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陌生来客
“埃洛特……”
人们总是用这种略微叹息的语气称呼这座岛屿。
也或许,是称呼某个人。
波尔普恩船长踏足波尔普恩,于是那座城市在谢兰这边就成了“波尔普恩”。而多年之前,埃洛特来到了这座岛屿,此地就使用了他的名字。
只是人们不会记得这件事情。他们只知道埃洛特岛,而不会铭记埃洛特。
今夜的埃洛特陷入了沉眠。是因为浮梦之月总会带来寂寥的梦境,还是因为,这里终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埃洛特。”
他称呼他。
来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一张俊朗秀致的面孔,总是未语先笑,让人很难对他升起什么戒备或是反感。他的语气永远轻柔平缓、故作谦恭,好像始终在试探着什么。
当然这不是他刻意如此,而是这么多年以来,这样的笑容、这样的作态,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却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好似永远在祭奠什么东西、悼念什么东西。
埃洛特——这个栖身于时光的缝隙、垂垂欲死的男人——只是睁开了一双眼睛,冰冷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隔了片刻,他说:“我以为我的失败已经足够惨淡、足够彻底,但现如今还有人记得我?”
“当然。”来客的声音慢慢悠悠、捉摸不定,“许多人都记得您的名字,即便您只是个失败者。恰恰因为您是个失败者,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看看您的下场。”
他话语的内容与他温柔的语气完全不搭调。
埃洛特却十分平静,他说:“失败的下场便是如此。”
“但倘若是您成功了,那如今我们便是生活在埃洛特治世,而非奥尔德斯治世了。”来客终于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时光啊……总是如此。”
祂乐意给予人类无数厚爱。但是,仅有成功者才能站到祂的面前、收获这份喜爱。
奥尔德斯是那个成功者。
至于埃洛特,他不过是收获了一座以他为名的岛屿,将此地时光定格于光阴的间隙,落寞地舔舐伤口、等待终局。他曾经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使徒,只是未能更进一步,成为万世景仰的巨面者——治世者。
那一次的失败是残酷的、再难回头的。
埃洛特已经腻烦了这样的话题。他知晓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最失败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意识到,波尔普恩家族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加入了对面的阵营,让对手得以偷天换日、以小博大。
——从来不是罗伊岛。是埃洛特。
可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失败了。他在这座时光定格的岛屿独自领受三百年的孤独,不是为了悔恨、发泄、扼腕,只是因为他失败了。他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多少人曾来目睹他的命运?多少人曾来笑话他的结局。
但埃洛特冷眼旁观,却想,你们连染指光阴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的客人仔细端详埃洛特的面容。他试图从对方的面孔中找到任何一丝遗憾、不甘或是痛苦,但什么都没有。当【时历】的信徒知晓自己终将面对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自己的收获有了成算与预期。
时光或将成为他们的荣耀,或将成为他们的囚笼。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这名来客松了一口气。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呢?他究竟想从这个失败者的身上得到什么呢?
或许,他只是想用埃洛特的失败来说服自己。他想,即便失败……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失败才是常态,本来也只有成功者才能脱颖而出。
于是他露出一个欣然的微笑,询问:“那么,埃洛特先生,可以请您带我游览这座岛屿吗?”
埃洛特其实也很少将注意力投放在这座岛屿之中。尽管这座岛屿以他为名,但那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耻辱、某种警告。他知晓只要自己一天不死,奥尔德斯就永远不可能安心;可他偏偏就是不死。
无人知晓他曾经收获多少人的时光。【时历】的信众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上夺走一秒钟,那么选民呢?眷者呢?使徒又能夺走一个人的多少时光呢?
那些时光堆砌起来,就能让埃洛特的未来无比漫长。
奥尔德斯成为了治世者,因此他需要将他的时光用在其他人的身上,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治世者。但埃洛特不需要。他只需要好好活着,然后冷眼窥探那个成功者的人生。
三百年。他想。他还有无数个三百年,可以等待那个“老朋友”的结局。
“……好吧。”埃洛特回答,“看在你是此地难得的访客的份上。”
埃洛特将埃洛特岛的时光定格了下来,收藏在自己的书页之中。他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来客,然后说:“想去哪儿?”
“仅有这三百年吗?”
