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斩草除根
杜尔米的父母死在三年之前的空白月。
那是一个多雨的初冬。杜尔米烦透了那种潮湿的天气,整天闷闷不乐地在家里烤火。然后他听闻父母要出门见一位旧友,就懒洋洋地回答:“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将迎来的答案是父母的死讯。
他不明白爸爸妈妈怎么会这样离开,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突如其来的外域景象又让杜尔米更加浑浑噩噩。但是在父母下葬之前,他还是强打精神,去请了一位医生,为父母做最后的检查。
……他不想将那称作是尸检。但那的确是。
“检查的结果呢?”
海沃德·诺伊斯坐在沙发上,表情是难得的肃穆。是因为他也知道奈特夫妇的研究相当危险,所以才会在听闻噩耗的时候一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性吗?但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却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不甘心,所以才想检查父母的尸身。
杜尔米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回答:“他们死于溺水。”
海沃德微怔,然后他疑虑地问:“他们会游泳吗?”
“……我不知道。”
杜尔米没听他的父母提到过这件事情。
现在杜尔米已经能够——相对来说——心平气和地讲出这件事情。但是那个时候,他想到父母竟然痛苦地、绝望地沉溺于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感同身受。
在外域,他也淹死过许多回。每淹死一次,他都会在帷幕之后待上许久,仿若与父母同在。
海沃德就问:“他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奈廷格尔靠海。所以,就在海边。”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问:“确定这是一场意外吗?”
“当时他们三人去海边散步,不慎跌落悬崖。我父母不幸遇难,而另外一人活了下来。”杜尔米平铺直叙,语气很淡,“……医生说我父母身上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也不意味着并非谋杀。海沃德心知肚明。况且还有别的办法——可能是一种【力量】——将一切掩盖成一场意外。
可是这件事情没有更多的证人。
杜尔米又说:“我当时也考虑过许多可能,但最终都排除了。我那时候请了一位太阳骑士,还有别的……总之,正神教会我也去过,侦探我也找过,警察局更是跑过很多趟。但一切证据都指向,这只是一场意外。”
说着,他恹恹地垂下了眼睛。
海沃德意识到一个疑点,他迟疑地问:“那个所谓的老朋友……”
“我没有见过他。”
一开始杜尔米没想到这个事情,后来他勉强从外域的事情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本杰明·诺普已经到了。他问起当时父母究竟想去见什么人,本杰明就说是一位慕名前来拜访的学者,算是过去的熟人,但不算多热络。
因此,在出事之后,此人帮忙处理了丧事,就自认无颜见杜尔米,独自离开了。
海沃德有一瞬间的无语,他问:“连名字也没有?”
他算是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跟他聊这个事情了,因为在他父母出事之后,好像所有人都瞒着他什么东西。
杜尔米安静地点点头。
他应该怎么说,他要说当父母死去的时候,他精神恍惚、懵懵懂懂,一瞬间从现实世界去了外域,感觉世界全然成了一场白日梦?
那时候他十五岁。世界在一瞬间垮塌了。
所以当本杰明·诺普——当时唯一一个表现出善意(至少白日的时候是这样的)的长辈——说,那个证人已经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并且对此事十分抱歉、无从弥补的时候,杜尔米只能选择相信。
而且当时杜尔米也不想见那个人。说老实话,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当场发疯,想要杀掉那个家伙。
那个时候他其实推拒了很多很多人的见面。
虽然向外雇佣侦探进行调查,但是他本人其实没参与进调查之中。一方面是因为外域的存在让他无暇多顾,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想要通过这场意外来窥视父母的遗产,主要是学术遗产。
他的确发现,至少在父母的遗产方面,本杰明·诺普是正直的、友善的。所以他愿意相信本杰明叔叔的说法。
后来随着时间渐渐推移,没有任何新线索出现,杜尔米也逐渐从外域和父母死亡的噩耗之中缓过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一桩悬案。
杜尔米之前的确只当那是一场意外,可现在他觉得不是了。他觉得愧疚,感觉自己应该坚持继续调查。
他想了半天应该怎么说,然后他回答:“因为我成了一个孤儿。”
他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与自由。如果不是本杰明·诺普成了他临时的监护人,那他可能连父母的遗产与葬礼都解决不了。
至于更深入的调查?
那个时候,他连死亡都不明就里。
海沃德一瞬间变了脸色。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苛刻与残酷——三年之前,杜尔米尚未成年,父母陡然去世,他能做什么呢?
