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会流逝
赶赴埃洛特岛,花费了他们一周的时间。
埃洛特距离欢愉群岛并不远,其面积大抵等于两个罗伊岛那么大。正因为这是一座大岛,所以隔着挺远的距离,他们就能望见陆地的边沿。
白橡木号不会停靠在埃洛特,他们只是遥遥凝望着埃洛特,与之擦肩而过。
一大早,艾伦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他口中呢喃着一些无人能听懂的话语,那恐怕是埃洛特当地的方言,与谢兰语截然不同。
杜尔米听见了零星的几个词,等艾伦说完了,他就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家乡的一句祷告。”艾伦笑着回答,“‘远星指引你的归程’。”
“远星?”
“在埃洛特的夜晚,我们总会瞧见一颗非常明亮的星星。我们称呼祂为‘远星’,算是埃洛特本土的一种原始信仰吧。”
话虽如此,但艾伦的语气却有点随意。看起来当地的年轻人并不怎么接受这种信仰。
事实上,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的确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信仰神明。或许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或许是因为人类社会本身就在发展与前进。人不需要依靠神,就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当然,那只是世界“正常”的那一面。在不正常的那一面呢?人们说不定还是仰仗着神明的力量吧。
杜尔米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橡木号走近了。他们距离埃洛特可能只有十几海里。出航之后他们整日面对海洋,别无二致、十分无聊,因此不少人都出来观赏陆地。
艾伦就一直站在船头,像是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给他们介绍埃洛特的风土人情。
于是他们知晓那个山头是埃洛特最高的山、知晓那个凹凸是埃洛特最大的港口、知晓那个尖顶就是埃洛特的钟楼。
“埃洛特有着整个森罗海上最高大、最宏伟的钟楼。”艾伦介绍说,“有不少游客会特地去游览。”
其他人就露出向往的神情。可惜他们时间不多,无暇上岛游览。到了中午,人们对于埃洛特的兴趣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那座岛屿只是遥遥地坐落在那儿,与白橡木号本来也毫无关系。但因为岛屿那么大、船只那么小,白橡木号慢慢悠悠地前行,所以就好像埃洛特始终陪伴着他们、与他们一同前进。
艾伦仍旧站在那儿,凝望着他的故乡。他已经站了一上午,却还是一点儿也不疲倦。
杜尔米问他:“你没有跟船长求求情,让白橡木号短暂地停歇一阵?”
“唉,我倒是这么想,但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麻烦?”
“书记官会记录每一次出航的完整动向,森罗协会偶尔会审查这些记录。我们停靠在罗伊岛是正常的事情,但接着又停靠在埃洛特就不怎么正常了。”艾伦摇摇头,“要是有机会,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去埃洛特转转。”
杜尔米略微惊讶,他说:“我以为……在森罗海的航行,是完全由船长做主的。”
“但【海镜】注视着一切。”艾伦回答,“祂即是这片海洋。”
杜尔米却不太相信。
的确,森罗协会管理着这些船只,甚至每一座岛屿都存在着森罗协会的驻地。可是,森罗海上不仍旧存在着黑船吗?遵守规则的船只自然会遵守规则,但对于一些人来说,规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白橡木号反而是太遵守规则了。
恰恰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成了木偶,所以他才不想惹是生非、徒增怀疑?
可他们明明已经离埃洛特这么近了,哪怕只是停留一天、让船员缓解思乡之情……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难道森罗协会真的就严苛到那个地步不成?
于是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艾伦的提议的确合情合理,但或许是邓莫尔船长不愿意,所以才扯出森罗协会的规矩。木偶船长的操纵者,似乎对埃洛特避之不及。
可埃洛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他可能得依靠外域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真是的。以前他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得依赖外域。
于是杜尔米耐心地等待今日外域光临。
黄昏之时,他待在自己的船舱里。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正是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他在信纸的背面写写画画,大致描绘出了船舱的模样。
一扇门、一个长方形、一扇窗、一个正方体。这就是全部了。
杜尔米思考着还要不要加上别的什么。但船舱里还有别的什么吗?
远方海天之交爆发出可怖的幽绿色的火光,光芒席卷一切,自窗户照耀进来。白日阳光明媚、夜晚月光皎洁,可这莫名其妙的绿火却燃烧着整个世界,使一切都不复往常。
杜尔米眼睁睁瞧着信纸上的图形“活”了过来。那简直就是船舱原模原样的复制——一张照片!杜尔米心想,他听说过那种特别的仪器和相纸,但是自己却没体验过。
但外域却让他的“简笔画”变成了一张相纸。
他下意识碰触这幅画面,然后发现那种隐约的关联似乎还是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
他回忆之前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的说法。帝皇之路需要领地与臣民,现在领地已经有了,所以他还缺了臣民。
这让他恍然大悟——这个房间里还有他自己!
杜尔米·奈特即是【白日梦】先生的第一个臣民。
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开始兴高采烈地往信纸上添加自己的模样。他画了一个火柴人。
但这一回,小人却没什么变化。他冥思苦想,隐约意识到这可能需要白日的自己的回应,也就是所谓的“效忠”。他一下子哀怨地垮下脸,心想,当个皇帝可真麻烦。
这时候他无意中望向窗外,然后突然愣了一下。他发现窗外的埃洛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外面只剩下平静的、一望无际的海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异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门,打算去外面瞧瞧。
然后他一脚踏空,直接跌进了海里。
他愕然回望,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埃洛特消失了,其实幽灵船也消失了。只是因为他下午的时候就将自己的船舱画了出来,所以在外域中才出现了这块简陋的——属于他的——“领地”,让他得以侥幸存活片刻。
可惜杜尔米自己走出了这块区域,令死亡轻易地带走了他的生命。
周围安安静静,好像森罗海原本就这么空旷、这么僻静,没有船也没有岛。这里空空如也。
他淹死了。
“……所以埃洛特指定有点问题。”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杜尔米?”
