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连绵不绝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柳波德太太的故事。
最开始只是那位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的寡妇,为自己取了一个柳波德的名字。可是到了最后,其余的居民、乃至于整个小镇,都变成了柳波德的一部分。
遮兰也是这样。那些听闻遮兰的人,就会成为遮兰的一部分。
恐怕这就是神秘侧吧。杜尔米有点儿漫不经心地想。神秘侧具有某种蔓延一般的、古怪的影响力。那像是一场吹拂世界的风,又像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
“北地的神话更加重视那条河。”法罗夫人柔声说。
杜尔米找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请教关于北地神话的事情,这两位领民也确实来自北地。不过这么说的话,或许他应该在上次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顺便问问北地的神话,说不定在不同的人嘴里,神话也是不同的呢?
“那条河?”杜尔米好奇地问,“康古里大河吗?”
“不,康古里大河已经是那条河流生长之后的模样了。北地常常提及的河流,指的是雪山的雪水融化之后,汇聚成为的湖泊与河流,仅仅只是在北地的范围之内,不包括离开北地之后的康古里大河。”
在炼金术师杀人案的调查过程中,杜尔米曾经听闻,在炼金术的概念里面,人的鲜血便可以象征“水”的元素,这是因为河流也如同大地的鲜血,流淌在整个谢兰大地之上。
在亚玛利埃之歌的插图里头,杜尔米也时常能看到“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这样的意象,“水”毋庸置疑地存在于这些传说之中,并且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要素。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他问:“那么,在北地流传的神话之中,‘火’没有那么重要吗?”
法罗夫人思索了片刻,然后她斟酌着回答:“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在北地的神话之中,人们似乎更倾向于水流创造了生命,而火光庇佑了生命。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创生与成长的过程。”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没了水,人类无法诞生;没了火,人类无法生存。
只是随着时间的迁移,人们对于火的信奉,仍旧从【最初之火】延续到了【太阳】。但是人们对于水的信奉……似乎中断了?
不,海洋似乎继承了这部分的力量。
在很久之前,杜尔米就知道了【海洋】的巨面者之路,便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毫无疑问,那最初的一滴水,就与北地神话之中的河流有着强烈的相关性。康古里大河更是被认为是整个谢兰的生命源泉,这事儿并不让人奇怪。
譬如说时钟先生之前“展示”的死法是“火光烤干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就是毫无疑问地彰显了水对于生命的重要意义。
……但雨水的神明却早已经沉眠了。
脑子先生曾经对杜尔米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之中,曾经提起过世界最初的一场接连不断、永无止境的暴雨,连神明都厌烦了那场雨;于是那位雨水的神明选择了自我了断、因而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事到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这个故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雨水的神明果真陷入了沉眠吗?就如同【大地】那样?可是,【海镜】不就传承了雨水的力量吗?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位跟“水”有关的神明了!
那份力量、那片层域,一定仍旧栖息在这世上的每一滴水里头,就好像初火仍旧沉眠在这世上的每一盏灯之中,在某一刻指引着人们的归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到了白橡木号的甲板上。
他遥望着那片深紫色的、稠密的海水,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外域的所有存在都并非无缘无故,那么海洋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但是却突然意识到,他大可以去问问神啊!
“【死昼】?”于是他说,还礼貌地补充了一句,“晚上好。”
“嘻嘻,神,在呢!”
杜尔米觉得【死昼】这副随叫随到的样子也挺不像是个神的……好吧,【死昼】可能根本不想当这个神。
“我跟你请教一个问题。”杜尔米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谦卑一些,“你知道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吗?”
杜尔米以为【死昼】会很快嘻嘻哈哈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死昼】竟然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愣是好半晌都没出声,差点让杜尔米以为【死昼】已经睡着了。
“……祂啊。”【死昼】语气古怪地说,“当然记得……嘻嘻。”
那语气真是太古怪了,让杜尔米不知道【死昼】究竟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在怅然嗟叹。
不过杜尔米倒是突然意识到,【死昼】既然收留了一切死去的亡魂,那么恐怕就不仅仅包括人类的灵魂,也包括神明的灵魂。甚至于【死昼】也能听见那些死去的神明的呓语吧。
那么,想必【死昼】也仍旧记得那场磅礴的雨水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祂果真陨落了吗?”
