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任意时刻
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他竟然有一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好吧,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拆解眼前的这个白骨怪物,也确实是可以阻断那流淌的黄金河流。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可是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谁也打不开这个死结。
就比如说,他在格拉德遇到埃默森的时候,可没想到格拉德的故事还有【帝皇】的一席之地。他当然也不可能想到,故事的最初来自于一片黑暗,故事的最终也将归结于一片黑暗。
格拉德的人们已经化作了天上的光彩,哪怕是【太阳】自己,都无法回溯那往日的光阴。
杜尔米以为这一切可真够离谱的。当初他见到外域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疯了;现在他开始以为,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疯狂不过是最简单的代价。
就连死亡都不得安息;就连【死亡】都不得安息。
“行了行了。”杜尔米苦口婆心地劝阻【荒野】,“【太阳】不会焚烧我,你想冲着我下手是毫无意义的。”
白骨怪物嘎巴嘎巴地动了动自己的下颌,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场白日梦无法焚烧——连祂的骨头都可以烧!无非就是质料的燃烧罢了,世界的燃烧也不过近在咫尺。
“还有,你打算直接把我献祭给【太阳】?”杜尔米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把我吞下,然后一口吐到【太阳】的火盆里?”
白骨怪物认真思考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并且做出了一个“噗噜噜”的吐口水动作。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那流淌在白骨之上的黄金河流终于忍无可忍,抽身离去,化为一个暗金色的人影,抱臂冷笑。图雅不禁想,你们这群圣名真是有够离谱的,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意插手其他层域的【白日梦】先生是这样,敢往【太阳】的火盆里吐口水的副神【荒野】也是这样。
图雅觉得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讲道理的巨面者!哈,讲道理,这一定是祂最荣耀的时刻了。
祂竟然能站在道德高地鄙夷这两个圣名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格拉德一眼,以为这座暗夜之中的城市也该悄悄松一口气。除了【太阳】的焚烧,其余巨面者的抵达都不是为了格拉德本身……好吧,这个“除了”可能没法除开。
“图雅。”他又说,“我承认我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存在——我承认!我那个时候甚至不怎么清楚你的存在。这绝不是我眼高于顶,看不起你一个列席,而是因为我就是如此无知。”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祂说祂无知?
图雅的冷笑都维持不下去了,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祂、祂一个圣名,祂说自己无知?!
“所以你就不要生气了。”杜尔米好声好气地跟图雅商量,“不过你是佞神,我的意思是,你的信徒真的干了不少坏事,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痛改前非、杀掉一些坏人……”
“好啊。”图雅冷笑说,“你把利厄斯喊出来。”
祂还不知道呢,这可怜的佞神。
祂还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已经动过念头,要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作为补偿,交予图雅。
但浸淫在人世的利益纠纷、金钱矛盾之中的佞神图雅,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这种好事——可是,【白日梦】先生那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也不过是祂自己随口道出的一场白日梦。
既然如此,为了自己昔日无知时候的莽撞之举,【白日梦】先生重又凝聚一场白日梦,又能怎么样?祂可以任性地轻飘飘地送出一份力量,即便是送给一位巨面者。
可惜!可惜啊,又庆幸啊。那佞神图雅,却与自己的那场白日梦擦肩而过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随意地耸耸肩:“好吧,没问题。”
在图雅与利厄斯之间,他当然还是站在利厄斯那一边的。利厄斯甚至生长在白橡木号之上!利厄斯才是他们白橡木号的自己人,图雅算什么?
杜尔米只是陷入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利厄斯和图雅打起架来是什么模样?叶片与纸钞漫天飞舞吗?
万一利厄斯打不过图雅怎么办?
但图雅拉着【荒野】过来对付杜尔米,杜尔米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反击;可利厄斯与图雅打架,那杜尔米总不能亲自动手给利厄斯找场子吧?
杜尔米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若有所觉,下意识抬头望向了夜空。
“……那位【白日梦】先生?”
克里斯琴,贺拉斯·兰西亚正在高塔之上仰望夜空。
“那位【白日梦】先生,就算祂出现在格拉德,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贺拉斯冷冰冰地回答,“怎么,需要【塔】去对抗这位巨面者吗?”
他心中泛着不知名的火气。
因为什么?
哦,那当然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倒大霉的贺拉斯·兰西亚呀!
从贺拉斯·兰西亚成为【星群】的信徒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得知自己竟然招惹了一位巨面者!天晓得他那时候是怎样的感觉,说是天崩地裂也完全可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白日梦】先生的。他只知道那跟波尔普恩有关。可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波尔普恩!
为此,他甚至不敢离开克里斯琴了,只敢待在【塔】、待在【帝皇】的庇佑之下,才能勉强让自己从无尽的压力与恐惧之中偷得一些喘息的余地。
他能从别人的讥笑之中看出幸灾乐祸,也能从别人的敬畏之中看出诚惶诚恐。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反侧,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招惹一位巨面者!
