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自问自答
“我警告你,海沃德,不要再笑了。”
贺拉斯·兰西亚表情阴郁,目光阴森森地看着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则是笑得就差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哦,贺拉斯,我亲爱的朋友。”海沃德神清气爽地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当然,听闻你仍旧那样倒霉,这就是更好的事情了。”
贺拉斯·兰西亚——【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竟然还被选中了参与【群星会幕】!
当然,他肯定通过了。对于一位眷者来说,【群星会幕】可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有点丢脸!毕竟绝大部分考生都是信众与选民、都是贺拉斯·兰西亚的学徒,而贺拉斯堂堂导师竟要混在他们之中,一同接受【星群】的考验!
海沃德简直要笑疯了。他一来【塔】就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还以为克里斯琴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塔】一如既往地不理会凡俗,只是继续商讨着神秘侧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或许魔法师们就是这样一群奇怪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冷漠地朝着海沃德翻了个白眼:“你不也参加了【群星会幕】?”
“哦不,这不一样。”海沃德面不改色地忽略了自己已经参加了两次【群星会幕】这件事情,“我只是个选民,贺拉斯,我还是个小角色。”
“呵,‘小角色’。”贺拉斯冷笑一声。
海沃德与贺拉斯的交情,得从他们来到【塔】的时候开始说起。很明显,他们年纪相仿,贺拉斯心高气傲、海沃德散漫戏谑,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对付,但往往是贺拉斯一番挑衅,海沃德一笑了之。
后来贺拉斯成了克里斯琴的眷者、成了【塔】的导师,海沃德却还在格拉德优哉游哉度日。贺拉斯满以为海沃德也早应该成为眷者的,但不知为何,海沃德却始终停滞不前。
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的交情却奇迹般地好了一些。
人们都说,多半是贺拉斯成了厉害的大人物,不愿意跟海沃德计较了。但他们自己却清楚,这不过是因为,年少时的那些意气之争,慢慢没了意义而已。
海沃德摊了摊手,百无聊赖地说:“行吧,贺拉斯,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拜访你吗?”
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贺拉斯还是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句:“为了什么?”
事实上,今天贺拉斯也是凑巧了才在【塔】待着,他来挑选与采购之前【群星会幕】的星星们分发给参与者的宝石。
贺拉斯·兰西亚是一位宝石学家,要不是为了接触各色宝石与稀有金属,他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待在【塔】接触那群傻乎乎的小学徒。
只不过,事到如今,贺拉斯·兰西亚的风评也颇为离奇,这全是因为……
“因为【白日梦】先生。”海沃德笑眯眯地说。
贺拉斯:“……”
他堪称失态地瞪大了眼睛。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第二次大笑起来,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霉运全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幸灾乐祸:果然,这年头,自己苦中作乐还是不如看别人倒霉。
其实海沃德也不太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白日梦】先生没有将贺拉斯·兰西亚充作自己的领民?
在各种传闻之中,贺拉斯·兰西亚都已经是【白日梦】先生手底下的一个倒霉蛋了。但海沃德深知【白日梦】先生——他们的小杜尔米——并不是什么邪恶残酷的巨面者。
因此,海沃德以为,杜尔米只是忘了。
这让贺拉斯·兰西亚的声名毁于一旦,甚至到了新的治世,这个“倒霉蛋”的名号也还是跟随着贺拉斯·兰西亚。
当然了,海沃德与贺拉斯彼此彼此吧。毕竟海沃德都参2加过两次【群星会幕】了,而贺拉斯只参加过一次——倘若非要从这个角度来对比的话。
“【白日梦】先生要在克里斯琴做什么?”贺拉斯惊愕地说,“祂不是刚刚才在格拉德做了一番大事吗?”
贺拉斯以为【白日梦】先生实在是太经常出现在人世了!
巨面者生命长久,因而时间观念也也与普通凡人不同。一位巨面者或许嘴上说着要对凡俗世界下手,但等祂真的动手的时候,时间指不定都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
神明的战争可能会持续千年万年,听起来是不是相当激烈和漫长?
但对于一个生活其中的普通人来说,因其生命的渺小,所以反而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遭遇神明的战场,只是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那短暂的几十年光景,不过是神明一个念头的永恒罢了。
这正是渺小与宏大、微面与巨面的对比。
多少凡人,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接触巨面者的机会,也只是在梦中碰触巨面者覆盖之下的阴影。
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从波尔普恩的浮空之城到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从利厄斯的诞生到那常正的七神,从赫米什王朝的终局到黄金之河的坠落……【白日梦】先生在凡世大驾光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如今,【白日梦】先生甚至来了克里斯琴……贺拉斯简直有些头晕目眩了。
因为【白日梦】先生这般辉煌的战绩,所以贺拉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这里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就算要动手,祂又能如何动手?
“……你又是怎么跟【白日梦】先生联系上的?”贺拉斯突然问。
海沃德平静地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
贺拉斯盯着海沃德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十分响亮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他们两个倒霉蛋,谁笑话谁又有什么区别!贺拉斯·兰西亚笑什么笑!
