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没有太阳
“……请问,这是哪儿?”
他无可奈何地说。
而那片混沌的、疯狂的黑暗并未给予他任何回答。
“每当我以为我能在现实生活安安稳稳地前行的时候,你就要跳出来,十分挑衅地告诉我:别想了、根本不可能!”他就说,“——是这样吗?”
黑暗仍旧不语。周围的黑暗是如此昏沉、浓厚、静谧,以至于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一片黑雾。
这世上拥有白雾与黑烟的力量;前者为时光,后者为死亡。便是祂们合二为一,却也无法形成这样浓郁深沉的黑暗。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世界的帷幕。
“我的意思是,世界是假的。”他信口说,“舞台的帷幕落下,遮蔽了所有演员、布景、故事与命运。一切都落幕了!这才是足够疯狂、足够彻底的黑暗。”
而此时此刻,你们——正在阅读我的故事吗?
“……开个玩笑。”
他又悻悻说。
因这黑暗过于冷僻与幽静,他几乎觉得无聊起来。
于是他又说:“好啦、好啦。你吓了一跳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会真的有什么人正在注视我如今的所思所想、还有我一切的胡言乱语吧?”
他思考了一秒,不清楚这样的“注视”对他而言算是丢人现眼,还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要迷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倘若有什么人却望见了他、知晓了他,甚至明了他的故事、读懂他的人生……那么他多半要谢天谢地,并且真诚地松一口气。
人总是希望自己“存在”着;总是如此。若是他的存在将要消散于虚无,那么他希望有人能铭记他的存在。
可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抓狂了:“我刚承诺了那位康士坦丝女士,与她一同去梦乡之中寻找她的梦——然后你就把我丢进这个地方!这样违背承诺,算你的错吗?肯定算你的!”
他几乎以为今夜的外域未曾抵达,他几乎以为黄昏的那一瞬他就早已经死去;往后便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黑暗帷幕,为落魄的世界盖上了最后一层面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宛如永恒一般、宛如亘古一般的黑暗,终于发生了一丝动摇。
“哦。”他冷冰冰地说,“那可太好了,我都快睡着了。”
那黑暗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轻飘飘地淡化了一点。他真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只是他似乎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于是他就飘飘荡荡地往前去。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路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明白了,那黑暗为什么会突然动摇一瞬了。
——因为一缕火光。
那摇摇欲坠、脆弱静谧的光亮,是一簇渺小的、衰弱的火苗。
周围继续传来窃窃私语,是神圣宏大的颂歌、是狂热虔诚的祷言。只是那些话语都离这簇火焰很远很远,几乎只是一阵听不真切的风声。
“……火光?”他喃喃自语,并且绕着这火苗转了好几圈。
而那火光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在黑暗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这火光是如何燃烧的。
于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触、感受那火苗之下的部分——他知道白蜡可燃灯,他知道不少能够燃烧的物体,可是眼前这一朵火苗,它是拿什么作为自己的薪柴?
他却什么都没有碰到。亦或是他碰到了什么,可他却觉得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吃了一惊,惊异地说:“燃烧着虚无吗?”
不,一定有什么。
那永恒燃烧的灯火,如何能凭空点燃?
他又一次聆听到了遥远传来的祈祷,还有祭祀的乐声。便是那古朴虔诚的舞蹈,他似乎都已经聆听到了。这是能聆听的东西吗?他不禁困惑地想。
可他骤然意识到——并且惊愕地吸了一口气——外域这是将他扔到了哪里呀!
“你是【最初之火】么?”他忍不住朝着那朵小小的火苗问,“你是这世上的第一位神、你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冠】。你沉眠于这世间的每一点火光之中,为每一艘迷失的航船送去归来的指引。”
你是提灯者、你是守灯人,你是最初之神、你是永燃之火。
你是——那永恒火焰的薪柴。
于是他明白了:“你在燃烧自己?”
那第一个从黑暗之中诞生的神明,祂强大却也愚昧、善良却也笨拙。祂也没明白这黑暗是什么,祂更不明白自己如何会诞生。祂以最初的光亮驱散了些许的黑暗。
之后呢?祂也不知道。第一个诞生的神该是如何的全知全能、却又如何的无知无能。祂便是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道路,也仍旧显得自身无处可去、茫然无措。
祂所拥有的仅仅只是黑暗,与自己。
这广阔混沌的黑暗之中竟是一无所有——如何劈开黑暗?因而祂唯一的武器仅有自己;因而祂唯一的选择仅有燃烧。
不知不觉之中,那朵火苗似乎扩大了一些。更多的人声参与了进来。人类发觉了火光、并供奉了火光、并信仰了火光。他们提供了祭祀与祭品,也收取了守护与捍卫。
“人类也成为了你的薪柴。”于是他又说,“人类的躯壳与灵魂,还有他们奉上的祭品,也成为了你的薪柴。”
大部分时候,祂燃烧灵魂。这是因为驱散黑暗的力量需要更加磅礴、更加疯狂的动力。祂收取了人类献上的灵魂——或是人类自己的灵魂,然后送回一具空壳。
那是人们最初的疯狂。失去了灵魂的人们浑浑噩噩、不知疲倦,直至死亡——死亡!——带走他们的余生。
少部分时候,祂燃烧一切。这是因为黑暗永远在扩张、永远在蔓延;想要燃烧,不仅仅需要薪柴,更需要一片能够让祂燃烧的空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存在”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他便好奇地问,“一个足够容纳你燃烧的存在空间,和一个足够帮助你燃烧的薪柴?一个躯壳,和一个灵魂?”
