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已经抵达
“老大,已经第五天了!”
闻言,班克斯无动于衷地掀了掀眼皮,他说:“收拾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往回走。”
这是他们抵达迷宫山的第五天。
他们在这片区域游荡了许久,却一无所获。雇主提及的“废墟”,他们是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不过迷宫山的区域范围很大,班克斯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在第一次行动的时候就找到目的地。
相比之下,班克斯心中却产生了另外一种隐忧。他是个资深探险家,出过海也进过山,曾经栖息在雪山脚下、也曾经接近陷落在沼泽迷雾。他很清楚一片土地应该是什么样的。
而眼下的迷宫山,就给他一种十分不祥的征兆。他甚至怀疑最近有许多人来过迷宫山,走的还都不是常见的那些路,而是另外开辟的小道;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他们看到了奇怪的脚印、隐蔽的记号、没有带走的生活垃圾,甚至还有尚未熄灭的篝火,以及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
“一群蠢货。”班克斯讥笑着说,“可惜迷宫山没有什么猛兽,不然这群人早就死光了。”
迷宫山没有猛兽,只有毒蛇、毒虫、雾霭、泥沼。那些弯弯曲曲的小溪与河流淌过那些土壤,带来一阵软烂的触感,同时还散发着陈年的恶臭。
为了满足雇主的要求,班克斯特地带领自己的团队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去。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地方,他们却看到了一些人类的踪迹——这不是见了鬼了吗?
因此,从第四天开始,班克斯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带着队伍往回走了。只不过他们还在山里绕圈,所以没人发觉他的实际方向是往回走。
这是第五天的清晨,山里泛起了蒙蒙的薄雾。班克斯心绪沉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和焦躁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愁眉苦脸,迫不及待要离开迷宫山。
他知道这可就麻烦了。麻烦不在于外来的厄运,而在于他们自身的焦虑。
“好了!”他提高了声音,“别苦着脸了,等到了晚上,咱们就能回家了!”
有一个成员下意识笑了一声,想戏谑地调侃,说这话听起来不太吉利;可他最后想了想,默默地闭了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们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离开这块休息的区域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也仍旧漫长。傍晚时分,他们几乎就要离开迷宫山的时刻,却不巧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班克斯大吃一惊。在黄昏朦胧的阳光之下,他有一瞬间的恍神,甚至不知道这群人是活人还是死人——随后他呸了一声,心想,要是死人的话,他这会儿也该死了!
这群人有十好几个,神色匆匆、表情压抑又焦急。领头的一个看见班克斯,却好像松了一口气,大声说:“先生、这位先生!”
在迷宫山这样的地方大喊大叫,真是不要命了。班克斯越发认定这伙人就是一群蠢货,或者刚进山里的新手。他就问:“什么事?”
班克斯的目光扫了扫周围,他发现一件很晦气的事情:这群人竟然刚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们迷路了。”那个人说,“我们是劳德大学的教授和学生,是为了一个历史遗迹才来了迷宫山,要进行初步考察。可是……詹纳教授突然出事了……我们打算先回去,可是我们却走不出去了!”
他急得脸色都发青,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瑟瑟发抖,一阵悲伤又绝望的氛围蔓延开来。
事实上,这群历史专业的教授与学生非常清楚,他们可能是惹上了大麻烦。来之前他们可能还信心满满,来之后他们却逐渐无处可逃。
班克斯意识到,他们之前在山里看到的那些人类痕迹,很有可能就是这群考古团队留下来的。
于是他冷静地反问:“你们在迷宫山待了多久?”
“我……”那人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我们一直在山里行走,走了很久很久,无论是这棵树还是那条河,我们都已经经过了许多遍。”又有人说,“我们也找不到我们来的方向,也找不到那片遗迹的位置……我们彻彻底底地迷了路。”
班克斯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他再一次问:“你所说的那位詹纳教授,他是如何出事的?”
