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重见天日
这世上的所有正神教会,都会在凡俗世界拥有驻地。
譬如说太阳教堂、森罗协会、帝皇之路的领地、【记录者】的钟楼、【塔】的图书馆或者医院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哪怕是最神秘的【死昼】的信徒,也在雾兰拥有货真价实的神殿,更拥有卡桑米亚这样的世界尽头。
相比之下,【乡】确实非常神秘。不过【乡】与人们的灵魂之乡联通,而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就看顾着那棵神序之树。从这个角度来说,梦境之乡就位于弗尼瓦尔。
这是常正的七神的情况。而再往前数,那终末的六皇与那永望的五神自不必说,那恒初的四神就有些古怪了。
杜尔米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恒初的四神的时代,真理侧与神秘侧似乎还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譬如说,【最初之火】的出现就有些莫名其妙。初火究竟是如何点燃的?而【最初之火】毫无疑问来自于神秘侧,可初火却照亮了人们在真理侧望见的世界。
这么一说,这最初的火光就更像是真理侧诞生的生灵,而非神秘侧的神明。
不过,眼下杜尔米需要关注的是【世界】。
这些正神教会事实上都是神明众知层域的一部分,不至于成为界碑,但也的确是神明位于凡俗世界的锚点。
正是这些锚点使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同时也使神秘侧的巨面者与真理侧的微面者遥相呼应,更是让神明也沾染了一丝属于真理侧的稳固,令其不再动摇、不再流淌。
也正是因为这样,正神教会都详细指向了凡俗世界之中的某样特定的东西,或者特定的区域。
神明因其纯粹而强大;即便到了最后,神明也为自身之纯粹所困。但这种纯粹也划分了祂们彼此之间的界限,令其保持自身的唯一性。
但【世界】就是世界,世界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杜尔米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能指向【世界】,那他们该如何寻找【世界教团】?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博物学家或者收藏家之中寻找线索?”亚恩先生温和地说,“【世界教团】的成员们,恐怕注定对整个世界感到着迷。”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突然想到,莱拉女士就是一位收藏家。
不过……这应该跟【世界教团】没关系吧?莱拉女士选择成为收藏家,是因为她本身就对人世间抱有深切的情愫。
杜尔米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在他与莱拉女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后者就问他能不能收藏他的眼睛——莱拉女士甚至还问过阿德琳·弗尼瓦尔这个问题!果真是一位古怪的收藏家。
亚恩先生又说:“还有工匠与发明家,学者群体或许也有可能,以及那些探险家、航海家……按照现在神秘侧的情况,在【塔】与【记录者】之中寻找相关人士也比较有机会……”
“停停停。”杜尔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亚恩先生的话,“照您这个说法,我们岂不是大海捞针?”
亚恩先生无奈地笑了笑。
法罗夫人在旁补充说:“最关键的是,先生,这些可能组成了【世界教团】的人士,他们恐怕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员,他们会认为自己只是在研究或者游览这个世界而已。”
杜尔米要寻找的是一位死去的神明留下的层域。【世界】已经陨落,可世界仍在。
因此,人们是不自知地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部分。
更何况,杜尔米是想借【世界教团】来寻找教团,而教团一定会用各种方法来隐藏自己的存在。难怪连本杰明·诺普都找不到教团的踪迹。
这个时候,向来寡言的花匠先生突然说:“或许,剖析人们的灵魂会更快一点。”
“剖析灵魂?”杜尔米怀疑地问。
这种时候,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对于神秘学是否一无所知了。
“哦,这的确是个办法。”亚恩先生却已经明白过来了,他推了推眼镜,思索着说,“【世界】毕竟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成为【世界教团】的一员也注定会在他们的灵魂之上留下痕迹……”
法罗夫人微笑着点点头。
“等等,我怎么没明白?”杜尔米忍不住问,“就算我能够剖析人们的灵魂,具体又要怎么做?”