那火光并未给予回答。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火苗是否拥有自我意识。
于是他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与这最初的神相比,那些后来的神却是更加接近人了。即便那永望的五神,又哪里不像是人那般争斗与存活?
他却不禁恍神,以为自己此刻正陪伴着最初的神明的诞生、目睹了最初的神明的热忱——他却知晓这世界未来无数年曲折疯狂的道路,甚至将要走向破碎的终局。
不知为何,他竟是因此感到一丝惋惜。
“最初之火。”他喃喃说,“……最初之火啊。”
怎样的神能被冠以“最”与“初”的声名?可从他知晓祂的存在的那一刻起,祂便已经是初火、已经站立在世界最初的尽头,遥遥凝望着世界最末的尽头。
祂甚至也可能未曾凝望;而只是燃烧。
“接下来呢?”他不禁问,“除却燃烧,你就没做点别的吗?”
别的——?
别的,是人类来做的。
人类分去了祂的一缕火,用以照亮他们的世界;人类动用了祂的一丝力量,用以照亮黑夜、烹煮食物、淬炼武器。刀耕火种,一定是祂为人类带去了最初的文明之火。
但祂从不干涉、从不回应、从不离去。祂只是静静燃烧。
人类分薄了祂的一丝力量,祂便接着燃烧人类的灵魂。信仰的交换、等价的交换。
想必祂一定是满足了人类关于神明的一切美好的愿景!想必祂已然是最好、最完美、最纯粹的神明,一则沉默永不动摇,二则安宁永不熄灭,三则纯善永不推拒。
……周围的光亮变得更加明显了,是因那最初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他百无聊赖地猜测,不知那天上的群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绽放光彩,与最初之火一同照耀世间?到如今,他竟也只是望见火光、而未曾望见星光。
人类的呼喊越发近了。可在这永恒的寂静的黑暗的世界之中,仅有那摇曳的火苗陪伴着他。
“好吧、好吧!”他不甘地嘟哝着,“起码咱们俩做个伴,对吗?”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不禁说:“你猜他们在做什么?这个时候的人类,在做什么?他们应该已经形成了部落、已经拥有了器皿与武器,已经开始耕种或打猎或捕鱼,已经传唱起了最初的神话与传说。”
可是,他却在这黑暗之中,与一位缄默的神共同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这黑暗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心浮气躁。他一定是太习惯白日的太阳,以至于觉得夜晚应当如同一场梦那样飞快流逝。
他漫不经心地想,可那又如何?在眼下这个时间点,那些往后的神明——竟然全都没有诞生。
他突然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的层域竟还有如此空旷的一天,他突然一下子以为这世界本该寂静安宁、却最终嘈杂混乱。他为此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这声叹息一同而来的,是震天的呼喊,与血与火的光亮。
他惊愕地望去,才发觉——那是战争。
黑暗之中,人类也仍旧打生打死、冲突不断。他不禁望向了那簇火苗,真诚地说:“你瞧,这就是人类。当然了,我也不是责怪他们。非得是这样,人们才能走出那片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有某种朦胧的、令人不安的预兆笼罩了他。他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反反复复地回溯自己刚刚说的话、自己刚刚望见的画面,却仍旧不知道这种预感是因为什么。
周围仍旧是一片寂静的黑暗、一阵混乱的声响。一簇摇摇欲坠却又终究燃烧的火焰。
人类的故事离他与祂十分近,却又十分远。
近到他足够聆听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远到他仍旧瞧不清里头的任何一个人。
……不、不。
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世界。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黑夜啊!
这世界的面目却身在何方?这白昼的明光竟无处寻觅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他才突然——突然不敢置信地、难以理解地、无法预料地,意识到一个疯狂的、残酷的、离奇的真相。
他才猛地揭穿了那个答案、那个谜题。
这世界的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一直视而不见——这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惊讶地呼喊,“我找到了——那一场噩梦!”
“这世界的最初,没有太阳。”
他愕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