“你想问的是祂,还是【海镜】?”
“……这不一样吗?”
“嘻嘻,当然。”【死昼】说,“巨面者的每一步,都意味着蜕生与重塑……哦,你确实不知道,因为你一步登天,未曾领会过神性种子到神性热忱的萌发,更别说是神性热忱到神性永恒的巨大落差了。”
热忱与永恒,这中间便差了无数年。即便生命重来一次,人们又果真能体会自己昔日的满腔热忱吗?
【死昼】就说:“这世上曾经下过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水仿佛永无止境、仿佛永不停歇。那场雨淹没了河流、森林、土地、城市,让一切都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后来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洪水退去,才终于露出了泥泞的大地,汇聚出广阔的海洋。
“……简单来说,雨停了,但谢兰却被雨水包围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总觉得,提到这位雨水的神明的时候,【死昼】的语气有一些别样的古怪。
【死昼】说:“你知道这带来了什么后果吗?”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死亡?还有,海洋?”
“没错。”【死昼】回答,“那是生灵第一次死亡,也是海洋第一次诞生。”
一场大洪水,恐怕造成了生灵涂炭,但与此同时也汇聚成为海洋。死亡与新生同时缔造。
那是死亡的诞生,也是海洋的诞生——那是永望的五神的诞生!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等等,你说雨水的神明间接导致两位新的神明的诞生?可是,在所有的神话之中,甚至神秘学之中,都很少提及这位雨水的神明啊!”
那仿佛死亡从一开始就祸害了这个世界的生灵,而海洋也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大陆的边沿之外。
那恒初的四神与那永望的五神之间,竟然还存在着一位无人知晓的旧神……
……不,不是这样的。
更确切来说,就是雨水的神明的死亡,带来了海洋的神明的诞生——因而这只是两位神明的来历,而非“雨水”果真成为了神明。
死亡与海洋是双生子!祂们同时诞生在雨水的死亡之中;一为雨水的“死亡”,一为“雨水”的死亡。
【死昼】发出了一声尖利的笑,祂奇怪地反问:“为何要提及?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只能记录结局,而无法记述过程。他们要的是尘埃落定,而不是徘徊迟疑。
“嘻嘻,人们也还记得啊——海洋闹脾气的时候,大海上会卷起狂风暴雨,淹没过路的一切船只与生灵!”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昼”的力量。
“昼”的力量是多重层域的交汇,是清晨的光辉照耀于大地之上。【死昼】从【大地】那里继承或是窃夺这份力量,而【大地】如今却是【海洋】的副神,掌管着那些人类尚且存留的土地。
这里头就隐藏了一条暗线,因为【大地】就与人类文明、与世界上的全部生灵息息相关。
而雨水也毫无疑问孕育了那些生灵——小杜尔米还得给他的小果树浇水呢!人类要是不喝水,根本活不了几天!——受雨水滋养,大地之上才能生长如此之多的生灵。
难怪【死昼】能够从【大地】那里收获“昼”的力量。杜尔米心想。而【海镜】对此还无动于衷。
这是因为,【死昼】本来就拥有争夺这份力量的权力。这是自雨水、自大地、自生灵的生长而来的,难以言喻的明昼之光。这是死亡的神明生来就缺失的一部分力量——祂的力量是死的,可祂是活的。
仅有补全了这部分力量,祂才能真正作为神明抵达这个世界,否则,祂永远会被活人的世界拒之门外。
杜尔米明白了。他遥望冰冷的海洋,突然一下子意识到,在如今的这个时代,有无数水手海员、探险家的生命,也全都葬送在海洋之中。水带来生命,水也带来杀机。
“……可是,那场大洪水,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杜尔米忍不住问,“我知道【时历】搅乱了历史,可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祂不可能不去铭记吧?”
“祂为何要铭记?”【死昼】却是大笑起来,“在那个时候,时光还未曾拥有历史,世界也不曾铭记那些烙印啊!”
