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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86章 仅此而已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86章 仅此而已

  杜尔米的问题并没有让阿尔弗雷德感到惊讶。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看看失败的下场。”

  “……仅此而已?”

  阿尔弗雷德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突然失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了,【白日梦】先生……您想问西岛。您想问,我有没有跟埃洛特提及西岛,提及那些终究死去的人们、提及那些终究不可能挽回的光阴——提及,失败。”

  埃洛特曾经动用【时历】的力量,复生了那些受屠戮而死的西岛原住民。可是随后,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那些死去的人们反倒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无处可去,灵魂在光阴的缝隙之中永恒哀嚎。

  因而他终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在埃洛特与奥尔德斯的争夺之中,埃洛特是一个失败者。这失败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奥尔德斯那般残酷与冷漠,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那终究是一个大争之世,谢兰与雾兰之间并无回转的余地。

  但失败就是失败。埃洛特承认这场失败,并困居埃洛特岛,并等待着奥尔德斯的失败。

  他果然等来了。可他又等来了什么呢?

  他等来了又一个失败者的挣扎,又一个失败者的困兽犹斗、不甘不愿。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丝困惑。他觉得这是因为,埃洛特之于西岛的人们,终究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而阿尔弗雷德之于格拉德的人们,却是同袍与子民,甚至他自己也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杜尔米无法制止或指责阿尔弗雷德的选择,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钦佩。他甚至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胆识与坚定。

  人类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这原本就是一种坚定的勇气。

  可是——在格拉德寂静的夜色之中,杜尔米却感受到一种更深的悲哀。

  因为,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格拉德也是一座夜晚的空城。那些死去的人们只是在白日醒来,然后又在夜晚沉眠。空空荡荡的城市与空空荡荡的【乡】,才是这座城市的真面目。

  阿尔弗雷德改变了很多,他甚至改变了一个治世,使光阴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格拉德的灾难,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从根本上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失败比埃洛特的失败更加注定,也更加无可误会。

  因为这是巨面者造成的灾难。

  譬如【白日梦】先生,祂与贺拉斯·兰西亚的相逢与遭遇,甚至能在新的治世继续传扬这位脑子先生的不幸,使后世的无数人都铭记一位倒霉的魔法师。

  而与【白日梦】先生不同的是,格拉德的故事甚至是一名正神造成的灾难。

  很久以前,脑子先生就告诉过杜尔米,神明也不愿自己的时光被【时历】干涉,因而祂们达成了协议,彼此互不干涉:【时历】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相应地,正神之外的巨面者也无法干涉【时历】所锚定的人类历史。

  而阿萨克·德兰甚至自身就行走在【时历】的道路之上,他要如何去干涉甚至否决【时历】已然锚定的一段历史?

  或许唯一的可能是,他去成为【时历】。

  他去成为那世间唯一、独一无二的,整体意义上的治世者:横跨整个时光与历史、纵览无数光阴与往日。

  ……听起来不太可能。

  要杜尔米说,阿萨克·德兰花费了——仅仅——二十年的光阴,就成为了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这可是从凡人成为巨面者的路途!

  可是,成为神明、成就冠冕?

  恐怕其余的神明不会容许他去动摇【时历】的权柄,因为世界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若是全盘推翻旧日的历史、重新覆写往日的光阴……天知道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这可真是“天知道”了,因为神也不知道!

  因此,说到底,格拉德的故事或许在二十年前已经注定了。这并非命运,而仅仅只是故事。这是史书上的一行痕迹,或许是泪痕,但早已干涸许久。

  阿尔弗雷德再如何擦拭这道泪痕,也终究是徒劳无功。他或许动摇了别的什么,在这道旅途之上收获了许许多多;荣誉与声名,他都尽收囊中。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东西,也顶多只能赋予一重假面;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面具,再如何滑稽可笑、清晰可见,也终究只是一层面具。表演结束,小丑谢幕,摘下面具——一切回归生活。

  巨面者为这个世界带去的结局,便是永恒变动之中的不变、永恒混乱之中的稳固。

  因而巨面者道路的顶端才是“神性永恒”。那必将是一种持续的、长久的永恒;或许这永恒也是混乱本身,或许这长久便带来混乱——可这就是巨面者。

  当这种不变是好的,那定格的自然也是好的;当这种不变是坏的,那定格的自然也是坏的。可谁来定义好与坏?人吗?神吗?

  当【奇迹】的神明将“奇迹”赐予人类的时候,那可能是极端的幸运,也可能是极端的不幸。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幸运与不幸又有什么区别,那不都是一场非比寻常的奇迹?

  是人们自己。

  是人们自己期盼着,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幸运、而没有不幸。

  “……治世者也是巨面者。”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点儿好奇,“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先生,我可能一直都没有理解一件事情——‘治世’与‘治世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这些混乱的时光与命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过。

  这可能是因为他早早成了巨面者,错过了身处其中的机会,就已经超脱凡世、俯瞰一切;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并未踏上【时历】的道路,而只是旁观那些光阴的碎片。

  说到底,这是一种力量。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时光与历史。”这名治世者低声说,“到了如今,人们往往会将两者混为一谈,以为人类的历史就是过往全部的光阴,以为世界的时光注定要与人类文明长久相伴。”

  “其实不是?”杜尔米好奇地问。

  阿尔弗雷德沉吟着说:“我更加以为……时光是一条道路,而所谓历史,不过是人们行走在这条道路之上,偶然望见的一些风景。可事实上,在这条道路之上,也有着别的风景、别的景象。”

  多少人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譬如格拉德。若是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那么在后世人们的眼中,格拉德也不过是一座失落的城市,埋葬在黄沙与荒野之中,随世界一同沉寂。

  他们说不定还会猜测,饥荒?怎么可能是饥荒造成了格拉德的死亡,一定是别的什么——战争、洪水、风暴,一场难以置信的疯狂的灾难,就如同摧毁其他一些城市一样,同样摧毁了格拉德。

  这就是人们能从历史之中得到的信息。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亲历一切,他们会以自身的层域去涂抹过往的层域。

  反正格拉德已经消失了!已经死去了!便是他们说格拉德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团扰人清梦的迷雾,又有谁来为格拉德诉苦、为死去的人们反驳呢?