“我说啊……”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不是一条鱼呢?”
如果他是一条鱼的话,他就可以在海里呼吸,他就不会淹死了。
其实杜尔米会游泳,但夜晚的森罗海并不是靠游泳就能解决的问题。当他沉入冰冷深重的海水的时候,他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他挣脱不了,最终只能认命去死。
最后等来白日唤醒他的灵魂。
……他一直在想,爸爸妈妈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吗?他们也是跌落在海水之中……
“客观来说,你吃过很多鱼。它们恐怕不欢迎你加入它们的大家庭。”
是埃默森。那个奇怪的水手。
杜尔米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说得对。但这个笑话太冷了。”
“所以我是冷笑话大师啊。”埃默森回答,“热笑话就不好玩了。”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指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就没有对劲的地方!
杜尔米气呼呼地去干活了。
而埃默森瞧着这个年轻学徒离开的背影,片刻之后,嘴角牵起一抹浓郁的笑意。他说:“年轻人……果然很年轻。”
“……其实这也是个冷笑话,对吗?”
“对啊。”埃默森回答,“不年轻的年轻人算什么年轻人?”
其他水手头疼地离他远一点。
埃默森也浑不在意,他望着远处的埃洛特,自言自语说:“不会流逝的时光算什么日子?”
同一时间,劳伦特·霍索恩站在二层甲板上,遥望着远方的岛屿,自言自语说:“这就是埃洛特。”
在【记录者】的历史中,埃洛特不算特别重要,起码这里比不上波尔普恩、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广阔的陆地总是能诞生更伟大的传奇,而岛屿毕竟只是零星散布于森罗海之上。
但埃洛特却又是不一样的。在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不,那个时候,这段时日还未被公认为“奥尔德斯治世”——埃洛特也曾经为历史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人们从不知晓。
他们与真相擦肩而过。
这个想法令劳伦特不由自主地颤栗、振奋与惊恐。他想到自己或许也是无知者之一,他想到自己却有机会成为真相的一部分……他想到,他能亲手握住那段时光。
“劳伦特?”
劳伦特猛地回过神,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怎么了?”
杜尔米歪头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回答:“请让一让,我在擦栏杆。”
劳伦特哑口无言,只能笑着退了一步:“抱歉,挡住了你。”
“那没什么。”杜尔米不以为然地回答,他一边擦擦擦,一边问,“你在看埃洛特吗?”
劳伦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杜尔米。他已经从海沃德那边知晓了杜尔米父母的事情,这让他有些惊异。他不明白,为什么杜尔米这样出身的年轻人,却还是愿意到船上来吃苦,甚至连这种辛苦的活计都乐在其中。
这不是劳伦特自高自傲。其余的水手学徒从来没跟劳伦特搭过话,但杜尔米却能自然又自在地开口,就好像在他的眼中,水手学徒与时历信众也没什么区别,他向来一视同仁。
但正是因为这样,情况才更加显得奇怪。
劳伦特没有提及杜尔米的伤心事,他只是说:“是啊,我正在看埃洛特。”
杜尔米好奇地问:“埃洛特有什么好看的?”
“埃洛特……”
这位【时历】的信徒感叹了一声。他想,埃洛特当然很特殊,这里是所有【时历】的信众学习的第一堂课。当他们明白自己迟早会与彼此在时光的轨迹之中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就知晓了埃洛特。
他们就知晓了——这个失败者。
埃洛特。
他说:“没什么。那是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故事了。”
“什么?”杜尔米愕然地望着他,“天啊,劳伦特,难道你不知道,正是因为你这样说,才会让人更加好奇和感兴趣吗?”
劳伦特顿时失笑,但是他仍旧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只好继续干活。浮梦之月的天气已经颇为温暖,杜尔米出了一层薄汗。他站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儿,而且,因为这两个多月日日不停的体力活,他身上甚至有了一点儿坚实的肌肉。
他有点惊异地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杜尔米这才含含糊糊地意识到,虽然他的生命好似已经被外域定格,但白日的他仍旧还是个18岁的年轻人,仍旧会长高、仍旧会长大。
……他还以为自己会永远是那个哭哭啼啼的15岁男孩。可实际上,时光早已经带着他远远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不过,外域大驾光临的时候,杜尔米就没心思想那么多了。他一瞬间警惕了起来,怀疑外域又会偷偷坑害自己,比如把幽灵船拿走、让他掉进海里之类的事情。
但这一次,幽绿的火光只是前所未有的旺盛与热烈,让杜尔米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有一瞬间,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感到天旋地转、昼夜交换,世界好像猛地倾倒、猛地跌落。
接着,就是令人心悸的宁静。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仍旧站在船头。幽灵船的鬼火静静熄灭,就像是陷入了沉眠、不再移动。
但眼前是陆地、而非海洋。幽灵船竟然停泊在一处僻静的港口。夜晚月色朦胧,巨大的月亮像是一只眼睛,孤独地凝视着这座岛屿。
他踏足了埃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