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身兼数职
“克莱门特长老,我是应该称呼你为教团的一员、【塔】的导师、【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是仅仅称呼你的原本身份——亚玛利埃的克莱门特?”
那位女士就站在高塔之上。夜色之中,她遥望着亚玛利埃,亦或是万象湖。
这是亚玛利埃从不露面的、神秘莫测的第五位长老,是所有人都知晓、但却又一无所知的,这段故事背后的操盘手。
相比其余几位长老,这位克莱门特长老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她也的确与其他长老同龄。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沾染了太多的神秘侧要素,某种意义上已经不能说是凡人或普通人。
她绝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带着沙漠地区所特有的、明丽而张扬的美。可她也同样是古怪的、扭曲的,影子在月色之下也蜿蜒出不明的波纹。
“请称呼我为克莱门特吧,【白日梦】先生。夜安。”她庄重地行礼,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巨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在月色中近乎惊奇地凝视着她。谁也不知道祂眼中望见的世界会是怎样的面目,这位女士又会变成怎样诡异丑陋的怪物。但是这不重要,因为亚玛利埃仍在那里。
而他们都知道,这场谈话是为了亚玛利埃。
“那么,晚上好,克莱门特。”【白日梦】先生便说,“要是您乐意的话,我其实是来听您讲故事的。我的确差不多明白了亚玛利埃发生的事情,可是——您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故事的?”
克莱门特是亚玛利埃唯一一位身处神秘侧的长老,她也是推动亚玛利埃坠向黑暗的主谋。
“我吗?”克莱门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近乎狡猾地、戏谑地笑了起来,“我骗了他们,我骗了他们所有人。”
“什么?”
“您或许不太了解亚玛利埃的局面吧。请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亚玛利埃拥有十多个神圣家族,历代的长老与执政官,都是在这些神圣家族之中选拔而出的。
“当然,千百年来,有的家族始终延续,有的家族已经衰落,也有的家族是后起之秀,但神圣家族的数量与地位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没有大的变动。
“而不同的家族也拥有各自的定位,比如说约翰斯家族向来负责文化、教育等等领域的工作。而我所在的克莱门特家族,就是亚玛利埃专职负责研究神秘学的人士。”
【白日梦】先生听了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点评说:“听起来分工明确,但有些僵化。”
他们在这儿其乐融融地谈话,可他们都知道,很快克莱门特就将成为亚玛利埃所有人一同审判的罪人。只是现在,他们似乎也不必剑拔弩张,因为那个罪人无意逃跑、也无意反抗。
“是啊,僵化。”克莱门特叹了一口气,“从我一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父母便开始向我灌输神秘学知识;从我成年开始,所有人就催促我寻觅拯救亚玛利埃的办法。
“真是令人困惑,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找寻出路,而非要仰仗其他人的力量?还是说,他们只是想坐享其成,认为既然有别人来拯救他们,那他们自己就用不着努力了?
“所以我骗了他们。不,其实我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只是我认为这是一场豪赌。可他们既然选择相信了我,那就应该拥有这个自知之明:我并非拯救者或救世主,是他们将我当成了拯救一切的人。”
说到这里,克莱门特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那张明艳的面孔也露出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愉快。她的影子在夜色中狂舞,如同末路之中的悲歌。
【白日梦】先生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她,最后低声说:“可是,亚玛利埃人呢?”
