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吃不下饭
杜尔米盯着碗里的鱼肉,头一回吃不下去。
肯和伯纳德仍旧吃得很香。毕竟学徒们又要回到船上干活,总是需要很多力气,需要他们填饱肚子。但对杜尔米来说,他的生活更像是长长的一条线,看不见尽头、没有休憩与停顿。
……被怪物一口吞下可不算。杜尔米在心中抱怨。那太臭了。
他简直不想回忆自己一头栽进怪物的胃袋里的感觉。那让人萎靡不振。总之,他突然觉得【虚月】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伪日】吃人的时候更是文质彬彬。
哦,得了吧,杜尔米,神吃人的时候还需要注意用餐礼仪吗?他问自己。但上次脑子先生还在背什么神明晚宴的入场顺序……祂们甚至有顺序!
但那只怪物会是神吗?
杜尔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他总是觉得,神就是神。虽说有恶神、佞神,但人们总是尊敬那七位正神。
可……正神与那只怪物?那还是差了许多的。
不过他也见识过【太阳】力量变作的那一团腐肉、见识过【海镜】的水手变成破烂的鱼眼睛……正神的力量是腐朽的、是腐烂的,在外域已是死亡。而那只腐臭的怪物却是活着的。
“……杜尔米,你怎么不吃?”
“唉,这世界让人吃不下饭。”
他的两个朋友眼神古怪地瞧着他,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等你饿了,总会吃的。”
是的,干活的时候,神离他们很远很远。神毕竟不会替他们干活。
杜尔米勤劳地擦洗甲板。每次洗甲板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被怪鱼一口咬断脖子、血洒了一甲板的事情。但白天的时候,他的记忆锚点中不会出现外域的景象,所以那就好像是一场并不存在的梦。
所以他很投入、很专注、很高兴——既然那是一场梦。
神与怪物,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一个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相当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肯和伯纳德过来瞧他的劳动成果,然后被杜尔米赶走了——别踩脏了他刚擦完的甲板!
今日他们三个终于可以睡在白橡木号上了,不必额外付出旅馆的费用。虽说他们都有一点儿积蓄,但现在他们只是学徒,根本拿不到钱,所以还是得省着点用。
水手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开始准备再次出航的事宜。不过乘客们还在罗伊岛上流连忘返。他们继续沉浸在欢愉群岛的午间与晚间剧场,或许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听闻人鱼的歌声。
“接下来我们会到哪儿?”
“再过三个月,差不多就该跨越中轴了吧。”
所谓的中轴,是指这片广袤海域的正中间区域。以中轴为界,分隔了谢兰与雾兰。在这一条中轴线上,出海的船队们时常能碰到恶劣的自然气候、糟糕的水文环境、可怕的意外事故,无数的生命葬身于此、不得逃脱。
人们说这是来自森罗海的诅咒,认为这是想要跨越森罗海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一旦跨越了中轴,接下来的旅程就大抵风平浪静、万事顺意了。
“希望我们能顺利跨过中轴。”肯低声而虔诚地说。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自从我们出航以来,都已经遇到这么多……”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两位朋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琢磨了一下,就闭了嘴。
中轴附近没有大岛可供补给,因此他们这次需要在罗伊岛准备充分。若是过不去中轴,他们就只能返程,回谢兰这边的岛屿进行补给。到那个时候,是继续出发还是悻悻返还,就不好说了。
……不过他们的木偶船长应该是一定要抵达雾兰的。所以无非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到了傍晚,船长将所有船员集中到一起,进行了一次训话,基本上就是让他们鼓足干劲、继续努力。白橡木号将再次出发、踏上航程,雾兰那朦胧的面纱将要揭下了。
老水手们应答声散漫,学徒们倒是多少还意气风发。但杜尔米却疑心年轻人们只是暂时忘了那名无故死亡的学徒。
杜尔米还瞧见迈尔斯·弗朗索瓦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这名昔日的黑船翻译,对这种话恐怕早已经无动于衷了。但某一刻——是因为雾兰吗?——迈尔斯的脸颊却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昔日的旅程吗?想到了梦中的呼唤吗?
终于,在这一刻,杜尔米也有了他们真的将要踏足那片陌生土地的实感。
雾兰、雾兰。杜尔米默念着这个词。多少人踏入那场大雾,然后收获属于自己命定的结局?
