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黑夜如故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又看了看【荒野】的怪物,然后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什么强大的、令人震撼的招式。
就像花匠先生那样!打架就该有打架的样子,他就应该给自己也弄来一些大场面,让人们瞧瞧堂堂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能给这世界搞出多大的动静来!
但他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第一回去往倒垂之树,只是在树梢蹦跶了两下,就吵醒了无数沉眠的人们,让他们十分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有什么凶残的巨面者正践踏着人们的梦境。
他不过是平平无奇地走了过去!顶多蹦了两下。真是冤枉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于闪烁的金火、森白的骨头之中,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的巨面者只是奇怪地问:“我不弄出什么大动静,是我不想惊扰那些沉眠的人们;而你们却故意要竭尽全力地使用这份力量,卖力得好似不卖力就死了一样——为什么?”
……为什么?
图雅默然撇开视线,以为自己真不应该这位【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的。
“只是为了杀死我吗?”【白日梦】先生仍旧兴致勃勃地追问,“只是为了夺取【白日梦】的力量吗?”
他甚至要啼笑皆非了。
“可是,我也并非什么【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竟然这么说,荒谬、多荒谬啊!祂竟然说祂不是【白日梦】。
可祂说:“【白日梦】……不,‘白日梦’,是我随意给自己取的一个代号。虽说如今已成定局,但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取个别的什么,也完全没什么区别。美梦或者噩梦……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
图雅突然惊愕地看着祂。
那些巨大的骨头生物,竟也一瞬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轰鸣作响的不甘的荒野之上。骨头与骨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祂问:“你的名字……不是【白日梦】?”
“从来不是。”祂诚恳地说,“我只以为自己是……呃,这时候应该说凡世的名字吗?好吧,你们这样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可能理解不了我的情况……总之,我并不是生来就成为巨面者的。
“我其实还好好地在人世间活了十五年呢!我是后来才变成——不对不对,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变成巨面者的。是他人认为我是巨面者,于是我就成了巨面者。
“或许你们也可以试着这么想:或许你们不认为我是巨面者的话,我就真的不再是巨面者了。”
祂说的如此诚恳,好像这一切就是真相一样。
可你们想想、你们想想看!一位巨面者,竟然在你们面前说什么,祂不是巨面者——!真荒谬,真是可笑,可笑得像是一个冷笑话了。
祂竟然在否定自己的存在;祂否定自己存在的同时,祂竟然仍旧存在着!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吗?连同那白日梦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白日梦,因而才能成为【白日梦】!这原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因为“白日梦”本来就是假的!
“假的!”你们就说,“你在说谎!”
“什么假的?”祂简直委屈得不得了呢,“我说了无数次,可是没人真的相信我。哪怕是你们,也不相信我吗?”
你们说:“我们不相信!”
那黄金之河就流淌到了白骨怪物的身上——你们!你们的力量,你们的层域,交汇到了一起。你们都是巨面者,你们啊你们,你们为了对付那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是交出了自己全副身家。
“——哎,夹心饼干。”
那个奇怪的、嘀嘀咕咕说什么自己明明就不是巨面者的巨面者——祂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祂被自己这一句话逗笑了。
可你们该是何等巨大又可怖的怪物啊,像是要伸手遮住太阳、张口咬住星星。你们光是挪动一步,就会杀死地上的一个族群,湮灭他们往日全部的努力与生命。
你们!你们,你们是那流淌的黄金、那流逝的白骨,是无人的大地交予世界的一个答案。
……一块饼干。
格拉德的人都快饿死了。
炽烈的太阳贯穿了焦渴的大地,没人为他们带来粮食。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囚徒。他们逃不走、离不开,恨不得咬碎自己,却连自己都无法填满自己的肚子。
他们将要为那世界的太阳而燃尽了!他们唯独能走到格拉德的荒野,连泥土都要吃一口、连树干都要啃一口。他们像是犁地的锄头,就连一根草都不放过。
老鼠钻过他们的裤脚、啃咬他们的皮肉,也要忍不住呸一声——真难吃!
可他们又能挖到什么东西呢?