克莱门特仍旧笑着,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泪水已经滑过了她的脸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您以为谁都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我是个平庸的人,家族全部的知识交到我的手中,我也不过是成为【星群】的选民。与【虚无边境】的人相处得再久,我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更不明白西面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如此之多的幻影……”
是啊,幻影。镜子倒映出来的幻影。
只差一步,克莱门特就能想明白了。可她想不明白。这是她永远不可能跨过去的一步之遥的天堑。
在神秘侧面前,凡人终究会疯狂、终究会扭曲,为了自己终究不可得之物而困顿一生。可他们仍旧得面对,仍旧得对抗,即便是用最可悲的、最无望的方式,即便是亲自领受自己的死亡。
而克莱门特——她要领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如果我们没有来,亚玛利埃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克莱门特很随便地回答,“或许我会一直骗他们,眼睁睁望着神秘侧侵蚀亚玛利埃的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各种莫名其妙的手段甚至血祭,对沙漠的地下岩层动手。
“但也或许我会厌烦他们的愚蠢、他们的无知,然后停下这一切的举动,用一场大火将所有亚玛利埃人都赶出这座城市。而我会留在这里,让这座城市为我的生命陪葬!我不以为任何东西就抵得过我的生命,可是,亚玛利埃……”
可是,亚玛利埃。你困兽犹斗,你仍在挣扎。
“……所以你不忍。”杜尔米笃定地说。
在他的眼里,克莱门特长老也是脑子先生……哦,脑子女士,不过这无伤大雅。但是,与其他的脑子先生相比,克莱门特的模样却显得十分古怪:她的大脑已经腐烂、已经腐朽,几乎要化为灰烬。
这是她困顿的、寻找不到答案的体现。但同时,这也是她在自己身上进行了实验的体现。
杜尔米近乎笃定地说:“在亚玛利埃成为【虚无边境】的实验品与试验地之前,你先在自己的身上进行了实验。”
克莱门特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这才是她不能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原因。她已经被疯狂浸染,一旦出现就会将这些疯狂传递给无知的普通人。
因而她将自己囚禁在高塔之上,日夜凝望着万象湖与亚玛利埃,试图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寻觅那个答案。
关于亚玛利埃的……永远不可能来临的生机。
这场实验可能就发生在最近,否则她如此深居简出,一定会引来其他长老的怀疑。
“……等等。”杜尔米惊愕地说,“你该不会是那位木偶大师吧?”
那位神秘的木偶大师,与雅各布长老进行了合作,使用木偶勘察亚玛利埃的地下岩层,同时也亲自冒险,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并且就此杳无音讯。
“是的。您没猜错,我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可惜也只是狼狈地逃窜了回来,未能找寻到任何答案,反而还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真是可悲。”
杜尔米简直要惊呆了。
这位克莱门特长老可真是……身兼数职。
他一开始猜她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主要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的传播有点太理所应当了,不像是【虚无边境】与亚玛利埃的长老达成了协议,更像是长老之中就有人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所以直接拿了亚玛利埃之歌来用。
而克莱门特加入【虚无边境】……难道是想从梦境的角度来研究亚玛利埃的问题?的确,任何神秘学家都逃不开梦境与灵魂的话题。
而他又猜克莱门特是教团的成员,这是因为教团本来就活跃在亚玛利埃,甚至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也是从亚玛利埃走出去的,当时的亚玛利埃还留存着所谓的“主祭”,杜尔米后来也见过那位老主祭死后的灵魂。
按照刚刚克莱门特的说法,克莱门特家族是亚玛利埃唯一负责研究神秘学的家族。因而杜尔米怀疑,那位老主祭就是一位克莱门特,同时也是眼前这位克莱门特的先祖!
而杜尔米之所以认为克莱门特长老就是【塔】的导师,是因为【塔】才是亚玛利埃真正研究神秘侧的地方,而联想到克莱门特家族在亚玛利埃的定位,这位克莱门特长老与【塔】有什么私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倒也不确定这位长老是不是【塔】的导师,只是顺便试探了一下——结果克莱门特还真没有否认!
到这里,杜尔米已经十分惊叹了:克莱门特一边当着亚玛利埃的长老,一边是这世上仅存的教团成员之一,一边还加入了【虚无边境】,一边又在【塔】研究神秘学……
然后她还踏上了【偃偶】的道路,成为了木偶大师!
她为什么要研究【偃偶】的力量?等等,难道她是想将亚玛利埃变作一个木偶之城,以此让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袭击之中幸存下来?这世界是跟木偶之城过不去了吗?
