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豪奢之船
白橡木号上又多了一名乘客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
“是个绿眼睛的小姑娘。”伯纳德前去围观,并且很快得出结论,然后他瞧了瞧杜尔米,“朋友,你也是绿眼睛。”
杜尔米就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克克的眼睛其实是翠绿色的,要比杜尔米的眼睛颜色浅上不少。
伯纳德又说:“不过,杜尔米,我记得你妈妈是雾兰人?但我看你长得也不像是雾兰人。”
“谢兰人和雾兰人本来就没什么区别。”杜尔米不以为意地回答,“我妈妈来谢兰之后,别人也不知道她来自雾兰。至少从外貌上没法判别。”
“那你的绿眼睛?”
“和我妈妈的一样。”杜尔米说,“我爸爸是灰色的眼睛。”
他们就发色、瞳色的遗传问题进行了非常认真的探讨,甚至还提到了认识的邻居、去过的不同城市。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完全看神的心情。
肯疑惑地问:“你们讨论这个干什么?”
杜尔米和伯纳德同时哈哈一笑,然后耸肩,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挺无聊的。”
他们在等待生活物资的抵达,准备将那些水桶、口粮等等搬上船。但不知怎么的,他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新的乘客、罗伊岛的剧场、前几天的那场暴风雨,能讨论的话题都讨论过一轮了,大副博维·李尔才带着东西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口中仍喋喋不休地谩骂:“不过是讲个价罢了!谁能想到我们需要买这么多……”
在看到杜尔米三人的时候,博维收住口,转而给他们分配任务。
杜尔米发现,这次主要添置的就是清水。他忍不住好奇地问:“我们少了那么多清水吗?”
博维瞧了他一眼,认出这个学徒就是在抵达罗伊岛之前,帮忙去清点了物资的库存。他思考了一下,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我的确需要个看守。”
他们面面相觑。等大副离开了,三个学徒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大副先生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在我们面前说这样的话?”
“看守?”肯摸不着头脑,“看守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声,回答:“清水。”
船上的清水小偷还没找到。他想。那似乎是在白雾袭来之时就已经出现的问题,都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
杜尔米还记得抵达罗伊岛之前统计的数目。如果按照那个数目,以及当时的水桶数量,那么这次大副采购的清水就已经远远超过了。
换言之,即便在抵达罗伊岛之后、即便船上已经没有乘客与生活需求,但清水还在莫名减少。
甚至于……“玛丽”那儿的清水说不定也变少了?
那就有意思——且奇怪了。
清水到底有什么好偷的?而且,白橡木号就这么大,大副肯定已经暗中调查了一段时间,却一无所获。因此他才需要一个看守,从私下调查转为守株待兔。
但与其说是看守,倒不如是倒霉鬼。
如果不是“正常”原因的消失,那么恐怕就是“不正常”的原因了。看守水桶,就意味着将直面可能存在的危险与诡异。
晚饭前,水手长过来传达了大副的意思。他自然将这个任务分配给了水手学徒们,并且今夜第一个看守水桶的人就是杜尔米·奈特。看起来大副是记住了杜尔米。
在其他人看来,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朝着杜尔米投来忧虑又庆幸的目光,肯与伯纳德就完完全全是在担心他了。杜尔米本人则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是白天他还需要担心一下。晚上?死亡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实讲,他还挺好奇清水小偷的真面目。只是底层的船舱一直上着锁,他之前没法过去,但现在却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
他脸上浮现的笑意简直让人莫名其妙了。
于是杜尔米适度地收敛了表情,他假装自己有点委屈,然后说:“好吧。钥匙呢?”
水手长好像被他伸手的速度惊讶到了,愣了一下才将库房的钥匙交给他。
杜尔米拿着钥匙,顺手抄起旁边的一张板凳,然后快步下了楼。
“……他是不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伯纳德受不了那种微妙的氛围了,他几乎无声地感叹着,“不愧是杜尔米,胆子真大。”
只有在他身旁的肯听清了他在讲什么。肯忍不住点头赞同。
不过杜尔米在白橡木号上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愣头青。他总是好奇提问、总是兴致勃勃。要是哪一天他不再用那种轻快活泼的语调,那其他人说不定还会觉得奇怪。
赶在黄昏落日之前,杜尔米来到了底层船舱。这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微的腐臭的气味。杜尔米不知道那是因为船体在海水中泡太久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也说不定是船上人们的排泄物。杜尔米很心大地想。因为人类还是需要吃喝拉撒。
他将板凳放在库房的门口,自己则打开门,走进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挨个敲击木桶,确定里面的清水还是满满当当的。当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意识到外域该来了。
然后他停住了。
当墙壁上的木板腐朽脱落之时,墙上的另外一扇门却若隐若现。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板,接着是门把手。在昏沉的光线中,这扇旧门散发着一种幽静的岁月气息,好像它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他的到来。
杜尔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仍旧能穿过幽灵船半透明的船身,看到甲板上倒塌的桅杆。但他之前就发现了,这样的“穿透”无法看到门后的东西,只能看到外层的情况。
之前他的视线就被库房上锁的门阻挡,没能看到门内还有一扇门。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搭住了门把手。清水小偷应该就在门后吧?他是这样想的。可他又想到上一次在船的尽头推门的情况——门后却是一场梦。
这个想法却让他忍不住发笑。
是一场梦又如何?