  “而我望见了格拉德。”阿尔弗雷德语气温和地说,“许多人没有望见格拉德。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的选择与他们不同……这就是我唯一的答案。”

  他温和但固执、疲倦但坚定。

  杜尔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可能显得残酷,但他却不得不问;因为阿尔弗雷德是他唯一遇到的……清醒着做梦的人。他以为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名治世者也给人们带去了一场白日梦。

  他就问:“可是,在不同的治世,有不同的灾难……如果每个人都要为了挽回一场灾难而不断回溯时光、重写历史,那么我们该如何前进?”

  “世界一直在前进。”阿尔弗雷德回答,“从来没有止步。”

  世界沿着奥尔德斯治世的轨迹前进,或是沿着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轨迹前进——都一样。

  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本质的变更。

  雾兰仍旧要与谢兰相遇、人们终究要探索森罗海,神明也都陷入了各自的疯狂与混沌,随世界一同抵达尽头。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所谓治世也不过是【时历】交给人们的谎言,显得这个时代好似十分伟大、显得那名治世者好似万般辉煌。

  可那些真正敲响【盛大钟声】、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的人们,他们并不都是治世者。

  ……阿尔弗雷德明明就是治世者,他却否认了治世者?杜尔米简直觉得好笑起来。他曾经也以为治世的变更是如此的天摇地动,可一觉醒来,人们还过着以往的生活;亦或是他们完全改变了,可他们以为现在就是以往。

  杜尔米一边觉得可笑,一边又觉得难过。他一边觉得难以置信,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无数个治世,就像是无数条细线,共同编织成一条稳固的绳索。”阿尔弗雷德说,“这就是【记录者】内部的观点,我赞同其中的一部分。”

  杜尔米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可是,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真正负责“编织”这活儿的,是【星群】。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简直是乐不可支、笑容满面。

  阿尔弗雷德因此略微诧异地望着他;但人们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古怪离奇的性格。

  那笑容甚至驱散了周围压抑冰冷的气氛,似乎有无数无形的亡魂,都暗中观察并模仿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笑——他笑得多么开心啊!

  那就好像世界仍旧活着一样。

  “……我赞同,治世的确拥有一种看似稳固的、看似彻底的力量。”阿尔弗雷德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而即便我改变的只是一个治世,而并非整个世界,那也已经是我凭借这份力量所能改变的一切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

  埃洛特或许承认真实的历史、承认自己的失败。但阿尔弗雷德从来不这么想。

  或许阿尔弗雷德还要更加务实一点。他以为无论如何,活着都是活着。

  那些活着的格拉德人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而即便他们真的如此敏锐、真的发觉了真相,那他们也一定会觉得,这样不明不白活着也总比无缘无故死了要好。

  夜晚或许逝去,但白日恒存。

  “……我明白了。”杜尔米收起笑容,郑重地说。

  他想到什么,于是又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当初我在埃洛特岛遇到您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没有想到,我第二次遇到您的时候,就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我都已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生活了好久了。”

  如今想来,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都显得十分遥远、朦胧了。

  ……当然,他有记忆锚点。那些记忆仍旧栩栩如生。只不过,至少心理上他会产生这种感觉。

  最后他想,不知道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阿萨克·德兰”的人生是否也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故事了。他们都走了漫长的路,回头望去,却好似在不知不觉之中偏离了最先的方向。

  阿尔弗雷德也笑了起来,他却探究般地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他以为这名巨面者似乎有些过于……他说不准那是年轻也好、无知也罢,他只是以为这名巨面者并不像是巨面者。

  他还以为【白日梦】先生将要问他这个治世的来龙去脉、关乎格拉德饥荒的幕后真相、谢兰与雾兰的未来格局……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波尔普恩与亚玛利埃……还有图雅。

  或许祂已经知晓了很多信息,但阿尔弗雷德一定知晓更多内幕。但祂什么都没问。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仿佛仍在思考一些阿尔弗雷德未曾明了的东西。

  ……巨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差距。

  非要说的话,治世者只能说是“列席”。而在所有人的看法之中,【白日梦】先生都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而阿尔弗雷德啼笑皆非地想,这位【白日梦】先生——却用“您”来称呼他。

  他不过是徒劳无功地阻隔了格拉德的命运,于任何意义上都不能说彻底成功,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不择手段的伪善;而【白日梦】先生却真的成功拯救了好几个城市,在一切已知与未知的历史之中。

  而后者却尊敬前者?

  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愧不敢当。他甚至——恍然——感到一丝久违的羞惭与痛苦。

  杜尔米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有点儿好笑地指了指旁边,说:“阿尔,咱们在这儿聊了这么久,可隔壁的王女阁下还昏迷着呢。是不是也该解决这事儿了?您大费周章将此地的光阴定格,也是为了避免任何意外吧。”

  恰在此时,一名侍者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他只是瞥了杜尔米一眼,对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留下了少许转瞬即逝的印象,随后就急忙对阿萨克说:“德兰先生,王女阁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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