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措手不及
“真的?咱们也能投票?”
肯·林恩有点意外地摆弄着手里头的东西。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长方形硬卡纸,印刷了几个名字、一些简单的花纹,还有克里斯琴的城市剪影,显得有些别致。这就是今年克里斯琴市长选举的选票。
“我们非得把这玩意儿投出去吗?”肯又问,“我又不是克里斯琴人,不想参与他们的市长选举。万一我这一票最终成了决定性的一票怎么办?想想就让我冒冷汗。我情愿把这东西当成是来克里斯琴一趟的纪念品。”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随便你,兄弟。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压根不可能。”
“什么?”
杜尔米就拍拍肯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要是让克里斯琴人知道了一个利文斯通人的投票成了决定性一票,那你可能没法走出克里斯琴了——克里斯琴人会发疯一样地追杀你。”
肯:“……”
他琢磨着杜尔米也是利文斯通人啊?怎么语气还挺幸灾乐祸的?
所以肯朝着杜尔米翻了个白眼,却自己改了主意,他说:“本来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但既然选票都拿在手里了,不参加也是亏了!我去了解一下这几个候选人的情况!”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克里斯琴市民们的讨论之中,像是要在一天之内把克里斯琴的政治局面研究个明白,然后投下自己庄严神圣的一票——行了吧,利文斯通的小子,想凑热闹就直说。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他觉得这也不坏,好歹他们几个在克里斯琴东奔西走,还查了案子呢!克里斯琴理应给予他们一次投票的机会,即便他们这少少的几票根本不可能改变大局。
大清早起来,团队里的其余人就全都不见了。
肯也没问,只当他们是去查什么奇怪的案子——还多半是神秘侧的案子。
肯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这个队伍里,就他一个勤勤恳恳、普普通通的凡人。但是肯觉得当凡人也挺好的;神秘侧人士讨论神秘侧的案子的时候,他在真理侧忙着吃饭,一桌子美食都是他的。
杜尔米倒是很清楚他们都去干嘛了——很明显,他们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了。
海沃德·诺伊斯去了【塔】,为自己的炼金实验做些准备;而其余的事情则交给贺拉斯·兰西亚,毕竟这位眷者在克里斯琴很有些名望……杜尔米暗想,等到手头的事情了结了,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他还是得跟贺拉斯·兰西亚见上一面。
劳伦特·霍索恩去了【记录者】……杜尔米倒不指望【记录者】那边毫无动静——他对【记录者】最大的指望就是“别来添乱”——但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但愿时钟先生能及时发现、及时转告。
凯瑟琳·贝休恩去了太阳教廷,去的时候目光肃穆、气势汹汹,简直像是一次出征。只不过,以逐光女士的性格,要是【太阳】真的打算焚烧克里斯琴,或者发生什么别的大事……那这次过去可能确实算是一次出征。
格温·阿尔克温去了政务署,好歹她也是帝皇之路的行者,虽然她既不帝皇也没行走,但是有她在政务署,好歹人们能及时通讯,并且她也能总揽大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得立刻通知到杜尔米这里,那杜尔米真是烦不胜烦了。
格里菲斯·索伦去了【乡】,他正汗流浃背地暗中传扬一个消息,说是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打算在协会里再度进行一次炼金实验,并且欣然邀请所有人前往观礼……好吧,这虽然是个真消息,但其实也是个假消息啊!
人们果真知道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究竟换了多少个人吗?
除此之外,杜尔米的其他几位领民也都已经在克里斯琴现身,并且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抵达。
今日的克里斯琴烈日炎炎,【太阳】炽烈如初。
……每当杜尔米想到【最初之火】是多么渺小、多么微弱的光芒的时刻,他都会为此刻熊熊燃烧的【太阳】而感到一丝惊叹与叹息。他不知道该为哪一个哀悼,又或者,人们其实已经来不及哀悼每一个逝去的生灵了?
“上午好啊,杜尔米哥哥。”艾米的声音在杜尔米耳边响起,“你那儿怎么样啦!”
