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反客为主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莫尔芙·法涅斯不厌其烦地解释说。
她曾经信奉【梦钥】。
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大概是她十来岁的时候吧,十五岁之前。
她曾经还是个举棋不定的少女,困扰地思索着未来的道路。她于梦中窥见一种离奇的、超乎她想象的可能性,于是曾在短暂的时间里信奉那位沉眠的神明。
她意图让自己也陷入沉眠,去寻觅一个真相、去找寻一种可能性,去抵达一个超越她如今处境的域外之地。
然而她失败了;又或者说她的确成功了。往后,她也不再信奉那位神,或者任何一位神。
在她看起来尚且短暂的人生之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刺杀。【荣光之许】的力量可以保证她不在自己的领土之上遭遇死亡,但受伤在所难免;况且,神秘侧多的是不死却迷失的办法。
她曾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名为死亡的诅咒,亦或是名为永生的诅咒。受诅咒者会永生永世地复苏、转生,于他人的人生与躯壳之中醒来,但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可那究竟算是一种死亡,还是一种永生?
【荣光之许】的力量能够抵抗这种诅咒吗?莫尔芙也不知道。
总之,她踏上帝皇之路之后,的确收获了来自不少领民的力量。她不怎么动用这些力量,或许是因为她终究是一个凡俗世界的王女,习惯了倚靠凡世的权柄与力量。
但说到底——她曾是【梦钥】的信徒。
“所以我逃离了那场梦。”莫尔芙说,“对方并不是非要将我困在那里,我怀疑这可能是一场意外。”
“意外?”
匆匆到来的阿萨克·德兰语气严肃。
他望着坐在起居室椅子上的莫尔芙,以为这位王女阁下对待神秘侧颇为有一种息事宁人、避之不及的态度。
“就算这是一场意外,我们也不能将其看作是一场意外。”阿萨克强调说,“我以为您该理解这一点,毕竟王国之内的任何人都十分看重您的安危。”
莫尔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近乎漠然地说:“即便是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我经历的刺杀。第一次,他们惶恐不安;第二次,他们忧心焦躁;第三次,他们烦闷无奈……第四次第五次……”
说到这里,莫尔芙停了一下。
她突然抬眸凝望着阿萨克,语气逐渐变得轻柔:“又或者说,德兰先生,您有办法找到那名罪魁祸首吗?”
“我有办法。”另外一个声音说。
而那个来客还很有礼貌地伸手敲了敲门,并对阿萨克说:“真抱歉,阿尔,但我想我还是得过来看一看。即便我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听闻那是个【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啊!”
莫尔芙下意识抬头,眉毛略微蹙起。她当然不喜欢对话被这样打断。可她却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对方也十分好奇地望着她。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来客……
莫尔芙怔了一下,随后,她起身迎接这名不速之客——却也是世上最尊贵的客人。
“【白日梦】先生。”她郑重地说,“晚上好。”
“哦,您也认得出我?”【白日梦】先生好奇地问,“……原来我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
“您说笑了。恐怕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知晓您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似是悻悻地撇了撇嘴。莫尔芙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巨面者似乎并不喜欢这样被恭维——她不该拿对待凡世的大人物的态度来对待一位巨面者。可是,莫尔芙也并不怎么接触神秘侧的大人物。
她几乎觉得,在这一瞬间,她几乎陷入了某种怪异的僵局: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您才是说笑了。”杜尔米的确悻悻说,“……算了,咱们还是先做正事吧。”
他走了过去,伸手,隔空搭在莫尔芙·法涅斯的眼眸之上。好在这是阿尔弗雷德单独隔开的时光碎片,所以杜尔米能望见人类——正常人类。他以为这比荒草骷髅好得多。
他随意地解释说:“我不会别的办法,所以我就用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吧。不过是寻找一场梦罢了,我找咱们头上那位帮帮忙……当然了,要是你们觉得哪儿有问题,请一定要告诉我。有时候,我可吃不准你们在想什么。”
难道这话不该反过来讲?难道不该是他们吃不准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吗?
而且……头上那位?这指的是谁?
莫尔芙疑惑地望着他。
阿尔弗雷德则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他的行动——怎么回事?您不也是巨面者吗?您怎么不行动、反倒让他来动手?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是啊,头上那位。请那位垂下祂的枝条、生发祂的枝叶,衔来一枚叶片、送来一场梦境。请祂帮忙是最直接最容易的了。”
他侧眸,目光幽幽望向这块时光碎片之外。
他望向那些纷繁缭绕的梦境、那些自发生长的梦境生物。他旁若无人但彬彬有礼地说;“请帮个忙,好吗?我不打扰你们睡觉……只需要你们帮我找一场梦、找一个人。”
那飘飞的落叶自顾自在世间飘荡,只是轻飘飘打了一个转,就静谧地坠下了,落到一人的头顶——指明此人的动向。
“哦,这个?”杜尔米打量了一下,随后惊讶地说,“竟是一位使徒吗?!天啊,他一定是睡懵了吧。”
使徒?
