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大变活人
杜尔米瞧着这个……“陌生的”珍妮特·艾斯特立,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除了魔术箱,这个案子里头竟然还有大变活人的戏法么?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呢。
所以,说到底,这事儿还是跟神秘侧有关?
或者应该说,神秘侧力量是整件事情之中潜藏着的、不起眼但也至关重要的因素。这是一抹阴影,而阴影从来都是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杜尔米慢慢想到了一种可能。
在一众沉默之中,珍妮特继续往下说:“当时,我们的争吵、还有父亲的叫喊声,都让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甚至还有人来敲门。所以我们没来得及把头颅扔下去,也担心别人会看见车窗外的尸体。
“我让科林去洗把脸,然后跟其他人一起去吃饭。之后的事情就不必他参与了。我用科林的外套将头颅包了起来,然后去了存放道具的车厢,那就在旁边。
“我本来只是想将头在那儿藏一会儿,等到晚上人少一点的时候,我就将这个头扔到车外头。但是我没想到魔术师会在里头整理道具、准备午后的演出……”
“……我似乎明白了。”杜尔米接话说,“你看到了那个魔术箱,并且意识到你可以先将这个头颅藏在箱子里,这样别人就暂时不会发现。
“于是你朝着那位魔术师先生提了个建议。你说你有个主意,可以让他的魔术表演变得更加精彩一些,只是需要用一下他的魔术箱。
“……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如何把这个人头放进去……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你故意说,希望魔术师自己也不知道魔术箱里是什么,由你来将‘道具’放进那个魔术箱。等到演出开始的时候,魔术师对箱子里的东西并不知情,就会流露出毫无表演痕迹的惊讶表情,更能带动在场观众的情绪,对吗?
“你应该很清楚魔术箱的原理,所以是你帮魔术师完成了道具准备的环节,而魔术师也想尝试一下这种新戏法,毕竟马戏团团长一直在逼迫他们改进演出形式。
“事实证明,情况也跟你想的差不多——魔术师确实十分惊愕,在场观众们也一样。”
魔术师坐在一旁,黑着脸,颇有些敢怒不敢言。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承认了杜尔米的猜测:“基本上跟你说的没错,侦探先生。魔术师当时一直低着头,在整理别的道具,就顺口同意了我的提议,也确实是我亲手将人头放进魔术箱的。
“但有一个地方错了,先生。我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演出就会用到魔术箱,我以为他的演出用的是他正在整理的那些道具。所以,我只是想着暂时在魔术箱里存放一下,过段时间就来取走。
“……也或许,他本来的确会用那些道具,只不过我的提议反而让他改了主意,打算立刻试一试魔术箱。
“在当时,为表感谢,我将身上的一叠钞票给了他,说这是提前发放的工资。然后我就将头颅放进了那个魔术箱……外套放不进去,我就扔进了动物的笼子里头,反正都脏兮兮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接着我回了自己的车厢。本来我只是想暂时休息一下,过一会儿、等魔术师离开了,我就去处理那个人头,可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珍妮特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在懊恼这件事情。
杜尔米听着,不禁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珍妮特。他从她的行为之中听出了冷静、但也听出了莽撞。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怎么能确定,在她离开之后,魔术师不会打开那个魔术箱?
但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突然明白了,整件事情之中的怪异之处。
——神秘侧要素。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拥有神秘侧要素的案子:莫名出现的头颅、离奇消失的尸身、偷天换日的魔术。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每一件事情却又都有着足够“凡俗”的解释手段。
但这两位凶手是不是也有些怪异了?
那位科林先生,只是因为岳父不同意恋情,就要杀人?而这位珍妮特小姐,恋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她却无动于衷,甚至还为他处理善后?
当然了,或许他们就是这样的疯狂、就是这样的病态。可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这或许也有别的可能性。
“……你来自埃洛特岛。”杜尔米缓慢地说,“你拥有了倒映【海镜】的机会。”
“不,我是不小心倒映了【海镜】。”珍妮特纠正了杜尔米的说法,但其实也承认了这一点,“那是我年幼一次去海边的玩耍,我们一家三口。我母亲当场死亡,我父亲没什么事,而我获得了……‘我’。”
这是森罗海上的人们最容易接触到的力量。
同时,这也是艾斯特立先生始终不同意他们恋情的根本原因。
在他看来,一方面,女儿拥有着神秘侧天赋,是个厉害的神秘侧人士,他正指望着女儿拿这份力量让马戏团东山再起,哪能便宜了那个穷小子?
另外一方面,正因为他怀有着这种复兴的希望,所以他没让任何外人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甚至没有在森罗协会进行过登记;他更加需要牢牢掌控着自己的女儿。
“我父亲希望我能重振家业,复兴马戏团。”珍妮特轻蔑地说,在这一刻,她与她恋人之前的表情简直完全一致,“当然,是这个‘我’,而不是那个怯懦善良的我。”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但我没理解错的话,是另外那个‘你’,最开始跟科林先生相爱了吧?”
珍妮特并不介意这个话题,她只是说:“因此,父亲就更加不可能同意了。”
杜尔米不禁看了看科林,却发现科林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他早已经知道了他心爱的姑娘的这个毛病,并且乐在其中。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情或许还促进了他们的关系进展:一个不为人知的、必须隐藏的秘密。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并且说:“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一位珍妮特小姐,其实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她并不清楚‘你’的行动,对吗?