亚恩先生想了想,就说:“杜尔米,你知道任何跨越中轴的船只与船员,都会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记录下来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那些久远的、在森罗协会经受水手培训的经历,还有在森罗海上航行的时候听闻的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
“我知道。”他回忆着,“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各大正神教会好像都有办法从怪物们口中得知这些记录吧?”
“没错,这是因为人们的灵魂在跨越中轴的时候,沾染了一丝属于镜子的力量,而少部分也可能会沾染一丝属于赫米什的力量。也就是说,人们抵达了【海镜】或者赫米什王朝的层域。
“而世界尽头的怪物们算是【海镜】的眷属,其中的许多又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遗民,所以祂们才能在人们跨越中轴的时候,观察并且记录到这一切。”
杜尔米有些明白过来了,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深紫色的大海,不禁喃喃说:“一切经历与故事,都会在层域之中留下痕迹。”
人们跨越了中轴的镜面,就会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留下属于【海镜】的痕迹。那可能是轻飘飘的一缕海风,不久就会消散。但有心之人若是能够在那一瞬间捕获这缕风,就能知道人们过去在海上经历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微面者足够弱小,所以这一缕风才足够显眼。
倘若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此生唯一值得称道的故事,就是他曾经横渡森罗海、抵达海洋对面的另外一块大陆……那么连他自己都永远不会遗忘森罗海上的海风的。
而这事儿要是放在巨面者的身上,因其层域之浩瀚、之驳杂,所以类似的事情反而不太起眼了。比如说杜尔米吧,跨越中轴当然是他津津乐道的往事,但他身上发生的精彩故事可绝不止中轴的短暂旅程。
【世界教团】也是类似的情况。尽管那是一位已死的神明的层域,但神秘侧的力量与痕迹依旧回荡在那片地界,是任何闯入之人都无法摆脱的、层域之中的标记。
“……我明白了。”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这的确可以帮助我们缩小范围。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世界】的痕迹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灵魂便沾染了【世界教团】的痕迹。”亚恩先生便说,“您可以拿我作为基准,抛开那些死亡的诅咒,就能寻找到【世界教团】了。”
亚恩先生曾经是作为一名木匠而加入了【世界教团】。这事儿在他的生命之中也可以说是一段浓墨重彩的起点。当然,他真正的故事还得从死亡的诅咒说起。
不过比起真正的巨面者,他的层域还是显得简单多了。平庸的人生、刹那的转折,往后永远的苦痛。
……杜尔米眼神古怪地看了亚恩先生一会儿,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我下不去手。”
什么叫“剖析灵魂”啊!他觉得这好像是什么邪恶魔法师在自己破败的实验室里才能做出来的疯狂的神秘侧研究!再说了,在他眼里亚恩先生根本就是一抹亡魂,这还能怎么剖析?
亚恩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好一些,但唇边也流露出些许笑意。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委屈了,他嘀嘀咕咕说:“这能怪我吗?要我说,指不定对方在夜晚就会原形毕露的,我也用不着对您的灵魂下手……”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基本都知道,他们这位领主大人在白日与在夜晚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领民们或许好奇【白日梦】先生会看到什么,但他们都已经学会了不去探究那些危险而疯狂的东西。
因此法罗夫人也的确赞同这个想法:“您这个想法是有可行性的。只不过,我们目前的办法都只能先找到可疑对象,然后进行进一步的排查与确认。因此,我们也的确是在大海捞针。”
教团藏身于【世界教团】。
这个说法听起来就稀奇古怪,实际上也确实很稀奇古怪。毕竟,这两个名词无论哪个都不是实际存在的某个地方、或者某一类人。抽象概念藏身于抽象概念之中,生活在凡俗世界的人们要如何区分呢?
这可不是把杯子里的水倒光就能解决的问题!
杜尔米又说:“不过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好笑的事情,你们发现了吗,教团与【世界教团】——也就是说,【世界教团】减去教团就等于【世界】!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三位领民默然看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笑了两声,然后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心里想,一定是埃默森拉低了他讲笑话的水准。
但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可有道理了——教团、【世界】、【世界教团】。考虑到最初之人对待神明的态度与手段,杜尔米不得不怀疑【世界教团】成为【世界】的众知层域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教团搞的鬼。
或许他是该找个时间与脑子先生好好请教一下。又到了脑子先生的神秘学小课堂时间!
