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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53章 仍未止息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53章 仍未止息

  “……你是说,我完全错过了一场凶杀案的调查过程?”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惊愕地对凯瑟琳说。

  她上车便开始睡觉。她对故乡的事情忧心忡忡,昨夜一直失眠,就决定在火车上补觉。因此她也提前跟凯瑟琳说了一声,请逐光女士不必喊她去吃饭。

  可是,等醒来了,她才知道——她这一觉竟完全错过了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格温女士为此颇为扼腕。她虽说是个阴郁消极的人,但到底也是个剧作家,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很感兴趣。上回的收藏家之死、还有记忆剧院的大火,她都认认真真收集了相关信息,并且仔细审视了其中细节。

  指不定哪一次她就会在剧本之中用上。她是这么想的。

  她便请凯瑟琳仔细讲讲其中细节。她与这位盛名在外的逐光女士却是颇为投缘,这可能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拥有一种细腻、平缓的底色,能够耐心地跟彼此交谈。

  听过之后,格温不禁感叹说:“真是一出悲剧。”

  凯瑟琳略微疑惑地瞧了瞧格温,以为这位剧作家的语气之中带有着一种——“这事儿要是搬上舞台该多好”的意味。

  只是格温随即又说:“没想到咱们这位侦探先生竟是如此厉害,转瞬之间就找出了真相。”她真诚地赞美说,“这下我对我们这趟旅程更多了一些信心。”

  凯瑟琳却更是感到了一些奇异的情绪,因为这句“咱们这位侦探先生”,让她突然想到了某些同僚们口中的“咱们这位领主大人”。

  【白日梦】先生的目光是否始终注视着这里?

  ……杜尔米望着这节火车的车厢。

  幽绿色的光辉是从远方蔓延而来,那是火车始终奔赴却仿佛从未靠近的世界的尽头。

  便是整个世界都为这一瞬的光耀而震慑,并为之静默与安然。一瞬间,杜尔米只觉得自己耳边的一切都安宁了下来;世界步入夜晚的沉眠,亦或是,步入夜晚的帷幕?

  随后,他偏过头,不出意外地发现他那个倒霉朋友变成了一个腐烂的鱼眼睛。而他的另外一个新朋友,格里菲斯·索伦,则是躺在床铺之上,耳边挂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同他共赴梦乡。

  “我突然觉得,【梦钥】的信徒是挺无害的。”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木偶大师曾暗中掌控一座城市,而我却没听说梦境的使者带领人们永恒沉眠。”

  这或许是因为,【乡】原本就慷慨地向所有人开放,而人们也从来欣喜地迎接自己的沉眠;而那些【梦钥】的信徒们,他们情愿自己去追寻一场美梦、何必与他人共享?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望着那个耳边小人。只是他非常谨慎,没有真的动手去揪一下——其实他还挺有些蠢蠢欲动的,可他应当有一些自知之明,不以巨面者的位格去影响微面者的灵魂,对吗?

  因而他也只是兴致勃勃地注视了一阵,然后就挪开了视线。

  或许,那正在梦中沉眠的年轻的格里菲斯,也在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他会以为,一抹沉重的疯狂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他的梦境与灵魂。

  杜尔米离开了这个车厢,脚步轻快地在火车之中前进。

  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也是搭乘这样的火车;如今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事情同样如此。他好奇地敲敲每一扇门。

  他发觉有的车厢已成一片废墟,有的车厢只是稍显破旧。

  有的车厢堆满了尸体、有的车厢空无一人。有的车厢飘荡着无人聆听的乐曲、有的车厢满是腐烂发臭的过期食品。有的车厢充斥着疯子张狂的呼喊、有的车厢寂静仿若抵达死亡的彼岸。

  杜尔米以为,这样的敲门与开门的过程,给他带来了一种颇为离奇的乐趣。每一扇门都截然不同、每一扇门都与彼此迥异。

  最后,他抵达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嗯?”杜尔米的手搭到把手上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或许发生过很多遍,以至于这甚至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等等、不会吧!”

  ——时钟先生,您不会又死了吧!

  杜尔米长吁短叹、万分惊异。

  离开利文斯通之前,他也确实听劳伦特·霍索恩提过一件事情。劳伦特说年中长假的自己也要去一趟克里斯琴,是大学里的学术活动,而他正好也想出门转转。

  杜尔米还考虑过这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的嘱咐有关,不过劳伦特显然也是要出一趟远门——哎呀,这下可好,时钟先生这一动,那疯狂的死亡的噩兆,就又一次出现在了杜尔米的外域之中。

  上一次他瞧见了时钟先生死在剧院的大火之中,最后记忆剧院果真遭遇了一场大火。

  那么,这一次呢?