克莱门特长老这短短几十年的人生,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即便如此,她竟然还说自己是个“平庸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博学而不精,所以她才没能找到真相?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啼笑皆非。
此前他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塔】的大人物们似乎都不在,只留下魔法师们兀自烦恼着亚玛利埃如今的局势。这事儿有些奇怪,为什么【塔】的导师们会对亚玛利埃的困境熟视无睹?
真实情况是,他们已经进行了行动,甚至是与那位“木偶大师”一起行动的。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克莱门特与【塔】的导师们一同探索西面的那个地方,到最后只有克莱门特一人生还。
这或许进一步加深了克莱门特心中的绝望:蔓延而来的生存危机,不仅仅是凡俗世界的,也是神秘侧的。
杜尔米不禁恳切地问:“你为亚玛利埃准备了好几个方案,但是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才会选择将所有人赶出亚玛利埃……在你看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离开亚玛利埃吗?”
“您赞同阿尔克温家族的理念,是吗?”克莱门特却反问,“您赞同亚玛利埃理应跟上这个时代的潮流、理应与外部的世界融合,是吗?”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
“那么,这与雾兰又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怔住了。
“迟早有一天,雾兰会成为谢兰的一部分。不,雾兰本就是谢兰的一部分,只是世界左侧的这块大陆收获了‘谢兰’这个名字,而世界右侧的这块大陆无缘这个名字,只能成为附庸。
“到了那个时候,雾兰还真的存在吗?它只是成为了如今这个谢兰的一部分而已!关乎它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那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它被征服也被践踏,被抽骨吸髓却还要向侵略者俯首称臣!”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我不认为亚玛利埃的情况与雾兰完全一致。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究竟想保住亚玛利埃,还是想保住亚玛利埃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些沙漠的住民确实可以选择迁徙,哪怕只是迁徙到沙漠的边沿,也比沙漠深处的日子好过一些。
但如果是前者,那么他们就别无他法、只能驻守原地了。这是因为亚玛利埃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与沙漠有关、与太阳有关、与大洪水有关。这是他们的根基,失去亚玛利埃,也无异于死亡。
只不过,杜尔米从来都认为,一座死城毫无意义,仅有生灵才能真正存续并且建构城市乃至于文明的含义。说到底,活着才有希望。
他想【死昼】会非常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可惜的是,亚玛利埃的这些长老,即便是一心多用、尽力研究了所有可能道路的克莱门特长老,他们也全都赞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亚玛利埃的整体”,即城市、人类、文化,一切不可分割。
而到了这一步,亚玛利埃逐步坠向黑暗,就是不可挽回的趋势了。因为这里距离神秘侧,才是真正的一步之遥。
“……万象湖。”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万象湖。森罗海与万象湖。”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克莱门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这就是亚玛利埃困境的真正本质。亚玛利埃栖息在【海镜】的界碑的身旁,因而这命运从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高塔之上,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蔓延了开来。
“……万象湖?”克莱门特喃喃说,她惊愕而不敢置信,“万象湖!”
千百年前,亚玛利埃的国度因为一场大洪水而彻底覆灭,只余下部分遗民艰难求生,在沙漠深处的一块绿洲建立了崭新的城池,并且在往后的光阴之中享有着遗世独立的美名。
千百年后,亚玛利埃的城池却仍旧因为一片湖泊而面临危机,沙漠的水源正在枯竭、生存危机正在迫近,内无团结可言、外无任何助力,恐怕这座城市终将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缓慢滑向那永恒的黑暗。
没有人能拯救亚玛利埃,即便求索诸多道路、诸多力量,可他们甚至连问题在哪儿都没有搞明白,又谈何解决问题?
除非……
除非他们迎来一场【白日梦】。
克莱门特古怪地笑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永远无法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吗?”
因为那是一位正神!甚至是许多年前就摧毁了亚玛利埃的一位神!他们要如何在这位神的冷漠与残酷之下求生呢?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克莱门特的想法,“【海镜】并不会刻意针对亚玛利埃,说实话,不幸或者幸运的是,我以为祂压根不在乎亚玛利埃的生死存亡。因此,说到底这只是亚玛利埃自己的生存危机而已。”
……他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呢?是了,不久之前,他是不是在那位政务署署长面前说了类似的话?