“……好吧。”杜尔米就说,他不指望自己的冷笑话能把人逗笑了,“那咱们来聊聊北地的事情吧。”
他将目光放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上,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之前克莱门特长老提及维普斯特的时候,她说那座城市是雪皇的后人建立起来的,并且是重建了一座毁于战争之中的城市。
“……我当时就在想,那座在战争中毁灭的城市,也就是维普斯特的前身……”
“是的,【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叹息了一声,“那就是我们的故乡,维普斯特。”
重建的城市,甚至使用了与此前一样的姓名。
旧名重见天日。可是谁都知道,维普斯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维普斯特了。
这座城市曾经是北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身旁便是康古里大河,又坐拥相当肥沃的土壤可以用于农耕。除此之外,比起北地其他的城市,维普斯特的位置更靠南,即便在冬天也能享有一丝严寒之中的温暖。
但正是因为这样,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维普斯特也成了首当其冲的战场,成了一切妄图逐鹿之人的必争之地。
本来繁荣的城池就这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战争的洗礼,逐渐变得荒凉、破败,遍布尸骸。城内民不聊生、城外饿殍遍野。终于,在某一场战争之中……
“一场屠杀。一次屠城。”法罗夫人轻声说,“然后是一场大火。”
维普斯特就这样葬身于战火之中。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是死在那个时候。
更具体一点说,那还是安德烈·法涅斯尚未统一谢兰、神明也仍旧与彼此开战的时候。
那是人与神、真理侧与神秘侧,全都陷入纷争的时代。然而教团却将那个时代称之为崇高年代。偶尔,杜尔米也为此感到深刻的恼火与不解。
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一切本该是纯粹的:历史就是历史、死亡就是死亡、战争就是战争。可是总有人妄图改写一切、否认一切,随心所欲地涂抹一切,将简单的概念变得复杂化——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我很抱歉。”杜尔米低声说,“那个时候,雪皇还没有成为北地的统治者吗?”
“雪皇的故事在更往后的时光之中,与维普斯特无关。”
雪皇比末皇更加年轻。只是,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终结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想了想,就好奇地问:“雪皇的后人重建了维普斯特,你们觉得这只是凡俗世界的重建吗?会不会有神秘侧的目的?”
“考虑到维普斯特的地理位置,在这里重建一座城市也是北地发展的必经之路。只不过,雪皇的后人重建维普斯特、却又是教团正在统治这座城市……”说到这里,法罗夫人摇了摇头,“我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杜尔米摸着下巴,思索着说:“会不会跟当初屠城之人有关?”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们当初说要回去为维普斯特复仇,也是为了那一次的屠杀吗?”
“……那是本不应该发生的屠杀。”花匠先生轻声说。
杜尔米从没询问过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杜尔米也有些猜测:或许是货真价实的一位贵妇人,以及一名身经百战的老辣战士……或者杀手?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认识彼此了,言语中的熟稔也不能作假。
偶尔杜尔米也挺好奇他俩之间的关系,但只要一想到小说家写的那篇“带颜色的”小故事,他就有点儿不寒而栗,也不想问了。
要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真的,那难不成是花匠先生砍下了法罗夫人的头颅吗?战乱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复杂而混乱,很难说清其中的纠葛。
无论如何,当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曾经消逝于战火之中的生灵,就又一次回返了他们深爱的人间,只是不能与他们深爱的故土重聚。
法罗夫人说:“屠城之人妄图以维普斯特所有生灵的性命为祭品,向神明寻得打败一切敌人的力量。”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终于意识到,在那样一个神秘侧力量横行的时代,所谓战争、所谓屠杀,也不可能简简单单只是凡人与凡人之间的较量,至少有些心怀叵测的凡人,绝对不惮以神明的力量来屠戮敌人。
“他应该失败了吧?”
