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不慎沾染
“好了,我们还有最后的三天时间。”凯瑟琳·贝休恩言简意赅地做出了总结,“现在,先来汇总消息吧。”
当第一朵雪花飘零在塔拉纳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而等到克里斯琴都已经感受到夏日之中的一缕凉意的时候,人们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北地的风雪正在外溢,就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封多年的冷库。狂暴的冷空气正在南下,连同狂风、大雪、冰粒,一起席卷整片大陆。
他们总不能坐视整个大陆都变成雪原吧?
这种时候,各个正神教会以及各大城市也无法作壁上观了。或者说,一开始他们还想看看,【白日梦】先生去往北地是否能在一夜之间解决这场变故,但是几天过去,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也得出把力。
在凯瑟琳的力排众议之下,太阳教廷是最早参与解决这场变故的组织。
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逐光骑士已经身先士卒,自身都陷落在北地之中了,所以太阳教廷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借助日光,信息的传递变得简单多了。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逐光女士本身就已经与太阳教廷有了裂隙与分歧,已经转投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但如果是更深层次的知情者,那他们又不免怀疑,那位教宗是不是也同样站在了【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否则的话,太阳教廷又何必这么尽心尽力?
不过,危机近在眼前,他们也顾不上怀疑这些事情了。
“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此前最早报道北地变故的报社的调查情况,各地的调查都汇总好了。”一位太阳骑士将一叠纸张递给凯瑟琳,“虽然他们最终的报道方向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来源是统一的,因为说辞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在背后提供了消息。
倘若不是北地的风雪阻隔了人们窥探的视线,那么在很多人心中,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沦陷了、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空洞——事实上,从【白日梦】先生传递过来的消息来看,情况确实如此。
但是只要不是在短期内令所有谢兰人都达成共识,那么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可能仅仅只是一次“百年难得一遇的恶劣天气”,听过就忘。
一场暴雪,让整个北地短暂地失联了。这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吧?
“能找到消息的提供者吗?”
太阳骑士摇了摇头:“这些报社都声称自己的消息来自于熟悉的记者或是线人,或者干脆就是匿名投递的信件。这让我们很难找到具体的信源。不过……”
他翻阅着那叠纸张,然后说:“其中有一家来自利文斯通的报社,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这家报社是收到了匿名信件,信件的内容是用了剪贴报纸的做法。”
“剪贴报纸?就是从报纸上剪取需要的文字,然后拼贴在一起?”
太阳骑士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凯瑟琳觉得这有点古怪,她又问:“仅有这一封信是用了这种方法?”
“没错,其他报社收到消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花里胡哨。”太阳骑士又说,“而且,这家报社的老板还发现,信纸的背面似乎是不经意间蹭上了一点彩色颜料。”
“颜料……画家?”凯瑟琳皱了皱眉。
“是的。”太阳骑士很快提及了另外一些线索,“您还记得发生在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吗?当初就有一批仿制假|币的画师失踪,一直没能找到下落。而在利文斯通,我们有一位太阳骑士就是在拜访一名画师的时候出了事……”
凯瑟琳知道这桩案子。确切来说,不久之前,她才与这案子的当事人——死者——见了一面,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会议之上。
不过,最关键的是,假|币案不是已经被证明为图雅信徒所为吗?现在连图雅都已经被【白日梦】先生收编了,回过头来,假|币案竟然还能留下什么新的线索吗?
她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她确实知道其中的细节,很多甚至是杜尔米自己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
关于画师,确切来说,是行踪不明的画师,其实一共有两位,并且来自两个不同的案子。
其一为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此案已经被证明是图雅信徒所为,各个罪魁祸首也都已经捉拿归案了,但二十年前瓦伦蒂的那名负责绘制假|币的画师仍旧不知去向。
其二为利文斯通的伪书案。这事儿其实是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开始的,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原本打算去拜访一名画师,具体了解一下手抄本的制作流程,却在这个时候遭遇了【虚无边境】的袭击——那这名画师又是什么来历?
后来杜尔米为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踏上了漫长的调查之旅,也确实证明了【虚无边境】策划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目的是想要唤醒沉眠之中的【梦钥】。
他倒也没有忘记利文斯通留下的一些问题。事到如今,再回首去思索当初发生在利文斯通的种种事件,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幕后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图雅信徒也好、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也好、【虚无边境】也好,一切似乎都存在于同一片漩涡之中。
比如说,这两桩案子里的两位画师,会不会是同一个?