……刚到迷宫山的时候,一切顺利。
这是劳德大学历史系的一个大课题——一座巨大的、无人发现的遗迹!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倘若他们能完整地进行勘察、彻底地开发这座遗迹,那他们说不定也能青史留名,与过往的一段历史一同作伴。
这座遗迹就是詹纳教授发现的。詹纳教授是一位考古学家,平常就会外出考察、野外探险。年初的时候他宣布了这个消息,没人怀疑他是怎么发现的,人们只是觉得亢奋与激动。
况且,也是詹纳教授主动请缨、带队前来进行初步考察。他们驻扎了一片营地,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入口,做好了万全准备,然后进入了坑道……
事情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
回忆此事的人语气慢慢颤抖,可他却不自知。他开始描述詹纳教授充血肿胀的眼睛、发冷发僵的肌肉、死板持续的步伐、冷漠平静的话语。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詹纳教授好像十分熟悉那座无人知晓的遗迹。
他们在黑漆漆的坑道里行走。一开始说好只前行几米或者几十米,可是在詹纳教授的带领下,他们不知不觉前进了几百米。他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壁画,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拐角。
詹纳教授似乎目的明确,朝着某一个方向前进,面对任何拐角都毫不迟疑。后面的十几个人停留在那些壁画面前,做着描绘与记录,并且惊叹这座遗迹的完整程度。
他们以为这真是历史的奇迹!千百年的时光过去,他们却还是与古老时光之中的人们行走在相同的故事里。
等他们回过神,他们才发觉前面的詹纳教授已经走没影了。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自己不应该继续前进了。于是他们继续描摹那些壁画,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后原路返回。
……他们在遗迹的入口发现了詹纳教授的尸体。
一瞬间,所有人都吓坏了。
如果詹纳教授死在了遗迹的入口处,那后来带领他们继续前进的人是谁?如果詹纳教授是回程的时候死去的……可是入口只有这一条路,詹纳教授怎么可能避开他们的关注,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入口?
那个消失在遗迹深处的詹纳教授……究竟是谁?
一些人当机立断,就要离开迷宫山、返回克里斯琴。他们认为这座遗迹疯狂、危险、混沌,他们根本不应该窥探其中的秘密;若是他们能安全返还,那才是万分幸运。
而另外一些人却沉醉于他们描摹与记录的那些壁画,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去遗迹看一眼。
他们争执不休。最后那几个一定要离开的人什么东西都没带、当即就走了,还说要给劳德大学送去消息,往后不能再探索这个遗迹。
余下十来个人,有的头也不回地再次进了遗迹,或许死在里头、或许迷失方向,还有的犹豫了半日,最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也准备启程回去。
可就是这犹豫的半日,却让后走的这部分人突然就迷了路。他们这一行人在迷宫山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遗迹的路。他们越来越害怕,可是害怕之余竟然开始麻木。
他们发觉彼此的眼神、行动、言语,越来越像是当初那个进了遗迹的詹纳教授。恍惚之中,他们甚至以为,迷宫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遗迹——他们从来没有离开那座坟墓。
“……然后我们遇到了你们。”那人对班克斯说,他苦涩地问,“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作为历史专业的学者,他们对自己的结局与命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感到苦涩、绝望,却又无法遏制地想到那座遗迹之中恢弘又阴森的场景。
有人不自觉抚摸着自己怀中的纸张,那是他描摹的、遗迹之中的壁画。
“那是什么?”班克斯突然冰冷地问。
“什么?”
“那个人——怀里的,他拿着什么!”班克斯举起手,语气几乎是严厉而愤怒的,“那是什么!”
那人吓坏了,他连连摆手,惊恐地说:“这只是、只是我描摹的……”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询问,“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我们才无法离开吗?”
于是他用力地将那些纸张掏了出来,嘶哑而恐惧地叫喊着,双手几乎青筋爆起——他要撕碎那些东西!