在这个深受神明力量、深受神秘侧力量影响的世界之中,人们如此重视、在意、敬畏神明的存在,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们首先需要自己好好生存,然后才是考虑神明会不会杀死他们的时候。
不然还没等神明出手,他们自己先把自己给杀了,这算什么事呢?
杜尔米干脆一口气说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不认为亚玛利埃融入如今的时代有什么问题。好吧,你会说这消减了亚玛利埃的传统、摧毁了亚玛利埃昔日的荣光——可是这个世界不在乎,明白了吗?
“外界的任何人都不在乎亚玛利埃是什么样子,古老的或者守旧的或者光彩的,真正在乎这个东西的是亚玛利埃人自己,所以要重视、要留存、要保护这些东西的,也是亚玛利埃人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觉得这两者是不可兼得的。难道你们跟克里斯琴服个软、要个援助,克里斯琴就会要求你们把关于首皇的一切传统都摧毁吗?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的克里斯琴都没这么做吧!
“再说了,要是真到那个地步,大不了不找克里斯琴求援了呗!问问塔拉纳也行,问问南边那些国度也行,甚至问问利文斯通都行——利文斯通跟克里斯琴之间都剑拔弩张的,指不定克里斯琴不愿意,利文斯通就上赶着来了呢!
“把眼前的生存危机解决了,之后才是改造沙漠、寻找水源、改善生存环境的问题。饿的时候求人给点吃的、渴的时候求人给点水,这是为了生存!有什么不行的?别人会因为你想活下去而笑话你吗?
“这才是正常人的思路吧?哎呀,我都要以为我果真很正常了!我还以为任何政客都是一副油嘴滑舌、舍得下脸面的人,我果真在克里斯琴见了不少这样的政客!但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却如此高傲,简直让我不敢相信了。
“说到底,别忘了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矩,而真理侧有真理侧的秩序。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凡俗世界,无一例外,而真理侧拥有神秘侧都不可动摇的坚实——亚玛利埃不需要去往黑暗,因为亚玛利埃没那么容易死!”
杜尔米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把自己给说得有些生气了。
他觉得亚玛利埃的故事让人生气也让人悲哀,甚至比克里斯琴还要令人感到无能为力。
这是因为,当克里斯琴在思考新任市长的人选与政策的时候,亚玛利埃甚至不曾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
因而亚玛利埃的高傲也是虚伪的高傲,是这些无知却傲慢、贪婪却蒙昧的长老们,在一片漆黑之中将他们的子民带向深渊的故事。他们曾经点燃了【最初之火】,但他们已经不是曾经的最初之人了。
……克莱门特笑了起来,她大笑着,目光或是欣喜、或是解脱,眼眸中溢满了泪水。
她说:“一场【白日梦】却对我说,亚玛利埃有救了?”
“是是是,我对你说的。”杜尔米没好气地说,最后他很不高兴地补充说,“不过,克莱门特,你会接受审判的。”
“好啊!”克莱门特当即说,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只要不必继续研究这个该死的拯救世界的办法,我现在以死谢罪都行!您说吧,我要在哪儿接受我梦寐以求的死刑?”
杜尔米:“……”
他觉得克莱门特大概是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让克莱门特都宁愿求死的“拯救世界的任务”,现在是落到了杜尔米的头上啊!
杜尔米也开始郁闷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这应该交给亚玛利埃来安排。哦,五位长老都要接受审判……或许亚玛利埃的确该迎来崭新的执政官了吧。”
克莱门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在她一切的身份之中,她最不在乎的就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之位;可偏偏她一切疯狂行径的根源,也都来自于亚玛利埃的长老一席。
这难免让杜尔米感到了些许怪异。他以为命运总会在这种时候戏弄人们,只不过,命运又究竟是什么呢?
“好吧,那都是后话。”杜尔米又说,“现在我真正要向您请教的事情是——教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