“她只是知道科林杀死了她的父亲,她就晕倒了。再醒过来,她就躺在自己的车厢里——因为这中间的全部行动,是你在做的,而不是她。她不知所措,却仍旧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恋人,所以她一直沉默、一直哭泣。”
珍妮特大大方方地说:“你的确可以这么理解。我是镜中的她。”
杜尔米就又更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我猜,科林先生的杀心,也是你带给他的。其实你早就想要逃离马戏团、逃离埃洛特岛了,是吗?”
“当然。”珍妮特说,“我拥有神秘侧的力量,我不想困在那个岛屿、困在这个马戏团里。只是我原本的打算是在格拉德之行结束之后再离开,也不需要杀死我的父亲。
“只不过,或许是我给他带去的暗示与愤怒太多了,所以他在冲动之下失去了理智,最终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杀死了父亲。这一点实在是有些仓促了。”
……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疑心。
他疑心,珍妮特与科林完全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他们完全可以将人头往外一丢,然后等到明天火车到站,他们就可以钻进人群之中、逃之夭夭了。
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拥有这样一种显著的、不可思议的征兆,即神秘侧要素会迫不及待地出现在凡俗世界之中,近乎张牙舞爪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因而珍妮特选择了一种更为戏剧化的、更张扬的、更匪夷所思的处理方法——她将血淋淋的人头藏进了魔术箱,就好像自己真的创造了一个魔术。
杜尔米打量着这个年轻又陌生的姑娘。
他突然意识到,珍妮特的情况与杰瑞米是不一样的。米洛是杰瑞米的半身,但珍妮特似乎只是另外一个珍妮特。
因而,在珍妮特这么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之中,另外的一个珍妮特出现的时间是相当短暂的,甚至可以说,她并不拥有与她的年龄相对应的、足够成熟的心理年龄与知识见闻。
这个珍妮特尽管看起来冷静、镇定,甚至所作所为称得上残酷,可她实际出现在凡俗世界之中的时间长度,说不定还只说得上是一个小女孩。因而她十分“任性”地处理了那个人头,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感到畏惧与真正的悲伤。
……关于凡俗世界的法律如何针对这种情况进行定罪,杜尔米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怎么感兴趣地意识到,死亡终究是死亡、杀戮也终究是杀戮。他们以爱情、以神秘侧力量来为自己脱罪,来显得自己无辜又相爱,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镜子。”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这样说。
“镜子?”格里菲斯下意识问。
“你知道魔术箱的原理吗,格瑞?”杜尔米就说,“比较常见的一种做法,就是在魔术箱里头斜着放一面镜子。因为观众们往往看到的只是魔术箱的正面,所以通过镜面反射,他们只能看到一个空箱子。”
格里菲斯就明白了:“而物品就藏在镜子的后面?”他停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说,“……等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喊我格瑞的?”
杜尔米无视了这个问题,他继续往下说:“而镜子……显然,珍妮特小姐,这就属于你的力量范畴了。你利用了【海镜】的力量,将那个人头藏在了镜子里面,所以并不担心魔术师会发现,对吗?
“只不过,在你返回车厢之后,你却不小心睡着了。另外那位珍妮特小姐出现了,她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你的力量失效了——于是,人头就真的出现在了魔术箱里面。
“……那个时刻,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魔术箱里藏着人头。”
因为,即便是知晓真相的那个“珍妮特”——她也藏在珍妮特的灵魂之中,暂时无法于凡世现身。
杜尔米也曾通过镜匠的力量穿梭在镜子之中。他非常清楚,对于拥有着“镜子”力量的人们来说,镜子背后的空间是“的确存在”的一片层域。
他之前就考虑过这事儿会不会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甚至很早就想到了两人合谋的可能性。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恰恰是神秘侧力量失效之后,案件与真相才显露在人们的面前。在这一刻,是神秘侧揭下了复苏世界那同样残酷的面纱。
杜尔米就扭过头朝着列车长说:“先生,瞧吧,这就是真相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仅此而已。”
“嘻嘻,你早点问我,不就能早点知道真相了吗?”
杜尔米对耳边的呓语充耳不闻——给点面子!【死昼】,大白天就跑出来胡言乱语么?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人们竟纷纷感受到了一丝怅然;仿佛仅仅在侦探宣布真相之后,人们才真的意识到:那名死者终究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肯将自己的问话记录也交给了列车长。不过,更多的事情恐怕就要等到他们明天到站、甚至等他们到了格拉德之后才能处理了。那具扔下火车的尸身也仍旧需要寻找。
在离开之前,杜尔米仍是向珍妮特与科林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艾斯特立先生同意了你们的恋情,那你们还会选择离开马戏团吗?”
这个问题让他们愣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珍妮特突然撇过了头,擦拭起自己的泪水。而科林沉默地垂下了头。
“……杜尔米,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肯一边跟着杜尔米走出车厢,一边疑惑地问。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肯,你竟然不明白这个吗?”
格里菲斯若有所思。
“他们并不是为了爱情才杀人。”凯瑟琳给出了一个足够沉稳、足够宽和的回答,“或许他们早就已经厌烦了马戏团的环境、埃洛特岛的无趣、父亲与团长的严厉……爱情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让他们真的动手杀人。”
“所以我不喜欢他们那种态度。”杜尔米耸了耸肩,就说,“好像所有人都活该为他们的爱情陪葬一样。我以为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能够安然无恙、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一切。可他们却选择了最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不禁猜测,科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珍妮特的“力量”的。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抱有了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态度,并且不再珍视人们的生命。
神秘侧的力量的确会带给人们这样的错觉。
只不过,事已至此,杜尔米竟然不再感到更多的好奇了。他甚至颇为无趣地想,无非也就是那些原因、那些理由。
人们需要无数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善良,却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让自己变得邪恶。
最后,杜尔米说:“让法律去审判他们的爱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