句话。

  可父亲还是发现了。

  是因为那来自格拉德的演出邀请。父亲兴冲冲去找他的女儿,要她收拾行李、要她安排之后的活动。结果父亲偏偏撞见了他们两个在一块!

  神啊!幸亏他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共同幻想着未来的一切。

  父亲勃然大怒。于他而言,这个杂技演员算什么?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他也迁怒他的女儿,认为她不该这样不知廉耻,与人私定终身。

  只是格拉德之行在即,这位马戏团团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来替代这个杂技演员的其他人。所以在她的恳求之下、在他的沉默之下,父亲只是严厉地警告了他们,并且将他们分开。

  从那一天开始,在父亲的严防死守之下,她几乎再也没接触过他。只是在舞台的上下,她与他偶尔会长久地、哀伤地对视一眼,并且在别人发现不对劲之前,她与他便不得不错开自己的眼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愤怒。

  这愤怒来得突然、来得直接、来得旺盛。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愤怒要压垮他对她的爱。

  他对无能的自己感到愤怒、他对无情的父亲感到愤怒、他对软弱的恋人感到愤怒。

  他时常能意识到,他爱着的姑娘并不拥有那样的勇气。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想冲动地深情地说,请跟我走吧。请跟我走到天涯海角,我总能找到一个地方,去安放我们的爱情。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每一次,在高高的绳索上行走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跌落的冲动。他多希望自己背后生出双翼,去掠走他心爱的姑娘,然后离开这个拘束着他们的马戏团。

  于是,他们踏上了前往格拉德的遥远路途。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埃洛特岛。

  一座岛屿,即便再如何繁华、再如何热闹,又怎么比得上谢兰大陆的城市盛景?他便欣喜若狂地意识到,她心动了。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马戏团了,她想留在谢兰。

  他说,当然可以,当然好!

  他也愿意留在谢兰、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庭。他会找到一份工作,而她能读书写字,也能找到赚钱的活计。他们总能活下来,他们的爱情也总能活下来;即便不是在埃洛特岛,也是在谢兰的城市。

  他们该奔跑、该逃离。不要再回去了!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竟是有些低叹着说,“……我想起来,上午的时候,我确实听说马戏团里有人向往着谢兰城市的繁华,想要留在谢兰、不想返回埃洛特岛了。

  “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那就是你们。”

  可是,他如此坚定的时候,她却又犹豫了起来。

  因为她的父亲也在慢慢苍老,而她的母亲早逝。若是她留在谢兰,那么她的父亲返回埃洛特岛之后呢?那个严厉但也的确爱着孩子的父亲,就只能这样孤独终老了吗?

  因而她请他再给一些时间,让她跟父亲谈谈。他在心中不屑地想,能谈出什么?这落魄的马戏团、这昔日的辉煌名声,难道那位艾斯特立先生就甘愿放弃不成?

  可他仍是爱着她,就同意了她的想法。

  一路上,她就在跟父亲沟通这事儿。这让艾斯特立先生无比烦躁,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发了疯一样爱上一个穷小子、一个杂技演员!

  父亲开始找茬,无缘无故地发火、肆意贬低马戏团里的这些人。他当然不只是针对那个穷小子;他针对马戏团里的所有人,尤其针对那个穷小子。

  而那个穷小子呢?他的愤怒之火也开始越烧越旺。某一刻,他望向那个男人的目光之中,出现了凶狠的杀意。

  ——杀了他!

  只需要杀了他,然后她继承了他的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我猜事情就是这样。”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不够门当户对的爱情、充当挡路石的父亲、软弱的女儿、冲动的恋人……哦,还有一位傻乎乎的魔术师。”

  车厢内一片寂静。魔术师瞪着杜尔米。

  “这位先生,请容许我提醒你一句,连我都知道,吃饭的东西是不能被别人随意碰触的。”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下次记得保管好你的魔术箱。”

  不知道是谁轻轻笑了一声。杜尔米猜是艾伦。魔术师涨红了脸,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应该一直很好奇,我究竟问了那位列车员先生什么事情?想来这位列车员常年待在火车上,阅人无数。

  “——所以我只是问他,在你接待这个马戏团的时候,你认为这些成员的关系怎么样?”