“想去往更古老的日子,那可是个难事。”埃洛特回答,“我不想引起奥尔德斯的注意。我认为你也不想?”
来客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翻开书册,随手挑了一页。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敲门声。
埃洛特与来客面面相觑。
来客惊讶地说:“看来您这儿还挺热闹?”
埃洛特皱起眉:“这一次又是谁?”
他们正在一间起居室之中。这里是以埃洛特昔日故居为模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本质上绝非普通。这是埃洛特收藏的一页时光,是他的层域而非世俗世界。
他曾经差一点成为巨面者。他的层域虽说不那么完备、完整,但与其他人的也不可相提并论。
因此,这里当然也非常清净,少有访客。今日今夜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竟然有这么多人出现在埃洛特岛?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显得有些急促。
年轻的来客就拿着那本书,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似是沉浸在那本书之中了。他去了埃洛特岛过往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却将这个后来的客人——后来的麻烦——扔给埃洛特自己处理。
年长者于是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他说:“请进。”
这就是将他的层域向来访者敞开,让对方得以进入其间、一窥真相。
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觉得锁着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
“抱歉、抱歉。”他悻悻然说,“我知道深夜打扰了,可外面实在是群魔乱舞,就您这儿最太平了。”
这个陌生的来客手中提着一盏灯,相貌年轻、英俊,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幽绿色的、深暗的眼眸。他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虽然说着看似奉承的话,但却好像仍旧心不在焉。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间起居室,然后露出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这里真安逸。”他真心实意地说。
埃洛特:“……”
他困惑地问:“外面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动物。埃洛特是驯兽师吗?既然这里是驯养了那么多动物,那怎么不好好管管呢?”杜尔米理所当然地抱怨着,“我刚刚被一群鲨鱼追杀……您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我一个人都不够它们分的!”
埃洛特哑口无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但怎么也瞧不出对方的底细。
杜尔米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而且,您知道的吧?就是今年的那只【梦境生物】。祂居然也在埃洛特附近。我上次就被祂的一个梦砸死了,我可不想再一次蹊跷地死去。我还想知道中轴到底酝酿着什么东西呢……我还没到雾兰呢!”
那位静静地坐着看书的客人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笑了一声,并且放下了书本,饶有兴致地望着杜尔米。
他问:“你是【梦钥】的信徒吗?”
“我不是。怎么你们都这么想?”杜尔米哀怨地说,“我倒情愿我是呢!可一个死人怎么做梦?”
起居室内的另外两人陷入沉默。
杜尔米瞧着他们。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恐怕是岁月的积淀使他能如此成熟冷静。尽管杜尔米莫名闯入,但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沉着地望着杜尔米。
至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就对杜尔米十分感兴趣,甚至还主动跟杜尔米搭话,但杜尔米却觉得这个家伙更加奇怪。
不,他们都很奇怪。
因为他们都背负着巨大的钟表盘。他们的身体与四肢就像是钟表的指针,定格在不同的时间之上。他们被束缚在这些时间之中,无从逃离、不得解脱。
杜尔米晃了晃神,疑心自己听见了响彻世间的钟声。但窗外夜色寂静,时间好像定格在这里,不再流淌。
说到底,这间起居室本来也很奇怪。埃洛特岛上异兽横行,但这里却清净安逸。外域还有这种好地方?他开始疑心这是一个梦,可面前这两人显然是【时历】的信徒……或许,这里是一块定格的时光碎片?
外域又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扔给他。
他走神了一会儿,回过神之后继续说:“我很抱歉,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的会面。我只是不巧路过了埃洛特……”他唉声叹气,“其实我也不想的。”
“你是谁?”
“我只是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
“哦,我倒不是刻意使用这个称谓。只是逐光女士也这么称呼我,脑子先生也这么称呼我。哎呀,那我就只好承认了。”
杜尔米说得很随意,但对面的两个家伙却露出了颇为慎重的表情。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误解了——他们把他当成了巨面者?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误解了也无所谓,毕竟未来恐怕很难再次碰面。
于是他试探着问:“那么……难得遇到你们,不如来聊聊天吧?”
书桌后的男人没有说话,但沙发上的男人却发出一声轻笑:“好啊。【白日梦】先生,您想聊什么呢?”
