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无路可逃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醒来——醒来?他真的醒来了吗?——时,他正躺在旅馆客房的床铺上。阳光散漫地穿透窗玻璃,细腻得像是在打磨空气中的尘埃。
这日光就如同过往每一日的清晨那般,轻轻拍拍他的脑门:该起床啦,杜尔米!
“好吧、好吧。”杜尔米毫无睡意,只是轻声嘟囔,“……克里斯琴。”
他们一行人是昨天中午抵达克里斯琴的。经过了好几日的火车旅行,他们都感到十分疲倦,于是不约而同地认可“先找家旅馆歇歇脚”这个主意。
但杜尔米却还活力十足、精力旺盛,他把自己的行李交给同伴,迫不及待要先行去找本杰明·诺普。
要是以前,凯瑟琳·贝休恩可能不会让这样一个年轻人单独行动。但逐光女士现在已经知道杜尔米的真实力量了,于是她也就——以保镖的身份!——同意了杜尔米先去找人的想法。
他们并不知晓本杰明·诺普的住址,但之前杜尔米请的那位跑腿告诉他,有一家古董商店挂在这位古董商人的名下。
杜尔米就兴冲冲去了,并且在等待半日之后,果真迎来了他的本杰明叔叔。
他说的是真的本杰明·诺普!他认识的那个本杰明·诺普,而不是什么陌生的、一无所知的古董商人。果然,当初在奈廷格尔,大家彼此彼此,都不过是尽力维系杜尔米成年之前的和睦假象。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三个巨面者,谁也别说谁!
杜尔米与本杰明进行了一番长谈——在克里斯琴的夜幕之中、在衰颓破败的古董商店之中、在永恒寂静的外域之中。
仿佛连世界也一同静默地栖息在与世隔绝的孤岛,听他们讲述那些流逝的往日。
除了杜尔米迫切想知道的那些话题,本杰明也问了杜尔米前往雾兰的经历。
一切好似仍旧温情脉脉,只是长辈在询问年轻人的外出旅途。
杜尔米并不隐瞒。他提及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早就死了,是一名木偶大师冒名顶替了这个身份。本杰明莞尔评价:【偃偶】的道路的确充斥了这样的阴差阳错。
杜尔米也提及白橡木号的种种倒霉事,还有他妈妈曾经与这艘船的不解之缘。本杰明并不惊讶,他说杜尔米的父母尽管一直想要摆脱家族神秘事务的阴影,但实际上却从未逃离。
杜尔米还说了自己一路行来的遭遇: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他想了想,还顺便说了利文斯通与格拉德发生的事情。光是讲清楚这些故事,就让杜尔米费了一番口舌。
当得知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本杰明不算意外,但却笑着评价说:“真不赖,杜尔米,你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啊。”
杜尔米挠挠头发,只觉得本杰明叔叔的评价多少带着一点儿看好戏的意思。
……是了,就类似于,“哎呀,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现在轮到你被教团缠着、要去做那麻烦的神明了呀!”
杜尔米不禁腹诽,只觉得这每一个巨面者都有着自己怪癖与离奇。【白日梦】先生混在其中,甚至显得不怎么起眼了;无非也就是【白日梦】先生离凡俗、离凡人更近,所以让人们知晓了祂的不凡而已!
与本杰明·诺普的这场对话在杜尔米的意料之外。
杜尔米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找到本杰明,更没想到对方会和盘托出、毫无隐瞒。阴差阳错之下,杜尔米惊讶地发现,他的目标竟然跟本杰明完全一样了:寻找教团的踪迹。
真的是教团谋害了他的父母吗?有这个可能,但是他仍旧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可是教团偏偏有一种藏匿自我的本事,让人们在明知教团存在的同时,又觉得教团像是一缕无形的、飘散的烟雾,难以真正寻觅其痕迹。
……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这么想。
现在看来,想要寻找教团,竟然恰恰要从教团的敌人入手。
而他们现在正是来到了克里斯琴,来到了这座古老的、曾经辉煌的城市,像是命运推动他们来到此地一样。更加巧合的是,帝临之月——【帝皇】的诞生月,就要到来了。
杜尔米也有些事情想要寻找安德烈·法涅斯……确切来说,是寻找埃默森。
他开始对埃默森的意图产生怀疑。
比如说,埃默森暗中推动着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并且沿着这条道路前进。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且,这样的做法,跟教团的所谓“造神”不是不谋而合了吗?