他们挖到了——你们。
不,确切来说,是你、是你,只是你。并非那黄金的河流,只是那森白的枯骨。
他们挖到了你,你藏在地下的那些骨头。那些遥远的漫长的战争的遗骸,在几百年之后才终于重见天日,去为他们带来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
他们把你碾碎,然后吃了下去。骨头粉、饼干末。
他们吃了你!哎呀,他们吃了你。他们吃了那荒野的荒野、那无人的无人。无数的尸骨就像是从地里重新生长出来一样,变成了新的人类、新的食物、新的生灵。
——可【太阳】仍旧要燃烧!
可【太阳】仍要燃烧。祂豢养着他们,每天随便捞几个甩到天上,去做那天上的太阳!
真可怕。他们偷偷对你说、对你的骨头说。
真可怕。你也对他们说、对他们的饥饿说。
你以为死亡只是一些垃圾的自我焚烧。你以为,既然【太阳】需要焚烧,那干脆接了你的活儿算了!反正你兢兢业业在地上挖坑也不过是为了掩埋尸骨。
那些尸骨若是不在地里腐烂,而在天上燃烧——那就成了太阳!
这照耀世界的火光怎么就不能是你的骨头?怎么就不能是你的活计?你挺愿意做这事儿的,只要那些该死的人别再吃你的骨头!
你恨恨,你真是不甘心。
你以为【太阳】豢养了那些人,能给他们一个足够直接的结局,而你只需要收殓那最后的尸骸与尘埃。
可你却没想到,【太阳】还得慢慢烧、一点一点烧,却让那些将要饿死的人跑来挖你的骨头、甚至还要把你的骨头做成饼干吃下去!
后来那高高在上的太阳看见了你,觉得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是焚烧生灵的躯壳与灵魂,若是把你的骨头都拿去燃烧,那也能解决几个时日;那也能照耀出几个日夜的光辉。
你又觉得不高兴。唉,你又不高兴。
你又想,可你的神明是那汪洋大海,是这个时代的主导者与见证者。哪怕祂天天在照镜子,可那才是你的神!【太阳】算什么?凭什么夺走你的骨头?
“好吧、好吧。”【太阳】就说,“我会找个时间跟【海镜】说的,我会跟祂说的。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没有迟到。我会焚烧【墟】的力量,去照亮这个本不该拥有【太阳】的世界。”
你肯定没听懂。
作为副神,你有你的求生之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没听懂,并且也不需要听懂就可以了。
你只是琢磨着:【太阳】要烧什么?
——天啊,便是连人的躯壳与灵魂还不够,【太阳】竟还要燃烧神!
你连滚带爬地跑去跟【海镜】说了。
【海镜】对你说:“滚!告诉祂:想得美。滚!”
唉,你的神就是这样的,一定是你打扰到祂照镜子的时间了。
你琢磨着你该用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个难题。那虎视眈眈的火苗就在你的身旁,准备着燃烧你的骨头。
那是你的骨头!你的层域、你的力量。你收容了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骨,哀怜地抚摸生灵死后的冰冷。他们不再活了,他们唯独活着的灵魂去往了那不得安息的死亡,而他们真正死去的躯壳只给这世界留下微不足道的重量。
而他们还要吃你的骨头!你恨恨地想。而【太阳】甚至要焚烧你的骨头!
果然是那人变作的神,难以理解、不可理喻。这世界本就一片荒芜、满是黑暗。那【太阳】偏偏要燃烧、偏偏要照亮,偏偏要给世界带去亮光与希望,好似这世界仍有亮光与希望一样!
那不过是【太阳】焚烧了人的躯壳与灵魂,给人带来的错觉与白日梦!
——【白日梦】。
你肯定是后来才听说这场【白日梦】的。
祂太年轻了,年轻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在你漫长的生命之中,你总是疑心那场【白日梦】在某个时刻出现过,却又因为过于轻率、过于飘忽,而又像是一场梦一样游走了。
你恍然大悟:那就将这场【白日梦】献给【太阳】吧。
你是圣名,【白日梦】也是圣名。【太阳】想燃烧你的骨头,那【太阳】也一定可以燃烧【白日梦】的白日梦!