“一切太平。”杜尔米就回答,“克里斯琴似乎好得很啊。”
倘若人们真能安安生生地度过这一天,那杜尔米也能松一口气。他倒是情愿如此呢!
艾米就笑着说:“那就好!克克姐姐的水产店正好就是在今天开门营业,生意很好,我们忙得要命!”
杜尔米:“……”
他多少有点儿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知道克克要开水产店的事情——他还投资了呢!——但这几天克里斯琴状况频发,所以他也没关注利文斯通那边的情况。结果就这么几天功夫,水产店就开起来了?!
杜尔米不禁对克克的行动力刮目相看,以及肃然起敬。
他到自己现在这小打小闹的侦探事业……而等到他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克克的小家伙们说不定已经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吧!
好吧,这可能跟本杰明·诺普雄踞克里斯琴的古董市场一样——谁能跟你们一群巨面者相比啊?
“太棒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克克很快就要成为利文斯通的商业巨鳄了!”
“嗯!”克克回答,“这就是克克的目标!克克要赚钱养小家伙们,养杜尔米哥哥、养艾米妹妹!”
……太感人了。杜尔米心想。一家子巨面者全指望着利文斯通人多吃点海鲜,这样就能多赚点钱了!唉,怎么会有祂们这样和平友善的巨面者,实在太感人了。
杜尔米愉快地跟克克与艾米聊了一会儿,还顺便提及克里斯琴这边正在进行市长选举。
“——哦!这个!”艾米煞有介事地说,“艾米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利文斯通也将要举行、举行……那个叫什么来着?克克姐姐,你还记得吗?”
“议长,是议长选举!”
连这两个小姑娘都听说利文斯通的议长选举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那至少也是年底的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琴这边也逐渐出现了一些乱子。
比如说,有好事者在很多张选票上写了诺曼·菲尔丁的名字;这个也就算了,甚至还有人写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怎么,您有办法将【帝皇】他老人家从天上拽下来给克里斯琴当市长?
又比如说,一些不满克里斯琴现状的人们正在烧毁投票箱,或者烧毁选票。其中还有不慎引起火灾的、不小心把自己烧伤的、引发邻里争执的……桩桩件件都让人啼笑皆非。
还有人不关心什么市长选举,只是堵在警局门口抗议,要求将乔纳森·哈特无罪释放……但其实乔纳森·哈特这会儿正在政务署呢!他压根不在警局。
更有人既不在乎市长,也不在乎命案,单纯就想知道——“我投票有什么好处啊?”
至于市政厅,他们正忙着准备晚上的烟花表演。
这是为了纪念克里斯琴建城、纪念法涅斯王朝建立、纪念安德烈·法涅斯加冕而特地举行的隆重表演。每年的帝临之月都会进行一次,今年却碰巧跟市长选举的日子撞上了。
他们忙得头晕目眩,恨不得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棍们也来搬运物资——他们得把烟花摆放到指定的位置,城里城外都有,还得让找人看守,免得那些好奇的市民提前点燃了烟火。
“——哎呀!”
“不好意思!没撞痛吧?”
阿普里尔·格雷揉了揉左肩,最后笑着说:“没事,只是擦到了一点。您继续忙吧!”
她有点儿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大箱子,听说是烟花,这才恍然大悟地想到了今晚的纪念表演。她刚刚投完票,心里想,晚上应该能从窗户那儿看到烟火了。
她去了孤儿院找玛杰里阿姨:“您投票了吗?我?我当然投了……”
她选的是那位比较关注底层民生的候选人。不管怎么样,她希望孤儿院的孩子们能得到更多照料,还有那些同样挣扎着日常生计的普通人……她是幸运的那一个,起码能好好活着,但很多人并非如此。
“我跟你一样。”玛杰里就说。
大仇得报——虽说是一桩没头没尾的血案,但玛杰里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她花了一晚上去悼念她的丈夫与她的孩子,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人生,继续去操心那些年轻孩子的生活。
戴恩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们,有点儿好奇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很快,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玛杰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戴恩!我知道你在那儿,去开门!”