“别担心。”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懵了。
一位装束华丽、雍容优雅的贵妇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可她却没有头。她的头颅被她身旁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捧着。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奇异的微笑。
黄昏落日的最后光辉撒在他们的脸上,月光已经照耀在林间最高最纤细的那根树梢。
“别担心。”贵妇人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拿走了那些纸张,“你们还没有死,只是需要一些——帮助。”
她微笑说:“花匠,他们多半是需要你的帮助。”
那浴血的花匠将头颅递还给头颅的主人,然后掏出了一把将要生锈的斧头,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不难,人们的灵魂只是需要一些修剪。”
人们却全都瑟瑟发抖。夜幕将要降临了,迷宫山的迷雾仍未褪去。群星汇聚在相似的时刻,为又一个难言的深夜送去朦胧的星光。
“……老大。”有人对班克斯说,“我们今天来不及离开迷宫山了。”
班克斯暗自咒骂了一声。鬼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秘侧人士——还好是第五天!
至于那群来迷宫山考古的,死多半是没死,至于未来会不会一辈子陷落在噩梦与惊悸之中……哈哈,就看那位花匠先生给他们的灵魂做的手术怎么样了!
又是一声叹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幽魂——出现在他们的身旁。这引起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因为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而那位贵妇与花匠至少看起来还像是个活人。
那突然出现的幽魂便感慨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迷宫山真是掩埋了太多无辜的生灵。难怪人们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去路,他们只是在无穷无尽的幽灵之中打转。”
要是遇到那些坏心眼的亡魂,随随便便推他们一把、或是将一棵树换了位置,那人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迷宫山了!
花匠先生已经开始为那群茫茫然的考古学家修剪灵魂。奇怪的幽魂开始挨个检查他们的生与死,但愿他们不会终生困在这个迷雾一般的山林之中。
而那名贵妇人察觉到班克斯小队的沉默与压抑,于是莞尔笑说:“别担心。”她再次说,声音柔缓,双手正托举着自己的头颅,“你们的雇主正是我们的主人。”
“……什么?”班克斯惊异地说,“他有你们这样厉害的下属,却还是要我们来?”
“可这是夜晚,所以我们才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们的白日梦之中。”那名贵妇人感慨说,“你们将在平静如往昔的白日之中醒来,忘却我们的出现与抵达。你们不过是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因而吾主终究需要你们的助力。”
班克斯没怎么听懂,不过大概明白了:一切会顺利度过。
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因而追问:“在我们来了迷宫山之后,类似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迷宫山里,是不是不止这群迷路的蠢货?”
或许他们早就遇到过这名贵妇人、那名花匠,还有那一抹幽魂。只是他们忘却了,就好像将这些会面当做无趣的琐碎的梦境,在醒来的刹那就消逝了。
可那或许才是迷宫山的真相。人们日复一日地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偶有失神的瞬间感到悚然一惊,大部分时候都不过是失魂落魄地继续前行,直至彻底的疯狂统治了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不能在迷宫山抵达自己的第七日。
那名贵妇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迷宫山的秘密或许不值一提,也或许惊天动地。可凡人或许不该窥视这些秘密,以免招致杀身之祸。
她只是笑着说:“先生,您的灵魂很健康。”
班克斯瞪着眼睛看着这名贵妇人,他心有不甘,是探险家的灵魂正在蠢蠢欲动。可他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疑心这也不过是一次终将遗忘的梦境。
至于什么考古学家、古老遗迹、发疯的老教授,那都是梦中的浮光掠影。
往后的某一刻,当他听闻克里斯琴的劳德大学、听闻迷宫山的奇异废墟、听闻那些遥远却无处寻觅的历史故事的时候,他会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他经历又忘却的梦。
“……好了。”花匠言简意赅地说,“他们的灵魂不过是缠绕上一些诅咒,让他们分不清方向也记不住日子。这样的毛病往后或许还会复发,但他们终究还会活着。”
想必这伙人以后再也不敢考古了。班克斯心想。噩梦仍旧会找上门。
却有一人壮着胆子问:“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们仍有几名同伴陷落在那座遗迹之中……我并不是想要请你们去解救他们,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那抹幽魂便怅然说,“可是,很遗憾,除却在场诸位,迷宫山之中再无活着的人类了。”
他们不禁默然,知晓自己目睹了一场难以形容的悲剧。到最后,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悲剧为何发生。
因此有人冲动地追问:“可是,因为什么?那座遗迹——”
有人让他闭嘴,也有人开始颤抖与哭泣。还有人茫然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自己又活到了新一天的夜晚,不禁为此感激涕零,却又濒临绝望。
“因为那是凡人不应踏足的一片层域。”那名贵妇人低声说,“那是古老又遥远的、本应无人知晓的历史。”
“可我们难道不应该追逐历史吗?那难道不是我们的来处与归处,是我们注定守望的故土吗?”