又比如说,埃默森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要让杜尔米接下“神的领主”这个头衔——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杜尔米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奇怪。
再比如说,埃默森再三强调过,他不是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如此,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否会拥有两个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的目标?
……杜尔米觉得这群巨面者真是太离谱了。
当然,杜尔米告诉自己:埃默森是巨面者,又跟【帝皇】有关,所以当然会拥有自己的想法与立场。这并不能单纯从善意或者恶意的角度来分析,甚至可能跟杜尔米的猜测大相径庭。
只不过,埃默森挑明了许多,却又好似隐瞒了许多。现在杜尔米就对那些未曾言明的部分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与探求欲。他想知道,这些神明究竟还隐瞒着什么。
他何德何能,能让天上所有的神明全都认定,必须由他来拯救这个世界?
……在见到本杰明·诺普的时候,杜尔米反而清醒了过来,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奈廷格尔,又成为了那个年轻而无知、天真而单纯的小杜尔米。
这让他与那漫长的旅途短暂脱离,得以从更遥远的视角审视自己一路行来的故事。
他恍然想,他离开了奈廷格尔,他却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两座城市都是他的故乡、都是他的故土。只是奈廷格尔已经在时光的碎片之中逝去,克里斯琴却仍旧在盛夏的烈阳之中守候着他的归来。
这其中的区别,也不过是一座城市拥有神明的眷顾,一座城市却渺小到宛如尘埃。
……真是可恶。杜尔米闷闷不乐地想。世界的动荡与破碎,竟然随时都有可能侵蚀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或许,不只是巨面者需要一个稳固的锚点,连同微面者也要在摇晃的世界之中寻找一个稳定的锚,用以坚定自己的灵魂、描绘自己的故事。
艾米给了杜尔米记忆锚点,本杰明则给了杜尔米一把钥匙。
想到那把钥匙,杜尔米顺手往枕头边上摸了摸。他摸到一把冰冷的、金属质感的钥匙,拿到面前一看,他却吃惊地发现,这把钥匙在白天与在夜晚,竟然毫无改变。
杜尔米知道这把钥匙并不平凡,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凡俗世界真的存在着一把实际的锁,需要这把钥匙来打开?而神秘侧同样存在着这样一把锁?
他哀叹一声,以为本杰明叔叔真应该向艾米妹妹学习一下,直接给一个类似记忆锚点一样的东西多好!现在,杜尔米还得费心去寻找一把锁,努力解开这个谜题!
……好吧。他又悻悻想。他现在可能也不需要别人来“赐予”什么力量了。
杜尔米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不等肯·林恩来敲门,他就自己起床了。这可是克里斯琴!他的故乡!他可不需要别人来喊他起床!
尽管,别人压根不知道他与克里斯琴的渊源。
杜尔米出门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肯。
“哦,杜尔米,你醒了?”肯说,“昨天的事情怎么样?找到人了吗?你回来得太晚,我们早就睡着了。”
其实他压根没回来。杜尔米暗想。是外域不知道怎么地就把他搬到了床上。
他就耸了耸肩,说:“我找到了那位古董商人,也了解到了一些事情。”他思考了一秒钟,回忆了一下漫长对话之中关于伪书案的那一小部分,然后他肯定地说,“没错,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肯怀疑地看了看他,倒不是怀疑他的调查结果,而是不知道杜尔米那短暂的一停顿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肯也不追问,反正他这个朋友向来就是这么古古怪怪神神秘秘的,肯早就习惯啦!
“那先去吃早饭吧。”肯顺口说,“昨天你不在,我们可是好好寻觅了附近的美食!”