而【白日梦】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燃烧人们的梦有什么不好?那万载焚烧、永燃不熄的火光与太阳,本就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
……这就是格拉德的故事。
你听闻风声带来这些故事的答案,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絮语、带来无穷无尽的哀嚎与哭声与窃窃私语。
你……
不,不是你,不是“你”。
是杜尔米。
杜尔米望见了那随着白骨而来的光点与碎片,那历历在目的往日与光阴。他猜想那不过是【时历】懒得收拾的时光长河、历史一隅,是抵达格拉德又离开格拉德的微面者与巨面者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他想。
原来是这样——你想。
答案并非来自某一个人,或是某一段故事。答案来自于这个世界,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世界。
【太阳】燃烧世间,某一个时刻,祂选中了格拉德作为薪柴;【帝皇】征服世界,某一个时刻,祂选中了格拉德作为战场。最离奇的是,这两件事情明明拥有一个先后顺序,可最后的先后顺序却恰恰相反。
而你……哦不是,失敬了,【荒野】。
【荒野】是那些薪柴的收尸者、也是那片战场的收尸者。祂满以为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而人神就更是离奇怪异。是了,是不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声称自己是人?怪不得祂也很奇怪。
奇怪的东西,烧了算了,不用埋。
“——你要将我献给【太阳】,去抵消你自己终将焚毁的命运?”杜尔米惊异地说,“你是说【太阳】竟然想要燃烧【海镜】的【墟】,用那些已经死去的尸骸,去抵消活人的燃烧?”
否则【太阳】还能如何呢?
祂只是烧了个格拉德,就要被那些神明指摘许久,甚至还有【时历】的治世者不顾一切、倾尽所有,也要逆转格拉德注定死去的命运。
如今格拉德已是死了,【太阳】痛定思痛,于疯狂之中诞生了一缕迷思:不让烧人是吧?那烧神可以吧?
烧神是不是比烧人更长久?
作为薪柴的神,比起作为薪柴的人,是不是可持续燃烧的时间更加漫长?
——你真是疯了!【太阳】,你真是疯了!
可你们也是疯了!你们看看那天上的太阳、那天上的月亮——那天上的星星!你们要这世界变作如何?你们是要这世界白昼如昨、黑夜如故,还是要这世界回归黑暗、遍地荒芜?
你们全都疯了!
想必那些神明也是吵了许久许久,也是争辩了许久许久,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选项。
底下的巨面者们却是等不及了,生怕成了那【太阳】的火盆里的灰烬。便是巨面者,为了不成为薪柴,也得找一个替死鬼呀!
这办法简单,甚至还一了百了。你就想——失敬,又忘了——【荒野】就想。只要那场【白日梦】破碎、成空,只要那白日梦的火光熊熊燃烧,这就足够了!
“……哈哈。”杜尔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尔米简直捧腹大笑,笑得差点从高空跌下去。
他只是感到荒谬,感到不可抑制的愤怒与滑稽、可笑与悲哀。他只是恨不能放声大笑,令世界也跟着一起笑一笑。
——令一场【白日梦】燃烧?
——可那常正的七神,竟然也指望这场【白日梦】拯救这个世界!
【荒野】啊【荒野】,你啊你,你为这世界收殓了千年的光阴、埋葬了万载的废墟,却不曾抬头看一看,看看那世界也将死去、那众神也将破灭啊!
你却担心自己将要被焚烧?你却担心自己的骨头成为那人群的口粮、那城市的食物、那火光的燃料?
等到了世界走向尽头的时刻,他们却偏要你来为他们收尸、为他们整理遗容,为他们带去死亡之后的第一首歌啊!
现在杜尔米开始好奇了,既然【荒野】是这样的,那么其余的副神又该是如何的?不得不说,你们这些神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好笑啊。
那森白的骨头生物开始向杜尔米奔跑,每一步都激起无穷无尽的尘埃,成为这世界弥漫的雾气之一。
杜尔米意识到,脑子先生的骨头饼干可能就是这个骨头生物的某一组成部分,可能手指头,可能是脚趾头……呃,脚趾头就算了。
格拉德的人们,在最后的光阴之中,便是靠着千百年前的这些老骨头活着;然后死去。
也不知道那些骨头是否随着他们一同坠入【太阳】的火盆,共同成为那天上的太阳,一同燃烧、一同熄灭,一同活着,一同死去。
他们曾经在格拉德相逢,也终将在太阳的光辉之中再会。
——日光终有汇合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