戴恩就灰溜溜跑去开门了。
门口是一个表情激动的年轻男孩,以前也是他们这个孤儿院的,现在已经十来岁了,给自己找了一个送报纸的工作。他偶尔知道了一些实时的消息,就会跑过来跟玛杰里说——他们这个孤儿院就是这么抢到年初最后一笔补贴的。
此时他整个人很是激动,甚至颤抖了起来。他说:“阿姨!玛杰里阿姨!市政厅说,从今天晚上开始,要取消克里斯琴的宵禁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年轻的孩子们欢呼雀跃,以为自己多了一半的玩耍时间;可大人们却恍惚又不敢置信。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果真是克里斯琴的市政厅说的吗?
谁也不知道。
那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克里斯琴的所有人就猛地知晓了这个消息——克里斯琴持续了几百年的宵禁,就要结束了!
“什么?”
杜尔米惊异地说。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市政厅那边果真发布了这个消息吗?而且,不等新任市长上任,就直接公布这个新政策?这根本就没道理吧!现在的克里斯琴谁能做这个主啊?”
即便是声望极高的康格里夫市长,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克里斯琴的宵禁规则。
因为这压根不是真理侧的规矩,而是神秘侧的规矩;本质上,也就是与凡俗世界的政治局势无关。
这只是安德烈·法涅斯凭借个人手腕,强行让克里斯琴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这既是对克里斯琴普通市民的保护,同时也是对于克里斯琴长远发展的限制。
那毕竟是一整个夜晚!现在谢兰的经济贸易正在迅猛发展,多少人在夜里也要迎接来自雾兰的商船、等待来自其他城市的货运火车,但仅有在克里斯琴,一到夜里,整座城市直接停摆了!
可是,直接取消?今天夜里就取消?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提前预警,到了今天夜里就取消?
……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提前让领民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要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神秘侧的力量了。等到今晚宵禁取消的时刻,要是没有提前看顾,会有多少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呢?
连政务署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人们压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还以为今天夜里就是个普通的夜晚。但许多神秘侧人士,他们已经觊觎克里斯琴多久了?
因而杜尔米抬起了头,仰望那座此刻仍旧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宫殿。他想,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吗?
此时此刻,在克里斯琴城里,有许许多多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并且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恐怕也只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能够在一夕之间传遍全城,令所有克里斯琴人、乃至谢兰人都知晓这个突兀的规则的变更。
因为这里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地。
“这不可能!”
凯瑟琳·贝休恩几乎脱口而出。
她面露惊愕,下意识望向了艾德里安十一世。老教宗沉默地坐在自己神圣的座位之上,目光老迈但仍旧肃穆。
他慢吞吞地说:“集结太阳骑士。”
一旁的侍从立刻去通知此刻身在教廷的太阳骑士。
“你很清楚,凯瑟琳。”艾德里安十一世缓慢地说,“那些该死的佞神信徒、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他们是不会停下自己侵蚀真理侧的脚步的。他们甚至等不到夜晚——马上,他们就会倾巢而出。”
安德烈·法涅斯放松了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掌控。原本,【帝皇】的光辉遮天蔽日,永远庇佑着克里斯琴;宵禁绝不仅仅是对于克里斯琴居民的保护,同样也是对于敌人与凶徒的震慑。
在夜晚、在城市之中、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之上——你出现,你就是克里斯琴的敌人。
“……我明白。”
逐光女士身上浮现盔甲,她手持利剑,语气平静而坚定:“轮到人们自己来捍卫这座城市了。”
艾德里安十一世目送凯瑟琳去往她自己的战场。当然了,老教宗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身先士卒的,一方面身体不允许、一方面身份不允许。
可他知道,这座城市将要迎来一场血战;而太阳骑士会选择参战。
为了捍卫克里斯琴。
“……真的?!”