  “看来,的确有?”肯试探着问。

  “当然!”杜尔米就朝着那位列车员点了点头,“他说,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不错。因为在登上火车的时候,这位杂技演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艾斯特立小姐。幸亏这事儿才发生在大半天以前,所以列车员先生仍旧记得。”

  格里菲斯失望地说:“就这?”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格里菲斯,不明白这位【梦钥】的选民是想什么——难不成他们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吗?

  他便说:“可是,请注意,这位小姐虽然身形瘦弱,但也不至于登不上火车。况且,他如何能一下子就扶住了她呢?这说明他们两个一直在一块,并且他随时注意着她的动向。

  “更具体一点来讲,格瑞,请你思考一个问题: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随意碰触一位异性的手臂吗?即便只是礼貌性地搀扶——可艾斯特立小姐当时也并没有跌倒啊?”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然后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沮丧地承认,那个小小的搀扶动作,确实暗示了这两人的关系。

  毕竟,在马戏团登上火车的那样一个忙乱的当口,每个人可能都拖着自己沉重的行李,或是研究自己的车票,或是注意自己脚下的道路。

  他却伸出了手,扶住了他爱着的姑娘。

  “……中午的那场争吵。”杜尔米说,“让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时间线吧,并且瞧瞧当时的各位都在做什么。”

  这场争吵,明面上是因为这次遥远辛苦的旅途,实际上是因为马戏团团长不满意成员们的表现,本质上则是因为父亲对女儿的恋情感到生气。

  最终,艾斯特立先生挥袖离开。

  “根据各位的口述,此时此刻,杂技演员在另外一个车厢,而艾斯特立小姐追了上去。她说她没有追上自己的父亲,但我不得不认为——或许,你们两个都撒了谎。”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那名杂技演员低声说:“我的名字,是科林。”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科林先生,以及……珍妮特小姐。看来你们两个并不否认我的猜测,对吗?”

  在马戏团团长负气离开车厢之后,珍妮特追了上去,而科林其实并没有待在另外一个车厢,而是跟着珍妮特一起找到了她的父亲。

  这里头有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差——魔术师说,在争吵之后,自己就直接去了另外一个车厢整理道具。可他却没遇上声称自己待在那个车厢的科林。

  那么,科林究竟是什么时候才跟那两名驯兽师汇合,一起去吃午餐的?

  “……我们吵了一架。”珍妮特低声说,“在车厢的尾部。”

  火车的庞大噪音淹没了这一切的争吵。

  科林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我看到了一把消防斧。”

  那场争吵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地方,无非就是女儿恳请父亲同意他们的恋情,而父亲一如既往地不松口,而那个不被认可的恋人——在那一瞬起了杀心。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陌生的火车。没人认识他们。他们大不了就一走了之,换一个城市开启新生活。这毫无顾虑的退路,让科林最终动手了。

  珍妮特颤抖了一下,她低着头,不再说话。

  杜尔米却不容许这样的沉默,他说:“随后,珍妮特小姐,你为你的恋人,掩盖了他杀死你父亲的罪行,对吗?”

  肯再一次吃惊地“啊”了一声。可他再仔细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因为在马戏团的所有人之中,唯一能得到魔术师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你地位超然,未来注定会继承这个马戏团,所有人都尊重你、不敢拒绝你的请求。”

  珍妮特的身躯依旧在轻轻地颤抖,但她仍旧不说话。

  魔术师默认了这个猜测。

  杜尔米又说:“可是,我有点不明白。你们干脆将整具尸首都扔下火车算了,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头?”

  科林又一次看了看珍妮特,最终,他回答:“因为,来不及了。那个时候……”

  他是在愤怒之中砍断了艾斯特立先生的脖子。然后,鲜血溅在脸上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呆了。在冲动的愤怒的情绪消退之后,他几乎不知所措,整个人都懵了。

  “……是我将斧头和尸体扔下火车的,也是我处理了之后的一切。”

  珍妮特突然抬起头,但语气却变得非常冰冷。

  ——或者说,她几乎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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