时光仅仅只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那位任性的神明,甚至要打碎人类的历史,让一切过往都变得七零八落,如此才方便祂布局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结局。
因而那些更古老的时代,那些连人类都只能恐惧与颤抖的传说故事与古老灾难——【时历】也不会铭记。
在那个时候,时光也只是时光,只是无动于衷地旁观、心无旁骛地流淌。祂也是一条河,淌过世界的生死、人类的梦与悲欢、群星的照耀与注目,最后抵达一切终将汇聚的尽头。
祂不必铭记,人类自会铭记。
“……是最初之人带领人类离开北地的时候,对吗?”
杜尔米缓慢地说。
是人类离开了孕育他们的北地,于是古老的雪山为之悲泣、啼哭,要永别自己的孩子们。于是热泪化作冷雨,滴落在整个世界,造成了一次死亡与一次新生。
“不仅仅是死亡与海洋。”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时光、梦境、星辰,都是在那个时刻诞生的——对吗?”
从前的生灵不会逝去,但当他们果真逝去,他们才知晓什么是永远冰冷的时光。
从前的生灵不会做梦,但当他们遭遇厄运、目睹死亡、流下泪水,他们才明白美梦与噩梦的区别。
从前的生灵不会仰望天空,但当大雨倾盆的时候,他们一定凝望天空,希望这场雨水早日结束;而当乌云散去,他们才终于望见,雨水洗刷天空之后的璀璨星辰。
“……但人类不曾铭记这位雨水的神明。”
人们只是记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是因为人类希望雨水不再来——别再落下那样一场大雨了!
传言之中,连神明都厌倦了那场大雨,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
“是因为人类已经离开了北地,所以北地的雪山知晓祂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在流了那些泪水之后,自己陷入了沉眠。往后,雨水就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或是与海洋有关的某种预兆和厄运。”
杜尔米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最后他凝望这冰冷的暗夜,喃喃说:“但雨水的神明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们永远需要一盏灯火,这是因为人们永远需要火光来驱散黑暗;但人们不会永远需要水流的庇护,因为他们诞生之后就会奔向这个世界。
往后,无论是大雨还是海洋,都无法掌控他们的整个世界了。
“……嘻。”
【死昼】沉默了许久之后,用一声不太正经的嬉笑,回应了杜尔米的多愁善感。
“怎么?”杜尔米忍不住追问,“我说的不对吗?”
“对、完全对,百分之一百准确!”【死昼】高声说,“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雨水的神明啊,祂啊,嘻嘻,早就已经陨落了!”
“……可祂应当还在你的层域之中活着吧?”
“我怎么知道?”【死昼】理所当然地说,“我听不清那些混乱的呓语!听不清、听不清!”
杜尔米:“……”
他觉得【死昼】开始装疯卖傻了。
他狐疑地问:“你听不清?我不太相信……即便不是那位雨水的神明,你的层域之中最初容纳的那些亡者,也应当来自那场雨灾吧?既然如此,你的层域之中怎么可能不记录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
“我记得!可是,嘻嘻,我何必要记得呢?”
【死昼】化身为一缕黑雾,绕着杜尔米飘来飘去。祂仍旧是轻盈的、弥散的,光是看这副模样,人们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位死亡的神明正受到死亡的折磨。
【死昼】就说:“我记得!可我不必铭记,这世上有的是任何人会选择铭记……”
“你有名字吗?”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语气挺随意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竟然还一直对着你直呼大名……【死昼】啊【死昼】的,这有点不礼貌。”
“神,没有名字!”【死昼】语气高昂地宣布,“……你,给神一个名字。”
“我?”杜尔米指了指自己,他瞪大了眼睛,“这样好吗?我上次给【星群】起了一个名字,祂好像特别嫌弃的样子呢……”
【死昼】勃然大怒:“你,给【星群】名字,不给我?!”
杜尔米:“……”
他举手投降了:“好吧好吧,你别生气,我给你想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简单一点还是复杂一点?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厉害的文化知识,我没法给你取一个非常有涵养的名字……”
“雾兰的语言。”【死昼】说,“在雾兰,死亡,是什么?”
杜尔米茫然了一瞬,心想你的信徒都遍布雾兰了,你还不知道死亡在雾兰语里面怎么说?当然,雾兰的语言有很多很多种,杜尔米也只知道其中的几种。
可随后他就想到,雾兰人从来不会将自己看作是【死昼】的信徒,恐怕也只有少数几位先知能够知晓这一点。从这一点来说,【死昼】甚至无法跟自己实际意义上的信徒交流;祂永远与亡者相伴,恐怕也要被孤独逼疯了。
他就说:“你要用‘死亡’,而不是‘白昼’吗?”