遇到一扇门却不去开启、碰见一个谜团却不去过问——那就不是杜尔米了!
所以他推开了门。
一瞬间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自己要瞎了。他轻轻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
随后他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瞄着外头的情况。
门后是一场舞会。船上的舞会。乐团尽情演奏,乘客们大声欢笑、纵情歌舞。食物的香气与女士们奢华的香水气味一同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晕。
杜尔米呆站在门口,疑心自己跌进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有人却伸出了手,拉住他,让他也加入这场奢靡的宴会。在杜尔米踏入舞池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拉住他的那只手竟是白骨森森。他下意识抬头,望见盛装出席的死者唇角扭曲的笑容。
“来吧。来加入这场永不停歇的盛宴吧。”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要是我不会跳舞呢?”
死者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他:“那就去唱歌吧。”
“唱歌我倒是很有一手。”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点头,然后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你听得见吗?”
死者呆滞地瞧着他。
“可你们——”杜尔米挣开死者的手骨,“什么时候将抵达终点呢?”
有一艘船,在门后的世界与白橡木号同行。
杜尔米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死者枯败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很快,其他跳舞的乘客们便冲散了杜尔米与他的舞伴。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退至舞厅的另外一个方向,重新审视这艘船。
除却乘客们都是死人之外,这里可比幽灵船“体面”多了。这艘船装饰华丽、做工精致、用料奢靡,简直可以说是金碧辉煌,像是那种专供大人物们使用的船只。
杜尔米这么想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是海水——是海水!
这艘船不是海上面,而是在海里面!
他扑到了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窗子。可即便开了窗,窗外的海水却不会汹涌挤入,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海水的侵蚀。
杜尔米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并顺利地戳中了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并带回一滴属于深海的水珠。
无头的侍者给他端来酒水与饮料。
“你们的水是哪里来的?”杜尔米瞥了一眼他的餐盘,只有装着清水的杯子是倒满的,其他杯子都是空的,“……从白橡木号那儿拿的?”
侍者有些奇怪——他没有头,但是声带还在。杜尔米甚至能瞧见他的声带努力振动的模样——他说:“先生,我们有专门的库房。”
“……很好。”杜尔米伸手端了一杯清水,他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有什么力量唤醒了这艘沉没在深海的豪奢之船,使其藏匿于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共同前往雾兰。可不幸的是,这力量同样唤醒了船上的亡者,他们重复着生前的欢宴豪饮,但唯一能碰到的,却只有凄冷船舱中寡淡的清水。
若不是清水日日减少,那无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但即便发现了,作为见证者,杜尔米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他没碰那杯清水,只是出神地凝望着宴会厅的景象。
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他们会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吗?他们会知道自己终究葬身大海、会知道自己将无知无觉地再度醒来吗?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对这样的命运一无所知。
激昂的舞步与高亢的歌声不会传至深海之外,正如船舱内的灯光无法点燃这片海。
杜尔米瞧了片刻,然后他轻轻说:“宴会结束了。”
于是一切轰然垮塌。
一场大火覆灭了整艘船。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这终究是一艘木船。华丽的装饰物也变成漆黑扭曲、无法辨认的模样。火星是从那支未能燃尽的雪茄开始蔓延的,然后悄悄爬上了窗帘和桌布,最后是人与船。
从热烈的宴会到热烈的大火,只需要一秒钟。
杜尔米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像是他伸手撕下了一张世界的假面。他瞧见烧得漆黑的船只断裂、变得支离破碎,与死者一同坠落,然后缓慢地栖息在海床之上,在那儿烙下一个扭曲阴森的影子。
然后……
杜尔米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