“……我很抱歉。”最后,海沃德艰涩地说,并且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
海沃德就问:“你现在又提及这件事情,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出发之前,有人向我暗示,我父母的研究十分危险,甚至让我别去了解其中内容。”杜尔米略微苦恼地说,“我没找到合适的人询问细节……听闻您是【星群】的信徒?”
海沃德有些惊愕地看着他,然后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杜尔米,你认为是因为你父母的研究涉及到了某种隐秘,所以有某种力量杀死了他们,是这样吗?”
“我有点怀疑。”
“但是……”海沃德斟酌着语气,“据我了解,这类人一般会选择……斩草除根。”
杜尔米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瞪大了眼睛。
海沃德见他明白过来了,就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说:“看来你懂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你不可能活到今天。”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信徒,乃至于神明亲自出手,那此事绝对不可能局限于奈特夫妇。
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幕后黑手都能将奈特夫妇的死亡掩盖成一场意外,为什么不顺手杀了杜尔米呢?总不可能是等着杜尔米来复仇吧?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朱利安·邓莫尔变成木偶,同样也是一场意外?
只是这些不幸的事情凑巧碰到了一块,就好像这些可怕的麻烦现在全都追随在白橡木号的身后,让人不得安宁?
杜尔米抓了抓头发,一时间思绪万千。然后他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不明白了,先生。”
海沃德笑了一下,他总算展露出一点年长者的宽厚与温和。他说:“别想那么多了,杜尔米。想要调查真相也好,想要宽慰逝者的灵魂也好……无论怎么样,现在我们还在森罗海上。不用折磨自己。”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说:“谢谢您。”
“没什么。”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我还在等阿德琳女士的新作……真是遗憾啊。”
“……我妈妈的新书?”
“是啊。”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她好像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吧,只不过还没联系出版商。”
海沃德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祈求:“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求求你,只要你愿意让我瞧瞧阿德琳女士的手稿,我做什么都愿意!”
杜尔米憋住了笑,他说:“我没什么不乐意的……先生。”他差点喊出了脑子先生这个称呼,“只不过,那些手稿都放在家里,在谢兰呢。”
而他们,现在正飘荡在森罗海。
别说这两天了,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去。
海沃德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声,然后他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杜尔米,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您肯定很想看,所以才告诉你的。”
海沃德瞪着天花板,然后磨了磨牙:“是啊。我真想看。”
可是他现在看不到啊!
这下杜尔米的心情变好了。
他语气轻快地跟海沃德道别,然后去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海风拂过他的面容,也让他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他整理着思绪,试图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审视三年前的往事。
是的,脑子先生说得对。倘若父母的死亡是因为某种隐秘的危险,那杜尔米恐怕也活不下去。可如今他还活着、可如今他甚至都和外域变成老朋友了……
于是,霎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捕获了杜尔米。
那个不可思议的、匪夷所思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崭新的——可能性,也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还有一种可能。”他突然喃喃自语。
海沃德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无论是脑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在外域见到杜尔米的第一反应都是——“你是夜晚的游灵?”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
他或许已经死去了。
杜尔米·奈特。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的孩子。或许,他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去了,随他的父母一起。
同一天,外域降临、帷幕垂落,收容了杜尔米的灵魂。于是第二日杜尔米被日光唤醒,愕然地再次目睹熟识的世界。他活了过来,所以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杜尔米仍旧活着。
顺理成章,不是吗?
毕竟三年来,他在外域死了千百次;但第二日,他仍旧重活,也无人听闻他的死亡。
他一直以为外域的降临是突如其来的,是白日是夜晚是黄昏,是某一日的摧枯拉朽、天翻地覆。他以为,是父母的死亡改变了一切,至少是开启了一切。
但,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对吧?
说不定,那个他从不知晓的在场“第三人”也是他自己;因为他死而复生,所以世界才临时捏造了一个他者。
只不过他不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死亡”。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开始怀疑那一天自己的记忆。
在记忆锚点之中,一切就如同他复述的那样,他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跟父母一同出门,直至在黄昏等来父母的死讯……你看,黄昏!父母的死讯与外域是一同抵达的!
虽说记忆锚点是这样显示的,但杜尔米也不免怀疑自己的记忆被修改过,在获得记忆锚点之前。鱼头人先生就说过,他们可以“杀死”他的记忆……既然能杀死,那说不定就能变更。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拢自己的想法,最后只余下一缕轻嘲。
他垂眸、伸手,握住了冰冷的栏杆。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倘若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能这样感受这个世界?倘若他仍旧活着,为什么夜晚的世界却宛如死去的废墟?
“……我讨厌这种事情。”
最后,他不满地轻声嘟哝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