这可不是杜尔米瞎说的。
阿切尔·英尼斯曾经请一名画师绘制旧城区改造图纸,后来这份图纸不慎失窃——连环失窃案,哦,这已经是十分久远的故事了——他想要找到原本的那名画师重新绘制一份,而这名画师留下的地址正是格雷艺术学校。
利文斯通的警局在调查假|币案的时候,通过原料的渠道追溯,发觉这群图雅信徒正是在格雷艺术学校制作假|币的。借助艺术学校的名头,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购买颜料与木材,这些都是制作假|币的原材料。
而狮子先生在调查伪书案的时候,他想要去拜访一名画师、却在拜访之前遭到了【虚无边境】的袭击——这位画师留下的地址同样是格雷艺术学校。
三个案子、同一个地址。这说明确实有同一个、或者同一批画师群体,正在利文斯通的暗处活跃着。
后来因为记忆剧院的事情,外加格温·阿尔克温带来的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线索,杜尔米决定千里迢迢赶赴亚玛利埃,暂时也没功夫去找寻这个神秘的画师。
……现在说起来,当初的一些问题也全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连环失窃案告破、阿切尔找到了丢失的那份图纸,也就不需要找原本的画师重新绘制了;假|币案一早就解决了,只残留着图雅信徒的余党,最后也被政务署与【白日梦】先生联手解决了。
而伪书案让杜尔米前往万里之外的亚玛利埃,却也证实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与【虚无边境】勾结,妄图拯救亚玛利埃的处境——这么说来,与那位画师又有何干呢?
这位画师似乎是关键角色,但又在最后的时刻从容地全身而退,甚至谁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谁也没想过追查他的行踪……从二十年前瓦伦蒂的假|币案开始……
只是,二十年前?
如果说是二十年前,那么杜尔米就不得不怀疑这会不会跟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说起来,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又偏偏选择了跟利文斯通合作、并且让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新的首都呢?
……好吧,这可能是因为利文斯通与最近三百年的海洋贸易的关联实在是过于紧密,所以阿尔弗雷德也没得选。
闲暇之余,杜尔米总是会思索这些问题,姑且也算是他无可救药的好奇心的一部分吧。
他也将这些线索分享给了同伴,或多或少也带着一点集思广益的想法。不过之前他们都不在利文斯通,也没什么机会具体来调查这些谜团。
可是现在,幕后黑手似乎自己不小心暴露了马脚。
——信纸背后,不慎沾染的颜料。
尼古拉斯·福开森在北地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浪,妄图将北地的历史全部打乱、然后推倒重来。他妄图以北地为棋盘、以北地的十七座城池为棋子,为整个世界谋划出一条崭新的出路、一个崭新的故事。
他当然不可能仅仅在塔拉纳拥有盟友。单纯从报纸的角度来说,各大城市似乎都在暗中配合着福开森的行动。因而这甚至不能说是马脚,而更像是挑衅与对垒。
……利文斯通与北地相距甚远,利文斯通的这位画师就算真的与福开森合作,他们的合作又能有多么深入呢?毫无疑问,北地的计划与利文斯通没什么关系。
甚至可以说,利文斯通这边,也一定有另外的一个计划。
如果说阿尔弗雷德与这位画师的关系是合作者——“二十年前”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关键时间点——因此画师才能在利文斯通拥有一席之地,而记忆剧院的大火是旧的治世对于新的治世的最后一次反扑,那就意味着……
【白日梦】先生挽救记忆剧院的行动,反而像是帮了对方的忙?
话虽如此,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不可能坐视记忆剧院的大火焚尽一切。因此,这更像是对方有心算无心。
凯瑟琳有些恍然。她凝视着调查资料上的文字,终于意识到对手一直以来都藏在暗处;而这次的疏漏终于让对手站到了明处——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或许仍有人虎视眈眈。
“……我明白了。”凯瑟琳不动声色地说,“先将这些资料整理起来吧,我稍后再仔细看看。利文斯通那边拿到了那张沾染颜料的信纸了吗?”
“是的,此时应该放在圣德昆西大教堂。”
“让他们好好保存吧。”凯瑟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没把话说的太明确,免得利文斯通那边大张旗鼓,反而引起了幕后黑手的注意。不过她的确以为,这张信纸有必要交给【白日梦】先生,指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么,下一个问题。”凯瑟琳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北地的那些历史记录收集得如何了?”
事到如今,这些领民也知晓【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事情了——这些历史记录、关于那十七座城池的记载,就是北地留存在凡俗世界的锚点。有了这些锚点,【白日梦】先生才可以将北地安然无恙地带回凡世。
只不过……
“我们收集了不少,不仅仅是历史记载,也有一些来自北地的旅客的述说。”另外一名太阳骑士诚实地回答,“但是这些记录都太零碎了,很难形成足够坚实的锚点。”
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也收集了不同的信息。那些资料琐碎、混乱,真假难辨,甚至都不能确定来自过往的哪一个时代。
这些——几乎堪称零碎的——故事要如何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鱼饵、钓起沉沦在光阴之中的北地城池呢?
凯瑟琳不仅仅感到困惑,更感到些许好奇。她会将这些记录一一过目,然后转述给【白日梦】先生。北地的风雪仍旧遮掩着一切的行动,让外界无法知晓北地究竟发生着什么。但是,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或许这一次,【白日梦】先生又将为人们展示一场离奇的白日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