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脱颖而出
很快,白橡木号将路过埃洛特岛的事情,就在船上传遍了。
虽说不是停留,但至少能瞧见陆地,对整日枯燥凝视海面的人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他们讨论起埃洛特,讨论这座岛屿的商业、风景,以及驯兽师。
杜尔米发现,还真有不少人知晓埃洛特的“特产”。在海上奔波已久的水手们,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几个马戏团的名字来。
不过此时杜尔米没关心这个。他正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瞧着手中的一张纸。
“杜尔米?”肯叫了他一声。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于是肯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惊讶地说:“杜尔米……这是什么啊?”
那张纸上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一艘船?或许是一艘船吧,但只有几根线条。还有一条鱼、几扇门、一个正方体、几个并排的长方形、几条波浪线……
肯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你准备当个……画家?”
杜尔米:“……”
他恰恰是没什么绘画天赋啊!
他郁闷地将这张纸放到桌上。
“让我来猜猜。”一旁的伯纳德闷笑着说,“这艘船肯定是白橡木号,对吧?”
“……难为你能瞧出那是一艘船。”
“你没猜错!”杜尔米恶狠狠地说。
“波浪线应该是海浪?那么这条鱼就应该是鱼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鱼。”
当然就是一口咬断杜尔米脖子的那条鱼。
杜尔米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门——这应该是门吧?和旁边那些长方形没什么区别啊?”伯纳德开始挠头,“所以这些长方形是什么?”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的床,还有窗户。”
伯纳德:“……”
那确实是长方形。完全没错。
肯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他虚心求教:“那这个正方体是什么呢?”
这下杜尔米来劲了,他非常满意地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个标标准准的正方体,认真宣告:“这是我房间里的那个柜子!”
肯:“……”
他沉默了。
伯纳德在旁边笑了半天,然后说:“要不你先试着当个数学家吧,杜尔米,至少这个正方体画得很漂亮。”
杜尔米扯出了一个假笑:“是的,我的几何老师会非常高兴的。”
然后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天啊,他这是走帝皇之路还是美术之路啊。为什么当个领主还要学会画画啊?
他觉得之前脑子先生的说法肯定很有问题,他得再去请教一下。
杜尔米就随手将那张纸揉成一个团,塞进口袋里。
再次启航之后的生活,与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学徒们整日干活、闲聊,还要去船上不同地方学习技能。说是技能,其实也就是干活。
今天杜尔米去了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那儿,他要学一些关于海上航行的知识。
裘德·亚历山大比杜尔米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岁。他的态度挺友好,语气也热络开朗。虽然这是杜尔米第一次和裘德对话,但他们一下子就聊得来了。
杜尔米望着海图,有点好奇地问:“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沿着相同的航线前进吗?”
“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裘德耸了耸肩,“曾经的远航者们花了三百年才找出来的安全航路,我们当然只需要沿着他们行过的痕迹前进就好了。除非是探险或是其他目的,否则没什么偏离航线的必要。”
“……其他目的?”
裘德一眼就瞧出来这个年轻人好奇得要命,他一边觉得这种好奇心是自讨苦吃,一边又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恐怕也差不多,所以他就笑着点了点海图上的一个地方。
杜尔米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黑色的叉。在那个黑叉的旁边,还有一些非常浅的线条,像是一条路径——但是,断在了黑叉这个地方。
“这张海图是我们这次出发时更新的版本,森罗协会跟我们提到了不久前出事的一艘船。他们最后留下的痕迹,就是在这个地方,随后就消失无踪。那是一艘商船,携带着不少的货物,显然价值不菲。
“如果有什么人想要打捞这艘船的‘遗物’或是宝藏,那么他们就会沿着这艘船曾经的轨迹一路前行。但是,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会避开这条路线……避开他们消失的地方,避开那个黑叉。”
杜尔米出神地凝视着海图,心中已经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他问:“真能打捞出来?”
裘德忍不住笑了,他说:“一百艘沉船中能有一艘重见天日,就已经是一场奇迹了。”
杜尔米回过神,惊异地说:“这么夸张吗?”
“森罗海这么大、这么深,谁能真正潜入深海、打捞沉船啊?”裘德叹了一口气,“多年之前,有一艘满载贵族与富商的船不幸沉没,他们的家族派出了无数的打捞船队,但即便是那般有钱有势的人,都没能找回他们亲朋的尸体。”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他想,会是跟随在白橡木号影子里的那艘船吗?