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要如何才能招惹一位圣名啊!
贺拉斯·兰西亚就抱着这样的困惑与不安继续前行。他所信奉的神明倒是对此一视同仁——废话!【星群】已是冠冕,祂当然不会在意自己的一个小小信徒竟然得罪了一个圣名这种事情。
不管怎么说,贺拉斯成功成为了【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也成功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上戴了十个宝石戒指。
人们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星群】对于贺拉斯·兰西亚的十次注视。人们也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的十次巨大成就。
贺拉斯对此默不作声。
他冷笑着想,这十枚宝石戒指,只不过是让他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拥有了十次苟且偷生的机会。
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那的确是他的十个巨大成就——让他能逃离巨面者的掌控,何尝不是巨大的成就呢!
“……可是,导师,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图雅、与【荒野】,一同出现在了格拉德,恐怕将要撕裂格拉德的层域。”来通报这个消息的男人万分为难地说,“您知道的,那是格拉德……”
是啊,那是格拉德!
那是他们这个治世的治世者的心头肉!
贺拉斯·兰西亚更是怒气冲冲。很多人都不知道格拉德的秘密,但像贺拉斯·兰西亚这样【塔】的导师,或多或少还是会听闻一些风声的。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见过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真的见过那位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
他们这位治世者大人真是毫不遮掩!要不这个治世的格拉德怎么能发展得这么好呢,神秘侧的各位怎么能在凡俗世界不给他——祂!——面子呢?
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群巨面者果真是疯得离谱。
成了巨面者,却要按照凡世的规矩来办事;成了巨面者,却还是流连在凡世的荣华与繁盛之中;成了巨面者,却还在微面者的群体之中兀自徜徉……那还当什么巨面者!
微面者的生命渺小却也灿烂,怎么不来当微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是一样。贺拉斯阴暗地揣测。那位【白日梦】先生,也照样跟凡世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整日徘徊游荡在凡俗世界与人类的梦乡,好似伸手就能碰触到人们的灵魂。
现在好了,祂们——怎么还有【荒野】?那位收尸者脑子坏了?——竟然一同出现在格拉德了!
那跟【塔】有什么关系?就让那群巨面者打生打死好了,那地方不就是神历与神战的古战场吗?就让祂们在那片战场上一决生死好了!
可是贺拉斯·兰西亚观望夜空,从那星星的排布之中得出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结论。
因而他猝然转身,望向了来者。而他的学徒苦着脸说:“导师……可是,吾神……似乎,也要降临在格拉德了。”
这是浮梦之月的下旬。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人们在浮梦之月往往沉浸在梦境之中,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许多事情会发生在浮梦之月,比如【梦境生物】的诞生、比如【帝皇】的许诺。
当然,在一年之中,还有很多事情可能发生在任意的一个时刻。
比如——【群星会幕】。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一黑。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惊厥过去了,而是因为他也被【群星会幕】选中,成为了列席的客人之一;当然,考生之一。
只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眷者身份,他并不担心自己遇到什么考不过的题目。他只是难以置信地想:【群星会幕】,在格拉德?
格拉德那种鬼地方,【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哦,他的语气太冒犯了,是不是?
偶尔,贺拉斯·兰西亚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但他向来恃才傲物,可懒得管其他人心中的想法。哪怕是对着他所信奉的神明,他都能傲然说一句,“【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他是认真这么想的:这【群星会幕】是非得在格拉德举办不可吗?!
眼下的格拉德已经是那些巨面者的战场,而【星群】这样一位正神的大驾光临,又该是多么沉重的负担,恐怕就要将格拉德彻底撕碎吧!
哪怕是贺拉斯·兰西亚,他也不得不为那座城市感到忧虑。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况且,这可是“如今”的治世。
那位治世者就在格拉德!
那万一【星群】不小心把那位治世者给弄死了,【塔】以后该如何面对【记录者】啊!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黑了又黑,当光亮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望见的是闪烁的星光、排列的星星、无尽的书架、广袤的宇宙,还有那条象征着治世的、永恒编织的裙摆。
他坐在那儿,不免唉声叹气。要知道,他曾经多次面见【星群】,这是他身为【塔】的导师的职责——他得将那群笨呼呼的学徒的课题论文呈交给【星群】。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群星会幕】。他甚至还得考试!
万一他考不过,那就是人间奇景了。那到时候,别人就不只是记得他跟【白日梦】先生的恩怨情仇,人们还会嘲笑他说,“就是他!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自诩为天才、成为了导师,却连考试都不及格!”
……可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头,望向了那黑暗的夜空。那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深寂的地方、真正寂寥的地方。夜色如同晦暗的幕布,遮盖了一切的远方与道路。
但某一刻,群星亮起了光,汇聚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之上,庆贺祂们终将到来的盛宴。
如此盛大的夜晚!
就连天上的星星都垂下了祂们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