  抱着这样离奇的、颇为荒谬却又颇为好奇的念头,杜尔米伸手推开了房门。

  他一瞬间感到的是一阵怪异的、冰冷与炙热并存的感触,好像一阵雨和一场火正在对抗一样。随后他瞧见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什么旅馆的客房。

  而床上,躺着一具漆黑的焦尸。

  即便是杜尔米,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也还是让他皱了皱眉。他当然见过很多很多死亡,可这样凄惨的死亡、这样扭曲的尸体,他还是见得不多。

  杜尔米走了过去。他闻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一种怪异的、令人恶心的焦香味。他不想承认那是人肉烤焦之后的味道,但恐怕的确是。他觉得这事儿真够离谱的。

  他从这具尸体上瞧不出任何劳伦特·霍索恩的特征;可他已经能够确信,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一位时钟先生。

  杜尔米又望了望窗外,却瞧见房间之外是一阵热烈的灿阳,压根看不出什么线索。

  他只好又回过头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这具尸体,以及房间之内的情况。除却一些普普通通的个人物品,他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他知道了,他又一次踏足了一片寂静的、孤独的时光碎片。

  “……【死昼】?”他想了想,就说。

  之前他望见时钟先生的死亡现场的时候,他基本都没什么调查的余地,那个时候他也没这方面的想法。可或许是他现在当久了侦探,所以竟习惯性地想要分析一下这个案子。

  可他这会儿在外域呢!何必要舍近求远,放弃更简单、更快捷的办法呢。

  “嘻嘻,在呢。”【死昼】就高兴地回答了他,然后祂又委屈地埋怨说,“白天里,你!竟然都不理神。”

  “白天忙着呢。”杜尔米就回答,他觉得【死昼】挺好敷衍的;不过杜尔米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说,“况且,我可不想被人当做一个疯子。”

  难道你不是一个疯子?那飘散的黑烟如此怀疑。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瞧了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经历、故事、性格、往事,还能坚信他不是个疯子?

  杜尔米理直气壮地无视了这样的怀疑,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帮我个忙吧,敬爱的神明。帮我看看,这位时钟先生是怎么死的?”

  “这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嘻嘻,你变笨了。哦哦、有人变笨咯!”

  杜尔米:“……”

  他哼哼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那你扔给我的那些呓语……”

  “他是干渴而死!”【死昼】立刻说,“他是活生生失去了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水,然后就这样死去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痛苦的、疯狂的死法。时钟先生总不可能自缢而死,更不可能用这种办法自杀!更何况,这世上哪有这样杀人的办法?

  他意识到,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手段,绝无可能是来自凡俗世界的谋杀。

  他催促说:“更具体一些呢?”

  “更具体一些?”【死昼】嘻嘻哈哈地说,“更具体一些的,我也不能告诉你!”

  “什么?”杜尔米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层域。”【死昼】哀伤地说,“——连死亡也要遵守人世的规矩。”

  杜尔米有些发怔,他觉得【死昼】这话可能别有暗示,但他只是听懂了最上头的一层:这事儿多半跟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有关。因为,倘若是更下一层的巨面者的层域,【死昼】多半是可以随意踏足的。

  譬如说,【死昼】不也随时随地出现在杜尔米的耳边了吗?

  可是除却【死昼】之外的常正七神,谁的力量能造成这般可怖的死亡?

  杜尔米瞧了瞧外头的烈阳,不禁怀疑地自言自语:“【太阳】?”

  或许是过于炽烈的太阳,烤干了人们身体之中的水分。这听起来的确是一种“合情合理”、至少是可能发生的死亡。

  可是,这偏偏又是一块时光的碎片。【时历】为何会拥有这块碎片、为何要记录这段时光?仅仅只是因为死去的人是祂的信徒吗?

  杜尔米还想起一件事情,他记起来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就是一缕奇异的光辉。而时钟先生死亡的时候躺在床上,会不会是在梦境之中经历了什么?

  况且,【死昼】的说法是“失去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会不会跟【海镜】有关?因为海洋力量的最初源头,便是那早已沉眠的雨水之神。【海镜】是头一个会对“水”产生影响的神明。

  还有一个问题是,时钟先生接下来的出行目标是克里斯琴,那么他的死亡也发生在克里斯琴吗?可不是说【帝皇】的力量压制着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要素,震慑宵小吗?怎么时钟先生还是死了?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丧气地说:“你们这群神!真是搅和在一块,让人怎么也搞不清楚。”

  “别想了、别想了。”【死昼】就说,“嘻嘻,去别的地方玩玩吧!去玩!”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去哪儿玩?你有什么推荐?你这么说的话,是希望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去!”【死昼】说,“去大地!”