“所以,那些葬身于森罗海的普通人,就更加不可能逃离苦海。他们只能将森罗海看作是自己的坟墓。”
杜尔米若有所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坟墓。”
“是啊。”裘德语气感叹,“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将跨越中轴。有无数人没能做到这一点,他们葬身中轴——那里就是一片坟场。”
于是,一番学习之后,杜尔米什么航线都没记住,就记住了“坟场”。
他哀怨地摸着脑子先生,说:“哎呀,我亲爱的脑子先生,要是我死了,您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脑子先生:“……”
【白日梦】先生又在发什么疯。
脑子蛄蛹着离杜尔米远一点。
杜尔米就收回手。
脑子先生的脑子黏糊糊、冷冰冰,给人一种十分怪异、十分离奇的感觉。杜尔米用手蹭了两下甲板,擦干净了——但他一想到明天居然轮到自己擦洗甲板,一瞬间不禁悲从中来:“我摸你干什么啊!”
“……我也想问。”
“脑子先生,你复习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别问。”
“哦。”杜尔米偷偷摸摸地嘀咕,“看起来很不怎么样。那我就放心了。”
他是从未来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群星会幕】这件事情。但从现实中的情况来看,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杜尔米一直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改变脑子先生的命运。
但这么一看,脑子先生还是没有好好复习嘛。
那就说明,他遇到的那个脑子先生,虽说不一定与现实中的海沃德·诺伊斯完全一致,但也绝对“距离很近”。因为他们都没好好复习。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说:“脑子先生,来之前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但现在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的生活像是无数散落的混乱碎片,亦或是零星的璀璨光点。有时候,杜尔米也不记得自己究竟伸手抓住了多少东西。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那么,让我先说吧。【白日梦】先生,我十分感激你救了我一命。”
而他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愣了半天,才说:“哦——对哦,我救过你一命。那算救命吗?”
海沃德:“……”
他终于还是笑了起来:“那当然算。【星群】的信徒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那些怪异就身处我们周围,随时随地会吞噬我们的生命。一般来说,真的遇到这种怪异的时候,我们都只能认命。”
只是他幸运地碰上了【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的语气重新变得懒散:“当然了,那毕竟是个巨面者,所以我还是有点担心您的情况……”
“什么是巨面者?”
海沃德停住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还真是纯然无暇的好奇与疑惑。
——可你自己就是个巨面者,你居然不知道?
海沃德吸了一口气,最后无可奈何地说:“微面者共享层域,巨面者享有层域。”
“没听懂。”
“……微面者比较弱,巨面者比较强。”
杜尔米恍然大悟,然后他虚心求教:“那您算是巨面者吗?”
海沃德:“……”
他怀疑白日梦先生在笑话他。
他翻了个白眼,回答:“我现在还只是信众……信众、选民、眷者、使徒。我起码得成为使徒,才勉勉强强算是半个巨面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心想,原来第四等阶的大人物,就是使徒啊。
信者为“众”,众者中“选”,选者受“眷”,眷者成“徒”。
以神明的视角来看,这一路可谓是“脱颖而出”。
杜尔米问:“那逐光女士算是使徒吗?”
“逐光骑士是使徒的层域。至于凯瑟琳女士本人……我不确定,您可以去问问她。”脑子先生不怀好意地撺掇,“恐怕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
“【太阳】肯定也知道啊。”
“……那您去问问太阳吧。”
杜尔米语塞。
随后他摸了摸下巴,问:“这么说来,神明必定是巨面者?”
“的确。不过巨面者未必是公认的神明。”脑子先生随口说出了可能会一瞬间压垮无数大脑的知识,“许多怪异生物也是巨面者,但祂们并非神明。”
脑子先生此刻其实就是在暗示【白日梦】先生,可惜白日梦本梦并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杜尔米的思绪完完全全在另外一个地方。他想到【虚月】,这肯定是个巨面者。可祂为什么会是【伪日】呢?【虚月】和【伪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抬了抬头,望向天空上一如既往缥缈虚幻的月亮。他从未在外域见到太阳,若是这个黑暗混乱的外域的确拥有太阳,那恐怕也只是虚幻的、从不真实的太阳。
……若是这个世界存在一轮伪日,那么外域这未曾照亮世间的月亮,算不算伪日呢?
他问:“一位巨面者可能拥有两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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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