海沃德也翻了一个白眼。他换了一个坐姿,等待贺拉斯笑完。他看了看贺拉斯的办公室,以为克里斯琴不愧是克里斯琴,这地方可终究比格拉德典雅堂皇得多。
窗外,克里斯琴的蓝天仍旧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座华美的宫殿。那才是克里斯琴能够存在、并长久存在的根本原因——【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贺拉斯笑了一会儿,终于问:“所以,【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海沃德言简意赅地回答。
……其实海沃德也不明白杜尔米调查亚玛利埃之歌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父母的事情吗?还是为了神秘侧的传闻?亦或是追逐世界的真相?但一位巨面者想要做什么,想来也是无需在意旁人的想法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感叹:是啊,从一开始,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模样;从来如此,向来如此。
“亚玛利埃之歌?”贺拉斯的语气突然变了,“为了……首皇?”
他与海沃德对视了一眼。
两位魔法师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件事情。
某种意义上,那终末的六皇综合起来,才真正象征着这世上的帝皇之路。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除却中间两位鲜为人知,其余四位都是声名远扬的;尤其是最后一位,谢兰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了,人们或许只是知道这样一位存在、而不清楚其真正的故事。
首皇的故事流传在亚玛利埃,海皇在森罗海、雪皇在北地,末皇安德烈·法涅斯则是在整个谢兰。
因而【帝皇】并非帝皇之路的开创者,而是集大成者,是走到这条道路终点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第一位帝皇,也就是首皇——那位带领人们走出黑暗、建立城市与王朝的领袖,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如何在神明的力量之外、隐秘的黑暗之中,开辟出一条属于人的道路、属于人的帝皇的道路?
人们或许会说,他就是这么做到的啊!在一个时代之中、在一段故事之中,总有人会成为英雄;在历史的浪潮之中,总有人会成为弄潮儿。
但这里的问题在于,首皇的“力量”是如何萌发的?
为了对抗纷纭的时光与历史,安德烈·法涅斯甚至都不得不奔波于无数个轮回之中,无数次建立并无数次毁灭自己的国度。这甚至已经是一条较为行之有效、起码能确定成果的方法。
在更古老的过去、在那遥远的第二神历,首皇是以什么力量对抗了神秘侧的倾轧与践踏——即便到了最后,也至少保住了亚玛利埃?
要知道,海皇是建立在森罗海之上的赫米什王朝,这依托了海洋的恩赐与庇佑。在最初,海洋与赫米什王朝也是其乐融融、和睦相处的。
只是最后海洋选择成为了一面镜子,因此双方才反目成仇。赫米什王朝试图建立界碑,却最终葬送了整个国度。
但海洋并未否认那段历史、也并未否认这个王朝的存在。因此,海皇的存续依旧有赖于森罗海的亘古永恒。这是不容辩驳、随神明一同生长的往日时光。
而雪皇则是北地的王。北地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战的一块区域,也是最后加入法涅斯王朝的一块版图。北地的战争便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决战。
某种意义上,雪皇是有赖于末皇而存在的。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唯一承认并且钦佩的对手,因而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甚至还有传言说,雪皇与末皇共同生育了后代。类似这样的小道消息,在事实上也将雪皇与末皇绑定在一起。
至于【太阳】与【工匠】,这更非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帝皇,而更加接近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在时光之中定格自己的存续,也是应有之义。
因此,在全部终末的六皇之中,最为奇特的自然就是这条道路的开创者与第一人:首皇。
他的姓名与身份全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关注。一些人甚至认为这位帝皇从不存在,只是历史之中的一抹幻影;直至人们终于抵达沙漠背后的那座城池,才在亚玛利埃的繁荣之中,望见了首皇曾经留存的痕迹。
亚玛利埃之歌。
这首歌谣记录了、并将永远铭刻首皇遥远的故事。
“首皇是第一位人类巨面者。”贺拉斯·兰西亚语气沉沉,“【白日梦】先生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难道是为了……巨面者的道路?”
贺拉斯的言下之意便是,如今【白日梦】先生已经成就圣名了,那么这位巨面者接下来的目标,当然是想要佩戴冠冕、成为神明。或许【白日梦】先生想要研究一下前人的做法,进而铺平自己的道路。
这世上还留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这世界还静候最后一位神。
……海沃德倒是以为杜尔米没那么多的图谋。不过,他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断定一位巨面者的想法。
或许杜尔米·奈特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或许【白日梦】先生有。
或许那些蠢动在这位巨面者身周的力量,拥有着自己磅礴沸腾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终究会将一切线索与真相汇聚而来,并且将整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不管怎么样,先说说亚玛利埃之歌吧。”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的有人研究出了成果?”
“不知道。”贺拉斯摊手,“你去问黄金黎明协会吧。”
海沃德:“……”
他缓缓地、不敢置信地问:“黄金黎明协会?”
“据说正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位成员研究出了新的办法、新的思路。”贺拉斯解释说,“更具体的细节他们藏得很深,并没有真正公开,恐怕还在实践与验证的阶段。”
贺拉斯思索了一下,还是非常公正客观地说:“我认为他们可能有一些进展与突破,但未必如同外界传得那般神乎其神。具体怎么样,还是看他们最终的成果吧。”
海沃德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贺拉斯其实没明白他在震惊什么。
……因为,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恰恰就是【白日梦】先生啊!
面对这样离奇又棘手的情况,海沃德不禁沉默了。
他发觉自己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问题而来,最后兜了一个圈子,问题竟然又回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白日梦】先生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