【乡】之中,有人霍然起身。
“你急什么啊!”又有人说,“即便克里斯琴将要坠落向神秘侧,你又急于这一时吗?你不妨先看看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炼金实验吧!克里斯琴就在那儿,但这场炼金实验可就这么一次。”
这话果真让那人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坐了下来,决定等待那位神神秘秘的会长的出现。
可他又有些不甘心,就说:“人们将那位会长说的神乎其神,几乎就要将他吹捧成一位巨面者、乃至于一位神明……可他果真炼出了金子吗?”
“反正比你厉害。”就有人嗤笑说,“你以为去了克里斯琴,就能争夺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吗?哦,质料、层域,人类的生命与灵魂,甚至于【帝皇】遗落的记忆与荣光……谁不想要?轮得到你?”
无数神秘侧人士都窥觑着克里斯琴,这可能是因为克里斯琴的财富、因为克里斯琴堆叠的无人问津的质料;而如今,他们甚至有机会——终于有机会!——用神秘侧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或许他们也会产生这样一个野心吧:倘若自己能成为克里斯琴的主人呢?
而此刻,他们不过是暂时耐下性子,等候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个消息、一条讯息……等候一次隆重的炼金实验。不必急于一时,黄金与克里斯琴——他们都能得到。
海沃德·诺伊斯站在人群的边沿,尚且还没有用上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身份。
他听闻那些神秘侧人士的对话、也知晓这群人都在想什么,因而他头疼地自言自语:“【白日梦】先生……您果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不必担心,脑子先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海沃德身旁,“我们会帮助您的。”
“……你们怎么也跟他一样喊我脑子先生了……”海沃德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在你们眼里,我也是一块白花花、冷冰冰的脑子?”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并非瞧见您如此,而只是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所见所闻。”
海沃德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又沉默了。他想到自己最早在利文斯通遇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可想不到很久以后的自己将会在克里斯琴的【乡】装神弄鬼——为他的领主!
哈!海沃德没好气地想:要是让其他的魔法师知道了,准会嘲笑他丢了魔法师的脸。
可他悻悻披上伪装、携着黑雾——成为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守卫这座庞大的城市。
遗憾的是,总会有些漏网之鱼,还是离开了【乡】、去往了凡俗世界;但他也只能尽力而为、拿自己的神秘学知识糊弄这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与野心家。
好在他还是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了不少启发,能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言。因而他想,这不过是又一场、来自马戏团的魔术师的表演而已。
……呸!是魔法师!
“怎么样,确认了吗?”格温女士正在跟政务署署长交谈。
诺伯特·克鲁克斯表情凝重,几乎不敢置信,但他最后还是低沉地、近乎消沉地告诉格温:“正是……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们至少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克里斯琴是【帝皇】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个通知、那个消息、那个决定,就出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祂告诉他们: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不再继续。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市政厅的通知,需要遵守与听从;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那就是一声呢喃细语、震耳惊雷,贯彻他们的灵魂。
仅有安德烈·法涅斯能够做到这一件事情。可是……
“可是……陛下……”
即便他是政务署的署长,即便他已经见多识广,在上任之后遇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甚至自己也差一点死于非命……
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或许是带着一丝妄想吧:“可是,陛下,您果真抛下了克里斯琴吗?”
在克里斯琴的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此刻正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这个时候的人们该有多少津津乐道的话题啊!他们讨论着市长选举、讨论着盛大的烟花表演、讨论着那桩轰动全城的血案、讨论着宵禁取消的通知……
没人注意,那座最为有名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
是啊,那是无面的雕像,面部本该是空空荡荡的,让他的子民都不曾知晓他的面容与模样;可他就是睁开了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望向了这个曾经也属于他的人间。
要是有人瞧见了这一幕,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甚至惊惧与惶恐。
他本不应该这么做的、他本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去。但只不过,在他真正离开之前,他仍旧想最后看一眼——
这座城市、这个世界、这片人间。
他的城市、他的国度、他的子民。
——安德烈·法涅斯。
“咦?”
只是一个年轻的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惊扰了他沉眠已久的层域。
“您怎么长出眼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