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饱餐一顿
好消息是,树人克克与裙装艾米一样,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没什么敌意,甚至语气还挺亲近。
但坏消息是,树人克克却并没有裙装艾米那样清晰明确的自我意识。若是以力量划分,那么树人克克的力量恐怕比裙装艾米弱一点儿。或者说,她的力量有些“失控”了。
“疯了?”克克说,“杜尔米哥哥,你没有疯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摇动着她长长的脖子,让杜尔米都替她觉得累。某一瞬间,杜尔米觉得,克克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他放眼望去,树林中全是扭曲的、摇晃的树影。
即便【虚月】已经离开,这片岛屿也仍旧残存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杜尔米问:“克克,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诅咒’吗?”
克克却摇头:“不是诅咒,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应该是好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什么?”
“一份力量。”克克轻轻说,“这片森林守护着我,一直一直。可是我知道,爸爸妈妈希望我离开罗伊岛,去外面的世界……远离他们死亡的阴霾。可我真能做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笑着说:“克克,你看我。”
“杜尔米哥哥?”
“我就做到了!”
若是他父母仍在世,他恐怕会栖息于他们营造的温暖港湾,快活地生活着。可在他们离开之后,他自然将扬帆远航,去往崭新的新世界。
“……即便爸爸妈妈仍旧在,你也要坚强起来,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乖小孩。”杜尔米又说,他想,他宁愿当一辈子的乖小孩,可他知道,他需要用这个谎言来欺骗克克,“该走了,克克。”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克克,让你的脖子离我远一点。”
“哦……噢!”
在克克的带领下,杜尔米终于能够顺利地穿行在森林之中,不必困扰于树人们的舞会邀请。
他问:“这份力量到底是什么?”
“克克也不是很清楚。”克克多少有些苦恼地回答,在摇晃的树影之中,女孩的面孔也变得疏离而模糊,“但是,如果克克饿了,小家伙们就会给克克送点蘑菇——很贴心吧!”
“很有趣。”杜尔米回答。
怪不得克克一直说要与“小家伙们”告别,因为对她而言,一直是这片树林陪伴着她。
罗伊岛四周环绕着树林。看来,正是这份力量阻隔了岛上异端与【伪日】的联系。长老说的没错,但也错了,因为根源不在克克身上,而在于克克的父母对女孩的守护。这是他们留给她的力量。
与树木、森林有关的力量?
他联想到【荒野】。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正是一位【荒野】的信徒刺杀了奥古斯王国的王女。政务署说那是一位猎人——猎人?但克克的力量好像与“猎人”没什么关系,更像是自然本身,而非自然的猎杀者。
况且,【荒野】是【海镜】的副神。如果克克的力量真的来自【荒野】,岛上的森罗协会还会那般袖手旁观吗?
杜尔米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到中天。于是他说:“好了,克克,你该睡觉了。”
“好噢。哥哥,晚安。”
“晚安。”杜尔米想伸手拍拍克克的脑袋,但哪怕是抬起手也够不到……于是他自然地缩回手,笑着说,“做个好梦。”
此刻,木屋是真正建造在一棵树上。那是整片树林最雄伟、最壮观的树木。十人可否合抱此树?百人可否抬动此树?因此木屋也离地面极远。
克克只能伸长脖子,先将脖子探进屋里,然后她的脖子像是一根弹簧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也拽了进去。
“我睡啦!”她的声音清脆,像是风吹拂树叶。
杜尔米回身望向树林,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克克,给我指条路?”
树们舞动得那么开心,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克克没有回答,但木屋的窗户那儿飘落下一枚发着微光的树叶,飘飘荡荡地落到杜尔米的面前。他伸手接住,树叶的光芒就汇聚成丝线,骤然跃出,连接了一棵又一棵的树,形成了一条走出迷幻森林的捷径。
“给杜尔米哥哥的礼物。”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一起说,整片森林都好像振动起来,“愿你在森林中永不迷路。”
“谢谢你……谢谢你们。”杜尔米礼貌地道谢。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林。越是远离木屋,周围那种阴森晦暗的氛围就越是明确。杜尔米总是能察觉到一丝冰冷的窥视之感,就像是丛林的野兽审视着不明目的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手中的那枚树叶始终散发着稳定的微光,让他能安安生生地走出树林。他想到了逐光女士给他的那一盏提灯。【力量】好坏与否,似乎总是与使用【力量】的人有关,而与【力量】本身无关。
若是【力量】有幸或不幸拥有自知之明,怕不是祂本身就要为这事儿感到委屈呢!
“……哎呀,脑子先生!”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脑子先生打招呼,“等一下,您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吗?”