闻言,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有点儿委屈地摸了摸肚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压根什么都没吃。一种突如其来的饥饿淹没了他,因而他雄心勃勃、壮志满怀:“没问题,我可以吃一盆!”
肯习以为常地呵呵一笑,同意杜尔米确实能吃一盆。
杜尔米以为克里斯琴的食物的确唤起了他那些遥远的童年记忆。
克里斯琴是内陆地区,几乎没有海鲜河鲜,常吃牛肉与鸡肉,小麦是最常见的主食。杜尔米热泪盈眶地啃着干巴巴的硬面包,一是因为这唤醒了他久远的童年记忆,二是因为他噎得快喘不过气了。
肯非常无语地给杜尔米递了一杯水。
他们选的这间旅馆价格适中、服务周到,是“本地人”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推荐的。她自己也住在这里,虽然她在克里斯琴有住所,但那栋房子太久没人打理,暂时还住不了。
杜尔米提议他们干脆就在旅馆里住一阵子,甚至可以尝试不同的旅馆:“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如今的克里斯琴。”
他说的是“如今的克里斯琴”。
虽然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以为,这是因为杜尔米从来都没来过克里斯琴,所以才想要了解一下这座城市,但是也有知情者——指的是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他们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克里斯琴就是杜尔米年少时的故乡。
只不过,来了新的治世,对于杜尔米来说,如今的克里斯琴的确是十分陌生的。
格里菲斯·索伦还没睡醒,眼睛迷迷瞪瞪地盯着前方,反应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说:“呃……说起来,我在克里斯琴也有住处,常年有人照看与打扫,有需要的话你们可以暂住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他惊讶地说:“原来我没跟你们说过?”
“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格里菲斯懊恼地一拍脑门,他干巴巴地解释说:“我竟然忘了说!是家族产业……哈哈,是家族产业。”
肯·林恩左右看看,最后悲伤地发现:他是队伍里最贫穷的那一个。
杜尔米对格里菲斯赞许地点点头。他觉得格里菲斯现在终于有了一种“团队意识”,愿意主动给队伍提供便利了,这是一桩好事。
至于住宿怎么安排就回头再说吧,他们并不能确定每天的具体行程。
杜尔米还十分大方地给在场所有人发放了一笔现金:“各位,这是你们的活动经费。”他思考了一下,“虽然我很想说‘你们随便花’,但我认为经费的使用还是得遵照某种规章制度,至于这个制度是什么……算了,你们随便花。”
他悻悻地撇嘴,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什么——庞大势力的首脑。他压根没那个脑子。
凯瑟琳·贝休恩莞尔一笑,便沉稳地说:“没关系,隔段时间查账就好。”
“……您说得对。”杜尔米很乖地笑了一下,“就听您的。”
格温点了点那叠钞票,然后忧虑地说:“团长,我们接下来就开始调查吗?”
“你竟然喊他团长?”格里菲斯惊讶地说,“但杜尔米已经不是马戏团的代理团长了。”
格温叹了一口气:“不喊团长的话,我喊什么?侦探先生?”
肯忍不住说:“我们像是什么秘密调查团体——表面上是古董收藏家,实际上是马戏团成员,根本上是侦探。咱们非得这样吗?”
“习惯了就好。”海沃德·诺伊斯安之若素,“我挺习惯的。”
“……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加入我们啊?”格里菲斯万分不解地问。
凯瑟琳肃穆地回答:“为了维护世间理应被维护的一切。”
“您这话完全不错!”肯奉承这位逐光女士,“况且,您真的在践行这个理念!”
……格温与格里菲斯对视了一眼,都感觉自己是这个队伍里唯独清醒的那一个。
杜尔米无视了他们偏离主题的全部对话,自顾自回答格温女士的问题:“没错!各位,连经费都发放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咱们各有各的活儿要干的!”
他鼓了鼓掌,激励在场的所有人:“抓紧时间行动起来!”
这是他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
他们六人将如同水滴,汇入克里斯琴漫长而庞杂的故事之中;也许脱颖而出、也许湮没无闻。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是步入这段故事——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