“是的,他失败了。他的确献祭了维普斯特,也收获了力量——可他被那份力量之中的疯狂彻底侵蚀,成为了游荡在雪山之间的鬼怪。”法罗夫人便说,“我们所说的复仇,正是要杀死这个可悲的屠夫。”
或许其余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正义的执刑之人,但惟有维普斯特的亡者,才能成为血与骨共同铸就的复仇利刃。
现在,他们回来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干脆利落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需要帮忙的话,就直接找我。”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
杜尔米又略微苦恼地说:“只是现在北地情况不明,大概率是陷落在时光之中。这样一来,你们想复仇也得找得到才行。”他又想到了那本日记,“……等等,照你们这么说,北地似乎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神秘侧生物?”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都点了点头,甚至亚恩先生也点了点头。
法罗夫人解释说:“北地是神秘侧最早酝酿与生发的地界,甚至真理侧的故事也是从北地萌芽。在那个时候,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的界限还没有如今这样清晰。
“因此,很多生灵也是在那个时候不明不白就沾染了神秘侧的力量,进而成为了永生不死却又癫狂错乱的神秘侧生物。如今祂们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但亡魂也仍旧徘徊在北风涤荡的暗夜之中,在冰雪之中永远地嚎叫着。
“……我必须提醒您注意安全,哪怕您能够死而复生。倘若时光的力量此刻正回荡在北地的土地之上,那么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说不定就会有一些早已经死去的生灵重又复苏了。”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不久之前,他接连在万象湖遭遇死亡——虽说那是因为他不巧在白日踏入了万象湖,而白日的他终究是个微面者,但那也让他感到自己正在疯狂的边沿徘徊。
他当然不想死!即便死亡的痛楚早已经贯穿了他的灵魂。
……这么说来,现在的北地根本就是乱成一锅粥了:城市的沦陷、时光的混乱、普通人的无知、神秘侧人士的有心无力、过往历史的重又回溯、已死的生灵重又复苏……
想必那是一块迷失的土地,不仅仅是迷失在如今的变故之中,也是迷失在本就遥远而漫长的光阴之中——对于如今的谢兰人来说,北地又算是什么呢?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了。
他想要找回那些迷失在光阴之中的北地城市,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究竟想找回什么样的北地城市呢?
这个答案属于他,还是属于北地,还是属于所有的谢兰人?
说白了,即便他找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北地城市,但他又能心安理得地面对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吗?如果真要说真实与真相的话,在埃洛特坦率认输的情况下,奥尔德斯治世才是最近三百年的真面目啊!
某种意义上,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让时光变回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
如此一来,北地的变故也就不存在了、教团的图谋也就凭空失效了——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案。
只不过治世者不会同意、格拉德也不会同意。
不过,或许这就是【时历】一直稳坐泰山的原因。要是教团真的把事情闹大了,祂大可以换一个治世重新来过,反正教团目前似乎没什么巨面者可以正面对抗神明。
只不过,当然了,这也会带来相应的别的麻烦。这个世界的时光恐怕经不起这样来来回回的“浪费”。
……果然,这一切的混乱本质上都是【时历】带来的麻烦。可偏偏【时历】几乎等于是“绑架”了人类历史,现在教团对【时历】动手,他们竟然还得“保护”【时历】。真是疯了。
杜尔米不免在心中犯嘀咕。
最后他说:“好吧,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以及这个世界面临的困境。明天我们就将出发前往北地了,我还打算在塔拉纳停留两天。本来这应该是个走亲访友的时刻,但出了北地的事情,去塔拉纳也只是为了了解最新情况了。
“真是过分。但愿北地的城市就静静地栖息在时光的河流之中,不需要我费尽心思去拼凑。而倘若这些城市已经变得粉碎,连自己都遗忘了自己……”
杜尔米不太希望事情是这样,但短短几天,事态的发展就已经出乎意料了。他以为人们还是做好最坏的心理预期吧。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
他在克里斯琴用过的那个老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