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辉煌旧日
克里斯琴——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索伦家族品尝了精致的茶点、独特的饮品,参观了书房与展览室。最后,在黄昏将要抵达之前,他告别了格里菲斯·索伦,独自漫步回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
这是他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厚重、复杂与深邃,无数的故事汇聚在这里、无数的目光凝视着这里。
不仅是人,更还有神。不仅是生灵,更还有国度。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穿梭着,感到往日的记忆与今日的见闻逐渐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他对于克里斯琴的崭新印象。
这是一座典雅古朴的城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而人为规划、建造出来的城市,因而拥有着某种刻意的井井有条的整洁与规整。
其余城市的道路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干净,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细致与规划。其他城市的面貌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繁荣,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岁月积淀的痕迹。
时至今日,三百多年过去了,克里斯琴的道路也经过了无数次的翻修与维护,变得有些陈旧与落魄。这种落魄是一种灰色的、并不起眼的落魄。
初初步入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会惊叹于祂的高贵、祂的优雅,祂铺面而来的气势、祂从容坦荡的气场。可随后,人们很快就能发觉屋顶掉落的瓦片、窗棂积攒的灰尘、街边下水道的污垢。
或许也有一只老鼠轻巧地钻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或许也有一只夜莺不屑停留在钟楼的指针之上,或许也有一只飞蛾顾影自怜地栖息在圣艾德里安大教堂的花窗旁。
这世界再没有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既年轻又苍老、既喧嚣又寂静、既阔绰又落魄。
无数矛盾的元素都汇聚在克里斯琴,就像是这世界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人们徘徊在那遥远的两端之间,偶尔摆动、大部分时候停滞不前。
时光为克里斯琴覆上了一层面纱。离法涅斯王朝的时代越远,人们越会为这座城市添加更多的传奇色彩;人们也就越会遗忘这座城市昔日的辉煌与烂漫。
……杜尔米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是如此繁盛、纯粹、欢乐又遥远的日子。他惋惜那样热烈的夏日,最终不会持续到三年之后的冬天,更不可能抵达三百年之后的夏天——庆贺此年又一个崭新的帝临之月。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却不再了。
杜尔米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的广场。任何一座谢兰的城市都拥有这样的城市广场,广场上会有【帝皇】的塑像,广场周围会有太阳教堂、钟楼,有的还会有森罗协会的驻地。
但只有克里斯琴的广场,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名字,与这位皇帝一同熠熠生辉。
这是北南二大道与东西二大道的交界之地,是整座城市乃至于整个谢兰的最中心之地,也是安德烈·法涅斯登上王座、登临帝位之地。【帝皇】的眸光仍旧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以及他的子民。
杜尔米慢慢地走到了【帝皇】塑像之前。他抬头,静静地、也惊叹地凝望这座雕塑。
这仍是无面人。即便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也仅仅容许工匠描绘了他的眼睛。那是相当简朴、克制的线条,却带着一种充沛的情绪与昂扬的气势。
这应当是安德烈·法涅斯与克里斯琴最盛大、最光荣的时刻,是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最辉煌的旧日。
……杜尔米突然想到一种奇异的、像是冷笑话一样的可能。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自顾自问:“说到这个,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盛大钟声】会不会响了很多遍?就像是鸣礼炮一样,庆祝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
黄昏的落日余晖,却为【帝皇】的塑像披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郁的光。那一瞬间,杜尔米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他不可遏制地感到一丝惋惜、一丝哀叹。
他情愿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
他情愿历史永远铭记那个时刻,为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为了谢兰的所有人。他情愿故事不再前进、情愿克里斯琴永远辉煌、情愿世界能留住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
他却知道,世界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滞。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眼之时,他仿若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外域抵达了。
幽绿色的光辉多半是啃噬了、侵蚀了这个世界,才会让这个世界显得腐朽、显得败坏,才会让一切都显得破败不堪、无处申冤。
活人消失了、死人却哀嚎;城市倒塌了,废墟却倾颓;雕塑腐坏了,瓦砾却覆没!