劳德大学是专为家境普通的人们开设的大学。能在这样的大学之中选择研习历史的学生,大多是出于自己对于历史的热爱,以及心中难以割舍的求知欲。
那可能是他们的梦想,也可能是他们的执念。最关键的是,这是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崇高而坚实的往日——至少在他们看来,往日崇高又坚实。
那人便颤抖着问:“难道,面对这样藏身于迷雾的历史,我们就只能视而不见,盲目并且愚钝地前行吗?”
“……不。”最后那名贵妇人回答,“历史终会被人铭记。”
“谁来铭记?”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这几名学生、教授,还有旁边那几个探险家。最后她说:“一切活下来的人,都将铭记。”
那个考古团队走了。
想必他们能在天亮之前赶回克里斯琴,随宵禁的解除,与那座城市一同迎来白昼的曙光。而班克斯几人却不着急走,因为班克斯正要与这三位神秘侧人士打商量。
“呃,您瞧,这个遗迹,应该就是您那位主人要找的地方吧?”班克斯试探着问,“既然如此,咱们的行动是不是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迷宫山这个鬼地方,他真是再也不想来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遇到,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几天;但天知道他们距离死亡、距离疯狂、距离吞噬一些的深渊,有多么近在咫尺!
可谁能想到呢?那最后的目的地竟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只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那名贵妇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几张描摹手稿——但因为她的头颅在自己的双手之上,而手稿由那名花匠举着,旁边还漂浮着一抹幽灵,所以这场面显得诡谲又滑稽,班克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我很抱歉。”她便回答,“我并不能越俎代庖,为吾主做出决定。不过我会将这件事情通知给祂的。”
班克斯本想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可他听见她口中的“祂”,于是悚然一惊,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他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唯唯诺诺地说:“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倘若之后还有什么问题……”
“不必忧虑。”贵妇人的眼睛望向了班克斯,“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这儿等待片刻,等待答案与真相。反正今夜这场梦也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就算再久一点,等你们醒来的时刻,日光也仍旧照耀着你们。”
班克斯愣住了,他一半的灵魂可能正在疯狂咒骂着自己死不悔改的探险家的本能,而另外的一半灵魂却已经愉快地畅想起隐藏在迷宫山背后的秘密了。
他听见他那三个队员也在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他知道他们的话题无非就是走还是不走、听还是不听、等还是不等。悲哀的是,他们的答案往往是全然一致的,要不然他们四个怎么能凑到一块呢。
他就问:“因为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天边,夜色已深,月亮圆圆滚滚、月光亮亮堂堂。晚风吹过迷宫山的每一片树梢,带来一阵簌簌的声响,轻盈又热烈、朦胧又欢快,仿佛正在期待与迎接一位久候的客人。
在悄无声息的世界的暗面,庞大又可怖的阴影正侵蚀而来,无声地吞没一切。祂终究遮蔽了迷宫山这块匪夷所思的地界,并将揭穿此地过往千百年来的故事。
法罗夫人微笑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