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总在恐惧
杜尔米终于明白,火的神明为什么能成为最初之神了。
杜尔米也终于明白,最初之人为何会自视甚高,认定自己的功绩超越世人了——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那片黑暗。
“【太阳】就是最初之人……之一。”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感到大脑一片混乱,“这个人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成为了——天上的太阳。”
这一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为世界带来了如今人们众所周知的白昼明光。
因而【太阳】仍在燃烧、【最初之火】也仍在燃烧。更确切一点来说,是“火”的力量仍在燃烧,因而才能为世界带去白昼、带去光明。
按照杜尔米在黑暗之中望见的情景推断,这火焰的薪柴仍是其自身、以及世间万物的躯壳与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自称为【第一王冠】,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祂也的确燃烧。
……为什么人们会以为,“太阳”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
这世上已有了一位星辰的神明,而太阳与月亮竟能从群星之中脱颖而出,另成神明……为什么会这样?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问脑子先生,他问那孤星之月的“孤星”,是否就是指太阳。因为这世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星星,便只有太阳——在白日的时光之中,太阳的光辉掩盖了其余一切的群星。
可既然太阳成为了【太阳】,那么这世上当然拥有以此为神迹、以此为证明、以此为锚点的——景象。
那天上的太阳就是【太阳】的锚点!杜尔米终于大彻大悟了,他甚至诧异于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就像是谢兰与雾兰就是【海镜】的锚点、法涅斯王朝便是【帝皇】的锚点一样,那太阳便是【太阳】的锚点!
是因为太阳成了【太阳】,所以人们才能迎来这轮日光。
黑暗曾在这片大陆蔓延、死寂曾与这个世界作伴。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随后的火光带来了生机。
……人们只是太习惯每一日太阳的升起、太习惯每一夜太阳的落下。他们以为太阳与月亮不过是宇宙恒常的景象、世界最初的模样。
只是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渺小。他们不知道世界的起初只有一片大陆、他们不知道世界的最初满载黑暗、他们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汇聚死亡。他们只是凭借自己这短暂又渺小的人生,去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的认知是如此倒错而荒谬,却又无从辩驳;因为那已经是他们的一生了。
可是,太阳。
想必那星星的光辉要比人类的生命长久得多,因而人们甚至将其中的一些星星称作恒星。只是连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那永望的五神也全都变作他样……那终末的六皇终究穷途末路,那常正的七神原也不太正常。
可是,太阳。
人们——那些信徒们会以为太阳比那些神、比那些力量更加永恒!他们一定以为那永恒的星星的光辉将永久地照耀他们。可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位神明的锚点,一种窃夺来的力量、一句欺瞒与荒谬的谎言。
可是,太阳。
“我还以为白昼会是正常的。我还以为白昼真的就是真理侧,而夜晚才是神秘侧。我还以为,那白昼的明光果真能驱逐一切魑魅魍魉、一切混乱疯狂。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个锚点。”
可是——太阳!
克里斯琴拥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繁荣景象与辉煌往日,时至今日,那仍是谢兰大陆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即便那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可是,归根到底,这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帝皇】,仍旧在庇佑这座城市。
而太阳。【太阳】。
祂也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庇佑着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祂只是燃烧自己、燃烧人类、燃烧万物,以火焰带来光明、以火焰带来白日。人们终于能在白昼的时光之中获取一席安生之地、能够奔波在自己看似平常的生活之中。
可那是【太阳】!
【最初之火】的微光何曾真的照拂世界、庇护人类?那只是“最初”!那是最初的希望、最初的光辉、最初的火光。那是最原初也最渺小、最慷慨也最吝啬、最赤诚也最无知的神!祂无法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东西。
只有太阳。
只有【太阳】能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白昼明光。那真正分割了世界的黑暗、时光的一半,驱散了旧日的阴云、铺平了未来的道路。仅有【太阳】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一位人之神。
可祂窃夺了。
是啊,祂窃夺了。祂窃取了最初之火,祂夺走了最初之神的力量。祂一定是罪恶的、祂一定是疯狂的。罪恶之人才能做出这般亵渎之举,疯狂之人才能犯下这般滔天罪行。
“渎神吗?”他问。
可你要站在人的立场,还是站在神的立场?你要是站在人的立场,那你就得承认,对于一整个人类群落而言,【太阳】比【最初之火】更好、好得多;而你要是站在神的立场,那你同样得承认,初火的燃烧不可能永远持续。
“那恒初的四神。”他怅然地说。
那恒初的四神——也不过是人类的定义而已。人们以为祂们恒长永久、人们以为祂们象征最初。可随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连神明都将一同汇入时光的河流。祂们也将沉眠、祂们也将死去。
最后他承认:“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一切,好或者坏。他也不知道应当感激【太阳】,还是应当憎恨【太阳】。他只是在最初的黑暗之中与那位最初之神共同走过了一段道路;他目睹了祂持续的热忱与燃烧。
至于往后的故事——他也只是听闻那些歌谣。
“窃夺力量之人是首皇的祭祀、是部族的医士、是执着的母亲。其人为世间改换了一半的白日,也为自身带去了混沌的痴狂。今日,这个疯狂之人为自己加冕、为世人传颂——其名唤为,【太阳】!”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
那熟悉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却带来了关乎【太阳】的部分真相。他恨不得抓住这一缕呓语,去知晓与听闻更多的故事与奥秘。可他伸出手,却只是徒劳无功地意识到,那往日的时光竟也随日光一同流逝了。
“……你还好吗?”