“倘若你是我认识的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话。”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回答,“……难得出一趟门,居然就能碰到您。真巧啊。”
杜尔米歪了歪头,回答:“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
他走出罗伊岛的树林的时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瞧见了脑子先生;就如同走出白橡木号的舱室,就能瞧见串在桅杆上的脑子先生。
于是杜尔米又忍不住好奇地问:“脑子先生,又在晒月亮吗?”还不等脑子回答,他就继续说,“但是,现在的月亮可不能多晒呀。祂那么生气。”
脑子先生就惊异地说:“等等,你说的是……”
“【虚月】。如果你好奇的话。”
“……我不好奇。”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在旅馆的客房里待得好好的,偏偏你和我那位老朋友都要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天啊,我就不能避开那些烦心事吗?”
“你不应该烦心于【群星会幕】吗?反正【虚月】已经走了,昨晚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同样烦心。”脑子先生随口回答,然后他突然一怔,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怀疑——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知道他正烦恼于【群星会幕】?
杜尔米就走到脑子先生旁边坐下。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白橡木号上,正在摇摇晃晃的船只上望着平静无边的海洋……可如今他们在一座岛上。
“其实也是一艘船。”杜尔米喃喃自语,“因为岛屿之下仍旧是海水。岛屿也是漂浮在深海之上……为什么船不会沉?”
“浮力。大概吧。”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也是疯了,为什么要回答这个神神秘秘的青年的奇怪问题?
“那也是一种【力量】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或许是,自然。”脑子先生说,“是这个世界本身。”
“哦……但您是【星群】的信徒,您居然也会这么认为吗?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世界,而不是神明的世界?”
“我要纠正你一个看法,【白日梦】先生。对一些人来说,世界始终是【世界】。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崇拜与信仰,但这种古老信仰也的确受到部分人的欢迎。虽然【世界教团】名声不怎么样,但他们的某些理念仍旧是深受欢迎的。”
“比如?”
“他们认为‘世界’也是一种活物。我们——人类、动植物,乃至于神明——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一只巨大的怪物。”杜尔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刚刚在树林里看到了迷幻而匪夷所思的一幕,所以现在他也有点心不在焉,脑中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幻象。
此刻,他就好像望见一只巨兽。一只巨大的海兽,就漂浮在远方海洋的尽头,朝着他们露出狰狞的、牙缝里满是血肉的巨口。
它,不,祂。祂需要剔牙了。他想。
脑子先生不知道杜尔米看到了什么,是月光使他谈兴正佳吗?还是因为多日以来的复习终于逼疯了他?总之他继续说:“世界教团的人总是疯疯癫癫的。说不好是【世界教团】更加疯狂,还是【虚无边境】更加疯狂。
“他们总是被认为是伪信徒,但倘若真的这么跟他们说,那么他们甚至会欣然承认,因为他们始终觉得,‘信仰’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说他们信仰【世界】,倒不如说他们崇敬世界。他们觉得信仰给人类带去了虚幻的、毫不真切的希望。
“不过,在某些时候,即便是正神的信徒也会给予【世界教团】万分的敬意,但并非是对其中之人,而是对世界教团之古老。古老总是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祂朝他们走来了。杜尔米凝视着海洋,并且发现这一点。那只海兽懒洋洋地摆动着双鳍,若是祂没那么大,那祂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鱼了。可祂那么大,所以就像是一整个世界朝他们倾覆而来。
他想象着这条鱼过往漫长的岁月。要花费多少年,才能长成这般巨大臃肿的体型?这个世界有祂这么大吗?不、不,是祂见证了这个世界的成长吗?
就像是有一簇火焰在杜尔米的眼眶中点燃,他喃喃自语:“古老。”
“【世界教团】总是自傲于他们过往的漫长历史。他们说【时历】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档案室里寻找真相,他们说【星群】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观星塔里探索宇宙。可他们越是这么说,人们就越是不相信他们真的见证那般古老。
“不对,古老何曾需要他们的见证?”
祂游近了。杜尔米能嗅见祂身上的恶臭。
还不如【虚月】讲卫生。他悻悻想。【虚月】吃东西的时候都知道吐骨头呢,可这只怪物却不知道,祂多半是连骨头带血肉一同嚼碎,然后一下子咽下去,像是在野蛮的年代就已经生长起来,于是再也改不了这种恶习。
恐怕一百个人都填不满祂的胃口,那么一座城呢?一个国度呢?祂从世界尽头游过来,非得饱餐一顿才行。
脑子先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杜尔米侧头盯着礁石上湿润绵软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
“不是幻觉。”杜尔米说,“……脑子先生,您真倒霉。”
没撞上【虚月】,却碰上了一个比【虚月】更加残暴、更加疯狂的怪物。难道提及【世界教团】就会出现这样的怪物不成?可这里是外域,在外域出现的怪物,是否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呢?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捡起脑子先生的头盖骨,把他往海滩边一扔。在月光的照耀下,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跃入怪物张开的巨口之中。
……海沃德·诺伊斯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正要抱怨,却猛地打了个寒噤。他看见空无一人的海岸边突然卷起小小的浪花,轻柔得不足以推动哪怕一粒沙子。
可他听见世界尽头的怪物打了个饱嗝。
————————
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Antiquitati maxima debetur veneratio.
(具体出处记不清了,是一句拉丁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