  飘散缭绕的黑烟指引着杜尔米的方向,他走到了火车的尽头,然后纵身跃入大地。周围一片黑暗,但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点照亮了周围荒芜的大地。杜尔米瞧了一眼,发现那是萤火虫。

  他突然想起来,下午的时候,火车似乎正是穿行在这样一片荒野之地。

  “这是哪儿?”杜尔米怀疑地问。

  “往前走。嘻嘻,继续往前。”

  杜尔米深感怀疑。不过他料定【死昼】也不敢弄死他——想弄死早就弄死了,弄死了他还得复活,听起来也很麻烦。

  于是他按照【死昼】的说法,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跋涉了千年万年,他才遥遥地望见一座坍圮的、陈旧的、近乎废墟的建筑。他只能从那高大的石柱上,想见这建筑昔日的辉煌。

  “这是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像是什么……祭祀用的神殿?”

  若是没有【死昼】的指引,他永远不可能来到这片层域。狂风刮过蛮荒大地,带来一阵近乎哀鸣的猎猎声响。

  “等等、这是……”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吃了一惊,并且不敢置信地问,“这是无数年前,人们祭拜【大地】的神殿?!”

  死亡夺走了大地的力量,因而成为【死昼】。而大地母亲栖息、沉眠在遥远的雾兰之地,只是偶然才会在一个时刻醒来一瞬——譬如拯救祂那些可怜的生灵。

  可是,显而易见的是,在神秘侧的定义之中,力量与层域永不消散、只是隐没。

  因此【大地】的神殿与昔日力量的痕迹,当然会散落在这片大地之上,随众生一同前行。只是人们往往无缘得见,这是因为收获了【大地】力量的【死昼】成了个疯子,不怎么动用这份力量。

  譬如【海镜】,祂收获了镜子的力量之后,不就“高高兴兴”地倒映了众生吗?

  “……去拿一份力量吧。”【死昼】的声音轻轻飘散在风中,如死亡的呢喃那般轻柔寂静,“别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大地母亲留给祂的孩子们的,最后的馈赠。

  疯狂的死亡没有拿走这些馈赠,因为这是交给活人与生者的礼物。

  杜尔米想到了发生在西岛的一切。他若有所思,并且收敛了一切的表情。他静静地、肃穆地前行、往前走,并接近那高大的、匪夷所思的建筑的遗骸。他几乎以为那是一个已经陨落的巨大生物的骨架。

  可随后他哀伤地想,大地的沉眠,如何不算是巨大生物的陨落呢?

  可他竟是随死亡一同前来。他也见证大地的死亡、他也见证生灵的死亡。那一切的生灵与一切的死亡,就栖息在大地宽阔又无垠的怀抱之中。

  “人们永远埋葬在大地之中。”杜尔米喃喃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树木自大地萌发、向天空生长。树木自天空萌发、向大地生长。”

  “哦。”【死昼】竟说,“你望见了那棵倒垂之树。”

  “……什么?”杜尔米迟钝地意识到,【死昼】似乎又在暗示什么。

  “不,没什么。”【死昼】又说,“嘻嘻,低头!”

  杜尔米就低头,瞧见一块圆圆的石头正好落到他的脚边,想来是那建筑的一片遗骸。他蹲下来,将这块石头握在了手中。非要说的话,他竟觉得这块石头也是一把锋利的石刀。

  这是来自大地的石头。这是大地的大地。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死昼】不语,但过了一会儿,却终究回答:“若你遭逢不幸,祂将给予你最后的生机与转机。”

  杜尔米怔住了。

  “到那个时候,会有幼苗从石头里生根发芽,为你送去最初也最末的生命。”【死昼】竟缓缓地述说着,“……祂将挽救你的生命,将死亡拒之门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因为这意味着,【死昼】甚至将自身力量的对立面交给了自己。

  可杜尔米其实从未意识到——死亡。

  他还以为死亡与自己无关;便是死了,也能复活。【星群】不也随手杀死过他吗?不、不对,那不一样。那是因为当时的杜尔米还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他的死亡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一场白日梦的破灭”。

  便是破灭了这一场白日梦,也仍有下一场白日梦!

  可是,倘若真的有神明想要杀死他,那么帷幕是否能看守他的灵魂?

  连杜尔米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压根没明白“外域”与“帷幕”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意识到了【死昼】的暗示:“这一趟旅程非常危险,是吗?”

  他恍惚想到,既然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该翻开新的篇章了。

  那些神准备做什么?

  【死昼】却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嘻嘻哈哈地说:“如何?又如何?祂们又如何、我们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去踏上你的道路,去扬起你的船帆,去行至那世界的尽头!你该抵达、你该明悟、你该诞生!”

  杜尔米垂下眼睛,轻轻握住了那枚大地的遗骸。那死去的神便已无数,那活着的神仍未止息。

  死亡喑哑的呼喊却几乎响彻世界。

  “你终将、你理应、你必然——成为新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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