杜尔米竟也短暂地激动了一下。
随后幽绿色的光辉猝然爆发,船长激昂的演讲声变成木偶刻板的发音,水手们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血水渗过幽灵船腐烂的甲板,甚至染红了港口船坞的水面——他刚擦完的甲板啊!
杜尔米嘴角抽搐,忍了半天,最后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我真的跟你结仇了,你知道吗,坏东西!”
虽然他早就跟外域结仇了。
木偶船长发表完演讲之后,就自顾自躲回了自己的船长室。杜尔米抬头盯着船长室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二十年前,一位女士将白橡木号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二十年后,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信件中,提及邓莫尔船长所谓的“诺言”。
……说真的,现在杜尔米真觉得那个有钱人就是他亲爱的妈妈了。
不过终究还是得求证一下。若是朱利安·邓莫尔没换人就好了,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木偶,好像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样子,杜尔米也没法从他身上下手。
但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他可以找妈妈帮忙!
幽灵船安静地飘荡在船坞中,似乎安宁地沉睡着。杜尔米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在床沿坐下。随后,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妈妈的手稿;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凯瑟琳女士馈赠的那块白石。
他在桌子上敲敲白石,就像敲一只鸡蛋。白石也像鸡蛋那样碎成了两半,从中流出的光影就变为一盏光线温暖的油灯。
若是窗外的海洋并非那般深沉诡谲,那这是一个多适合阅读的夜晚啊。可惜外域从不给面子,总是腐朽、总是破败。但究竟是外域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是望见了真相,还是望见了假面?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喜欢哪个答案。
这个想法让他出神片刻。然后他拍拍脑门,让自己专心。
在外域,阿德琳·奈特的手稿变得不那么平整、不那么漂亮。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泪水晕开了墨水。这是杜尔米第一次打开妈妈的手稿……当然,他读过妈妈的书与作品,但那都是成品,而非手稿。
在手稿中,阿德琳也会抱怨语言的繁琐、研究的复杂;也会思念故乡的旧居与美食。
她写道——用雾兰的语言;若不是杜尔米跟着她学过一点儿,那他甚至读不出来——“假使我离故乡竟如此久、如此远,为何梦中仍常常忆起?”
杜尔米甚至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阿德琳从未流露出这种情绪。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带着一起出海的这些手稿,或许不仅仅记录了父母的学术成就,也同样记录了他与她过往漫长的故事。
在这叠手稿的最后,阿德琳写道:“我碰上一个书呆子,骄傲地说自己读过许多书,可我问的问题,他居然都回答不上来。哈,整个克里斯琴就没人比我读过更多书了。”
杜尔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页——“他说他叫阿道弗斯·奈特,将来想当个考古学家。我劝他先去锻炼身体,起码要搬得动古董。”
杜尔米不禁怔住了。
一瞬间,浓郁的笑意与轻微的难过同时浮上心头。他下意识伸手触碰那行模糊的文字,好像能瞧见爸爸妈妈那时年轻的面容。
“……好吧,外域,我原谅你弄脏我心爱的甲板的事情了。”杜尔米喃喃自语,“看在我爸妈的份上。”
他确定他带走的那叠手稿里面,不至于记录这么多的细节与故事。所以一定是外域自作主张,偷偷又往里头添了点东西。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没有生气。
他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然后将这叠手稿重新放好,接着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现在外域“呈现”给他的这叠纸张的内容,是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抵达谢兰之后的事情。杜尔米想知道的更早之前的事情,那暂时还没个定论;不过,这至少证明了杜尔米的想法是可行的。
与其指望木偶船长,不如指望他亲爱的妈妈。
因为难得有一次在外域是如此好心情,所以杜尔米有点不想离开了。他想静静地坐一会儿,想想爸爸妈妈还在时候的事情。但不能太久,要是太久了,外域森罗海的可怖场面又要荼毒他的眼睛了。
那只逡巡于深海的怪物,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于是他不再盯着森罗海,而是扭头看向自己的房间。他瞧见那个木柜子,就顺手打开看了一眼。这么久过去了,【虚月】来了又走——那么,请问小说家写出新作了吗?
抽屉里竟然出现了一张颜色发黄的旧手稿。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了。
难道今天既能听闻父母的故事,又能读到新鲜的小说?外域竟然如此贴心?
于是他迅速地翻开。
纸上却只有一行字。
“这世界上为什么没有小说家之神呢?要是有的话,祂就可以帮我写小说了。”
杜尔米:“……”
小说家啊小说家,你说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