杜尔米蓦然回神。
他们正在【乡】,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寻找那一场遗失的噩梦。
只是他不巧走神,去往了遥远又疯狂的光阴,去搜寻另外一个迷失的真相。
这让他长久地惊愕与迷茫,也让他惊异地叹息与扼腕。因而他笑叹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连【乡】都是如此深沉、永恒的黑暗。”
“因为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格里菲斯·索伦奇怪地望着他,但还是回答,“【太阳】的光辉当然不可能照耀这里,巨面者的层域与力量是彼此互斥的。”
是啊、是啊——因为【太阳】,因为【梦钥】。
可人们的确会在白日做梦的,对吗?人们会在白日入眠;人们会做一场白日梦。既然如此,为何梦境中却不曾拥有白日?为何太阳不曾照耀梦境?
为何太阳不曾照耀宇宙、照耀群星——照耀整个世界?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早该意识到,黑暗比光辉更加常见。
惟有黑暗才是永恒的。杜尔米告诉自己。而太阳的光辉与其余那一切的火光,都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奇迹。
他几乎颤栗起来。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意识到,原来外域才是这世界的真相、而白日的正常不过是世界的粉饰太平,与无数偶然的和平拼凑起来的假面。
若是近看,人们便能望见那残酷的缝隙、那丑陋的边沿。【虚无边境】始终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而其余的力量又何曾不是呢?
“……你怎么了?”格里菲斯担心地问,“是来了【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不,并不是。”杜尔米回答,“恰恰相反,我反而因此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了悟了一些真相。可是,随着我慢慢接近真相,我却感到了恐惧。”
“恐惧?”格里菲斯惊异地说。
脑子先生曾经对他说,明悟真相,就等于迎接疯狂;那时他满不在乎、意气风发地说,迎接疯狂,就意味着明悟真相。他真是个张扬骄傲的年轻人,对吗?
如今他却真的迎接了真相、明悟了疯狂。他几乎困扰地想——
“因为那或许是一场噩梦。”康士坦丝·艾肯平静地说,“人们总在恐惧。”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蓦地转过头,幽深的眸光凝视着康士坦丝。人们说不好那双眼睛里带着怎样的一种情绪与思索,只是见到无数潦倒落魄的梦境也在他的眼眸之中重复发生。
他也重复:“人们总在恐惧。”
“人们恐惧一切未知,也恐惧一切不可知。”他的妈妈告诉他,“尽管如此,人们也仍旧在探索未知与不可知,即便那是一片黑暗。因为人们需要一条出路、一个方向、一种未来,去寻找他们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的意义。”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是在害怕?”
“恐惧只是一种情绪,和你的喜悦、你的悲伤、你的思念,并无区别。”他的爸爸告诉他,“这是人生而为人的一种表现,人们不会因为恐惧而不去探索,就好像人们不会因为喜悦而停下脚步一样——他们仍旧前行。”
他没听懂。他总是听不懂。
偶尔,他觉得自己愚笨、无知、幼稚、天真。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沾沾自喜地以为,尽管他有这么多的缺点,他也仍旧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并且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是啊,恐惧。”他喃喃自语,“我也会恐惧。”
他也恐惧这世界的假面、这疯狂的真相、这落下的帷幕。他只是以为,白日会是他的锚点与栖息地、是他的避难所与归处。他以为黑暗未曾笼罩一切、他以为白昼仍有明光。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那并不是。
他情不自禁地屏息了片刻。
然后他倏尔气愤地说:“好吧,那不是!我知道了,行了吧?这该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一群疯子、一群傻子,望见真相却一无所知、凝视黑暗却只是恐惧!我也是,我也是疯子!我也是傻子!”
而世界哀婉地望着他,以为这场白日梦终究是要疯了。
格里菲斯与康士坦丝也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了。这年轻的侦探,好像一进入【乡】,便突兀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与头脑之中,竟是旁若无人地发起疯来。
怎么,这梦境之乡竟是让他陷入了疯狂吗?
罢了、罢了。神秘侧的人们都是如此,他们见多了、也见惯了。让人去发一场疯吧!让他们发疯吧!
“……一场梦。”他低低地说。
梦乡回以寂静、回以喧嚣。无数人依旧在睡梦中品读着自己琐碎的人生与平庸的灵魂。
——恐惧?
杜尔米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有点儿想笑。为了自己、为了世界、为了——恐惧。
“好了,那场梦。”他的语气却逐渐轻松了起来,“果真找到了,是吗?女士,咱们是该去往那场噩梦了。格拉德的噩梦。时间已是拖得太久了,二十年,或一夜的光阴。”
他已是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我该去寻找脑子先生的那块饼干了。”他喃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