“为什么要用‘白昼’?”
“听起来更积极阳光一点。”
“不要太阳!”
“……那就是个形容词而已。”
“总之不要太阳!”
杜尔米觉得【太阳】混到这个份上,风评也真是难以形容。
“好吧。”杜尔米只能尊重【死昼】的意见,“呃,那就……穆尔特?听起来有点儿奇怪……穆尔怎么样?这好像还跟一种食材谐音了!”
“穆尔——可以!”【死昼】宣布。
那弥散的黑雾转瞬凝聚,又瞬间溃散。于黑雾之中,一个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男孩正笑嘻嘻地看着杜尔米。
“……你还能变成人?!”杜尔米大为震惊。
穆尔立刻板起脸,很不高兴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慢吞吞地说:“神,当然可以!”
“那你之前怎么不变?”
“神不乐意!”
“你还有不乐意的事情?”
“神不乐意的事情多着呢,嘻嘻!”
杜尔米嘴角抽搐,觉得这群神真是够离谱的。可他低着头看了穆尔半天,最后情不自禁地说:“你这也太矮了吧。”
穆尔:“……”
他立刻跳脚,举着手跟杜尔米抗议:“人,不许这么说神!”
“那你就不能长高一点吗?”
“穆尔只是神在凡世的化身,穆尔就是穆尔!穆尔不能变了!”
“……算了你就当木耳吧……呃、我是说穆尔。”
杜尔米清了清嗓子,他只好蹲在穆尔的身边,这样才能平视这位【死昼】的化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这么做了,杜尔米总觉得【死昼】占了自己的便宜——凭什么【死昼】的化身是个小朋友啊?他的本体明明就是世上最年长的神明之一,现在变成小朋友是在装嫩吗?
不过,【死昼】变成人之后,杜尔米也觉得祂亲切了不少。之前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也给他这样的感觉,只不过那两位终究是先见了人身,然后才知晓祂们的身份,所以跟【死昼】这样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的。
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海,杜尔米还领着穆尔去参观了白橡木号。
穆尔对于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很感兴趣,绕着他们研究了半天,最后被地上缠绕的一堆麻绳绊了一跤。要不是杜尔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那这位神可是在来到白橡木号的第一天就出糗了。
穆尔很不高兴地板着脸,说:“人,不方便!”
杜尔米很勉强地憋着笑,一边问:“人哪里不方便?”
穆尔严肃地举起自己的两条胳膊,又抬了抬自己的两条腿,在地上蹦了两下:“人,好多爪子!”
自从变成了人,穆尔都“嘻嘻”不起来了。
“那是手和脚。”
“是爪子!”
“这是手,这是脚,记住了?”
“上爪子和下爪子!”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要不然穆尔还是去当他的神吧,至少比当人的时候看上去聪明一点。
人死了之后就得落入这样一位神的层域,唉,怪不得人不愿意死。
他忧心忡忡地问:“现在你变成人了。你要效仿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去凡俗世界走一趟吗?像是人类一样生活,像是人类一样活着。”
穆尔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尔米,语气仍是原先那般的无所顾忌:“去凡俗世界?我终究是死亡,要是去凡俗世界,也只能去死人堆里打转……嘻嘻,听起来很好玩。”
杜尔米打量着穆尔,摸了摸下巴,很诚恳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感觉很适合你。”
“哦?说来听听。”
“你知道教堂吧?很多人在教堂办葬礼,甚至会把棺材下葬到教堂的墓地之中。这么说来,教堂应该算是聚集了很多死亡的地方吧?完全可以让你出没在这片层域。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教堂办婚礼。既然这样,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可以给人家当婚礼的花童吧?我听说人家还要特地花钱雇佣花童呢。你看,我都给你找好工作了。”
杜尔米兴高采烈鼓了鼓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新婚夫妻就是需要你这样机灵活泼的小朋友来当花童!”
穆尔:“……”
死亡的神明去教堂给人家当花童?
穆尔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尤其是脑袋的位置。
杜,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