他望见世界破碎了、黄昏凝滞了、光辉定格了。他望见烟雾一般的血色与黑暗吞没了整个世界、整个克里斯琴,只留下一些残破的凋零的尘埃。
每一粒尘埃之中,都载满了一个昔日的克里斯琴。
他伸出手,看到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克里斯琴;他又伸出手,看到一个满是欢声笑语的克里斯琴。他伸出手,看到一个一无所有的空旷荒野;他又伸出手,看到一片从无到有、又归于沉寂的城市废墟。
他看到克里斯琴人慌忙出逃;他也看到克里斯琴人庆贺王朝的诞生。他看到克里斯琴哀鸿遍野、鲜血流淌到远方的康古里大河;他也看到克里斯琴遍野芬芳、繁华的美誉传遍了整个谢兰。
他看到一粒尘埃跌落在克里斯琴的血泊之中;他看到一座城市印刻在尘埃亘古不变的记忆之中。
他看到——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又无数次毁灭法涅斯王朝。
那一切的往日都定格在时光的记录之中,从不磨灭、从不更换。只是时光选择性地挑选其中的一部分,将其呈现给世上的人们。
有时候,时光如此任性妄为,将历史变得一团糟;也有时候,时光殷勤地讲述一段故事,连祂自己都陶醉其中;又有时候,时光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些历史,却仍是嗤之以鼻地以为那压根不算数。
只是他望见了。他望见了无数个活着的克里斯琴、也望见了无数个死去的克里斯琴。
他想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一个克里斯琴并非真实;无数个克里斯琴,才汇聚成为了这段故事。
……因为克里斯琴人永远铭记他们的帝皇、永远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脚步。
最后,杜尔米在无数尘埃的核心,望见了他曾经去过的、望见过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正在准备、正在庆贺王朝百年的人们,何曾想到,一切的倒塌与倾颓、一切覆灭与哀悼、一切的死亡与灾厄……
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一瞬的荒谬与悲哀竟是彻底淹没了杜尔米,让他长久地凝望着那一幕——那无数的尘埃汇聚成为一张脸庞。
是安德烈·法涅斯尚且为人时候的模样。
“……这就是你。”杜尔米缓慢而艰难地说,“因为你已经……”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着教团的成员。他可能出现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因此他也有可能——永远不再出现。
他可能不会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了,明白了吗?他的层域可能已经随着法涅斯王朝的逝去而一同逝去了。
他或许还活着,但人们几乎不可能在时光的某个地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再度与他相逢了。他无处不在、他永世为王,因而他再也不在、他已是无面。
他也淹没在无数个克里斯琴之中、无数飘散的尘埃之中、无数来回荡漾的历史之中。
克里斯琴已经不再,而安德烈·法涅斯同样不再。
他化作尘埃、随克里斯琴一同死去。不、不不不,或许该是克里斯琴随他一同死去。那落魄的沉寂的城市啊,若是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如何会容许自己以这般的样貌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面庞也遗落在无数个克里斯琴的尘埃之中。
每一个治世、每一段历史、每一种可能,都分薄了他的面容、都削减了他的荣光。他也凋零在无数个法涅斯王朝之中,亲手毁灭王朝也亲手毁灭自己。
他当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他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以自己的死亡祭奠法涅斯王朝的死亡;他以自己的离去哀悼法涅斯王朝的离去!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
埃默森静静说。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当杜尔米回过神,望向他的时候,埃默森正以一种出奇的复杂的眼神,抬头凝望着眼前的场景。杜尔米不能确定埃默森看见的是什么,但杜尔米看见了无数个克里斯琴。
因此,或许埃默森看到的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
“他忘了自己?”
“他忘了自己。”埃默森平静地回答,“当然,他并不是忘了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仍旧记得安德烈·法涅斯。他只是忘了——自己。”
穿梭在无数光阴之中,必将建立王朝、统一谢兰之人——安德烈·法涅斯。在这个名字之下,躲藏着并汇聚着无数个人。或许最初的那个才是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最后的那个才是安德烈·法涅斯。
谁知道呢!反正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自己也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模样。
他是无面人。或许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他,或许他可以成为每一个人。又或许,他是在时光之中疲倦地睡去了,在梦中,没有人拥有面孔。
或许他也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离奇的梦,梦里是无穷无尽的战争与杀戮、征服与统治、破灭与重来。他兜兜转转,行了无数的路,最后还是踏上那唯一的一条帝皇之路。
帝皇之路终将由血与火汇聚而成。
终将。
“……他死去了吗?”
“没有。但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但终究没有。”埃默森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他叹了一口气,“神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他仍在追杀教团。不达成这个夙愿,他也不可能死去。”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是因为看到了无数个克里斯琴,还是因为看到了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那张由尘埃、由鲜血与泪水汇聚而成的面孔。
他觉得自己只是看到了克里斯琴与安德烈·法涅斯,还有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夜色。
“……为了什么?”杜尔米艰难地问,“为了什么,他才一直追杀教团?”
埃默森转动眼眸,静静地看着杜尔米。来到克里斯琴的埃默森显得有些倦怠,更像是一抹疲惫沉静的幽魂。他可能是最了解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个人,但也可能是距离安德烈·法涅斯最遥远的那个人。
他像是一抹影子,静静地栖息在安德烈·法涅斯遗忘并舍弃的光阴之中。
他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他替代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他替代他走遍这个世界;他替代他讲述那些冷笑话、尝试那些不曾尝试的职业、望向他永远无法望向的景色。
而那终末的帝皇、那最后的人神、那将死的无面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要让这个世界,不再出现安德烈·法涅斯。”
埃默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