莫尔芙本来在安静地等待【白日梦】先生的答案。她仍在思考,为什么这位巨面者愿意出手相助?虽说在一切的传言之中,祂都有些过分的、令人不习惯的热心肠,但今夜发生的事情仍旧让莫尔芙有些目不暇接。
可是,使徒?莫尔芙暗自吃了一惊,以为这绝对不应该发生。她更加坚定地认为,这应当是一次意外。
杜尔米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一拉。他先是从无形的裂隙之中拽出了一条胳膊,随后是半个身躯。他嘀咕说:“您别挣扎了,我只是跟您聊聊天……别担心、别担心。”
别担心?如同【白日梦】先生这样莫名其妙突然伸手拽人的吗?
莫尔芙愕然地望着这一幕,她的第一反应是让其余侍从仆人们都退下。可她偏头一看,才发现阿萨克·德兰早已经让那些普通人离开了。如今起居室内只剩他们三个人。
……哈,三个人。【白日梦】先生真的算是人类吗?
而阿尔弗雷德同样惊异。因为这里是他所定格的时光的碎片、是光阴的间隙与层域。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仿佛完全穿透了他的力量;如同空气、如同世界。
他好似根本不在意这块时光的碎片一样,只是照旧使用着他的力量;而他的力量呢,即便在这里,也照旧听他的话!
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就是圣名层级的力量吗?
听闻【白日梦】先生甚至还踏上了帝皇之路。阿尔弗雷德暗自思忖。而【帝皇】的道路的特征,也同样是某种无法违抗、不可辩驳的压倒性的力量。
如同此时此刻,尽管阿尔弗雷德才是此地的主人,但【白日梦】先生却反客为主了。
阿尔弗雷德谦让也无奈地交出了这块碎片的所有权与掌控权——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过程是怎样发生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一样。
……【白日梦】。他终于领悟了。这就是【白日梦】的力量。
白日做梦原本就是轻飘飘的,既是如此容易破碎、又是如此容易生发。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凭空而来的一念之差。
阿尔弗雷德啼笑皆非地想,指不定,是他过于大惊小怪了。
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巨面者而言,力量从来不过是祂们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结果。
终于,杜尔米用力地拽了一下,将一个年轻人从无形的虚空之中拽了出来。后者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了起来,愤怒地望向四周。
他望向了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他的表情就经历了一番十分精彩的变化,最后定格在某种奇异的破天荒的茫然。他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扬唇一笑:“【虚无边境】的人?”
这是个头发乱糟糟、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青年,最多不过二十岁。他身材很瘦,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躯壳,只剩灵魂与骨头。他的眼珠子不停地打转,像是想要找个空子溜走。
可是当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传闻之中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一下子颓废了。
“麦尔维尔?”阿萨克·德兰突然惊异地说。
杜尔米顺势好奇地望向阿萨克:“您认识?”
阿萨克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只是说:“他在神秘侧有些名气,但麦尔维尔这个名字应该是他的假名,也有一些人称呼他为‘梦马’。他是【梦钥】的使徒,也是臭名昭著的【虚无边境】的一员。”
“谁臭名昭著了!”麦尔维尔愤怒地抗议,他的语气和情绪波动都显得有些癫狂,“你们压根就不明白……【虚无边境】的道路才是更有效的……愿【梦钥】庇佑吾侪!”
莫尔芙·法涅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杜尔米有点微妙地意识到,在场这四个人,每个人的身份都相当复杂: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阿萨克·德兰与阿尔弗雷德、莫尔芙·法涅斯与王女阁下、麦尔维尔与梦马与【虚无边境】。
他们都置身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界,并且寻找着自己的道路。
杜尔米就问:“那么,麦尔维尔先生,你为什么会将王女阁下带入梦境?”
“我不是来找她的!不,也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康士坦丝·艾肯的,那个女人,那个叛徒!但是我不知道她、在格拉德,还是在克里斯琴,在别的什么地方……嘿嘿,我就先找了个人,先试试、先把那个女人引出来!”
说着,麦尔维尔又惊恐地摇摇头:“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不要杀我!”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杜尔米非常惊异地想。他头一回碰上一个比他自己更加货真价实的疯子。
这就是【虚无边境】的人吗?
而且,这也是他头一回碰上【梦钥】的使徒。这一名使徒似乎已经深陷在梦境之中了,若是他全然沉沦在神秘侧,不跟凡俗世界打交道,那杜尔米也绝不会感到意外。
与杜尔米之前遇到的几名使徒相比,麦尔维尔看起来非常不体面、非常不正常。难道【梦钥】的沉眠也会给祂的信徒带来这样的影响吗?
“叛徒?”杜尔米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你为什么说康士坦丝·艾肯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