“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阿尔。这么叫我就行了。”阿尔侧头看了看埃洛特,“……至于他的名字,或许还是不了解为妙。”
杜尔米歪了歪头:“难道这个名字会是一场诅咒吗?”
“的确如此。”埃洛特终于开口说,“你不必知晓。”
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是三百年前的往事。如今人们早已不必聆听这个故事,风声会带走一切的呢喃细语。
“……好吧。”杜尔米瘪瘪嘴,觉得自己的好奇心正在垂死挣扎,“那么我该问点什么呢……呃,正巧我们在埃洛特。那么我能问埃洛特吗?”
阿尔下意识咳嗽了一声,他沉吟了片刻,用那种带着浓郁笑意的声音缓慢而戏谑地说:“我想……嗯……当然可以。绝对没问题。”
反正埃洛特也没有反对,不是吗?
“你们出现在埃洛特,那么肯定与这里有关。”杜尔米略微烦恼地摸着下巴,他一直以来困扰的只有一个问题,“……波尔普恩在森罗海上踏足的第一座岛屿,究竟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岛?”
他却迎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杜尔米抬眸,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阿尔谨慎地停了停,他瞥了一眼埃洛特,然后巧妙地回答,“这间起居室的主人一定知晓。”
埃洛特意义不明地看了阿尔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回答:“是罗伊岛。”
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奥尔德斯的成功,因此当然会这么回答。他不需要遮掩。
“……啊……”杜尔米却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埃洛特呢。”
他满以为自己掌握了无人知晓的真相,因此颇有些沾沾自喜。但这点儿小骄傲却被埃洛特本地人(本人)打碎了,他不禁有些悲伤,难过地说:“果然我还是被骗了,那个坏家伙……”
“有人跟你说,是埃洛特?”
阿尔几次三番瞥视埃洛特,却实在瞧不出这位差一点成为治世者的使徒是怎么想的。有人还记得他,这算是一件好事吗?可因为他彻底的、残酷的失败,这样的铭记是否算是一种可笑的无用功呢?
杜尔米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只是在时光的缝隙之中,窥见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命运。”
若是世界平平稳稳地照着原路继续发展,若是杜尔米未曾看见世界背面的模样,那他兴许也能相安无事地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可他偏偏望见了许许多多的岔路。
因此他不免去想,他行走着的这条路径,是否也是他人眼中的岔路呢?
外域所呈现的那些碎片——有哪些将组成他们的现实世界,又有哪些,将被无情地抛却呢?
他想,埃洛特就是被抛却的那一个。
埃洛特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平平地回答:“原来如此。”他说,“但那也只是未能成真的一种可能性。”
若是什么都能成真,世界该混乱成什么样子?
……曾经。他想。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日子。
他曾经无限接近治世者这个位置,因此得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审视这个世界的过往。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混乱的、人人皆可拨弄历史的时光。
或许正因为他知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能平静地、坦荡地接受自己的失败,并且从未想过要将这份荣誉从奥尔德斯的手中夺过来。因为他不希望这个世界重新变得混乱。
成功即是成功,失败即是失败。
不过,虽然他这个失败者是这么想的,但那些未曾经历失败、也未曾看透这份力量本质的人,恐怕不会像他这样想。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瞥那个阿尔,然后收了回来。
奥尔德斯才需要烦恼这种事情,他不需要。他又不是治世者。
“感谢您的解答。”杜尔米说。
他瞧着对面两人背后的钟表,发现时光果真没有任何走动。在这里,时光是停滞的、是静止的。这种事情颇为古怪,但杜尔米却觉得这是两个好人——劳伦特的那个导师因为他的莫名闯入而动手杀人,但这两人却没有。
于是杜尔米又向他们道谢,然后与他们道别。他当然不打算走回幽灵船,不想再经历一次追杀,所以在踏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直接去了帷幕。
他的出现十分蹊跷、他的离开也有些古怪。
阿尔凝视着【白日梦】的背影,过了片刻,问:“您知道吗?”
“什么?”
“新的种子生发在了雾兰。”
埃洛特微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阿尔幽幽一叹,他的手指拨弄着钟表的指针,喃喃说:“眷者与使徒必定心动。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会付出行动呢?”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低语,“比如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