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生根发芽
“如何?”
“今年的通过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左右。”说话的男人语气欣慰,“是不错的结果。”
站在窗边的男人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他站在高塔之上,俯瞰着这座城市——克里斯琴。这么高的位置,让所有建筑都变得灰扑扑的,像是被无数尘埃掩埋。
名唤克里斯琴的城市,是法涅斯王朝的旧日都城,也是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这座城市曾是谢兰的中心、曾是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但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这里的璀璨荣光却一点一点地褪去,只留下些许带着余温的灰烬。
克里斯琴变得年迈了。无数次,贺拉斯·兰西亚这么想。
这座城市已经老了。这些迹象可以从人们平静麻木的目光、从马车缓慢迟钝的脚步声看出来,同样,也可以从时不时泛滥的城市下水道、偶尔脱落的房屋砖瓦看出来。
但【帝皇】的宫殿仍旧高居天空之上。在克里斯琴,没有任何神明的建筑可以高于那位帝皇。
也只有在克里斯琴是这样。
贺拉斯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问:“然后?”
既然【群星会幕】的通过率相当不错,那么这家伙怎么还不走?
今日贺拉斯是抽空来一趟【塔】,但他自身的兴趣却并非在此。要不是今年的考试抽取了前所未有的人数,颇有些兴师动众,那他才懒得为这一年一次的事情奔波劳碌。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恭敬地回答:“是这样的,导师。有不少参与者向我们汇报,他们在群星之间瞧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说说看。”
“他并非信徒,因为他没有参与【群星会幕】。但是他来去自如,最后是被吾神赶了出去。没有人记得他的面容,但所有人都记得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了。”
“但在我们的名册上,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物。”
“‘人物’。”贺拉斯仿佛是在唇间品读着这个词语,随后他露出一个微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
“我们倾向于认为他是巨面者,但是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闯入【群星会幕】。但是他同时也什么都没做。”
贺拉斯露出了惊讶并且感兴趣的表情,然后他说:“好了,说说重点吧。”
“有信徒向我们汇报,当时在场者应当有两人认识这个奇怪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称呼他为……【白日梦】。”
高塔之上突然陷入了沉默。
贺拉斯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上的指环。他是一位宝石学家,收藏了无数精美的宝石。他有十根手指,就佩戴了十个指环,每一个上面都镶嵌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这些宝石,大多都来自【群星会幕】。
说老实话,他这次过来,也是为了顺便瞧瞧今年有什么新货色。
……【白日梦】。他想。跟【梦钥】有关的巨面者?
但因为他恰恰是【星群】的信徒,所以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即便是【梦钥】本身,也未必能真正闯入群星之间。那里是由【星群】的力量所加固而成的特殊场地,一年也就用上一次。那是宇宙与群星交汇之地。
……但若是【钥匙】,那就未必了。
与梦境无关,不代表与钥匙无关。那群【梦钥】的选民天天在【乡】中乱闯乱逛,并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梦钥】的祝福,只是因为他们得到了【钥匙】的恩赐。
但【梦钥】也很少给出这种力量,更遑论是闯入另外一位正神的层域的钥匙。这听起来就有点不可思议。
所以只能从字面意义来理解这场【白日梦】。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日梦。梦过无痕,所以人们才不记得他的面容。倘若那不是在群星之间,那么梦醒之后,人们说不定就会立刻遗忘这场梦境的出现。
于是贺拉斯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最简单的情况……不就是“考场”上有人睡着了,所以就立时诞生了一个梦境生物吗?
这个想法却令贺拉斯有些发笑。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谁又敢真的承认自己在【星群】面前不小心睡着了呢?
“好吧。”最后他说,“先把那两个认识【白日梦】先生的家伙找出来,这才是捷径。”
“是,导师。”另外一人回答。
贺拉斯瞧着自己的学徒……之一,应该说。
自从他加入了【塔】、成为了【星群】的信徒,他就教导过无数学徒。
贺拉斯本人还相当年轻,他天赋异禀、才华出众,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是眷者了。而他的学徒们可能是他年纪的两三倍,却仍旧得恭敬地对待他。有时候贺拉斯也觉得那些场面十分滑稽,但这就是达者为先的世界。
他只是……有点腻烦了克里斯琴。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他出生的时候,克里斯琴是这样;他活着的时候,克里斯琴仍旧是这样。或许等他死了,克里斯琴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这是因为【帝皇】吗,还是因为谢兰呢?
他突然问:“雾兰那边怎么样了?”
“种子尚未面世。”学徒立刻回答,“矿场那边没有更多的消息,矿工死亡的真相也未曾查明。”
“无非也就是那些可能……为了利益、为了生存,或者,为了情感。”贺拉斯评价着,“人类就是这种生物,无论是身体、灵魂亦或是精神,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问题却让学徒不敢应答。因为他们也仍旧是人类,甚至也仍旧是微面者。他们与其他所有人共享着那些普普通通的层域,又有什么资格去点评与自己无异的平庸者?
只是贺拉斯自视甚高,始终以为自己是无数灰色石头里的那颗璀璨钻石。
贺拉斯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说:“我也想去雾兰凑热闹……”
“其他几位导师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因此才需要您坐镇此地。”学徒尽可能宽慰贺拉斯的脾气,“或许此事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很快?我却疑心他们会拖上一年半载……三年五年也说不定。他们等待着种子生根、发芽,然后自己摘取最甜美的果实……他们也妄想成为巨面者,甚至成为神明,如同【帝皇】一样俯瞰人世。那才是他们的野心。”
学徒白了脸色。
贺拉斯却自顾自地说:“他们却不知道,一颗宝石需要在地底下打磨无数年才能绽放出最灿烂的光彩。凭他们那几年或十几年的努力,怎么抵得上过往千万年的时光?人类从来不可能是这场争夺的赢家,只有那些巨面者才有可能是。”
学徒不敢搭话。这本来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更不是他敢肖想的未来。
克里斯琴烈日炎炎。时间行至夏日,热得令人心焦。
“我坐等他们灰溜溜地逃回来。”贺拉斯断言,“我一定会亲眼目睹那场面。”
“那可真是离奇的场面!”
海沃德·诺伊斯竟然没有特别高兴于自己通过了考试,而是第一时间就跟劳伦特·霍索恩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
“他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群星会幕】,还像是个考官一样走来走去。我注意到了,他经过的时候,那些人都吓坏了,手都在发抖,估计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写什么了!”
劳伦特惊异地听着海沃德的形容,他问:“那最后呢?”
“最后?”海沃德思考片刻,“最后,是【星群】亲自将他赶走了。”
劳伦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察觉到一个细节:“只是赶走?而不是……杀死?”
“谁能杀死一场梦啊?”海沃德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惬意地躺在椅子上,一边把玩着自己今年收获的宝石,一边喝了一口啤酒——这是他花钱问大副买的,为了庆祝自己通过考试,“恐怕他还是会再次出现。”
“……即便如此,你还是使用‘他’这个称呼,而不是‘祂’?”
海沃德嘬了一口啤酒,然后说:“这是因为你没真的接触过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笑嘻嘻地说,“我可没法真心实意地说出‘尊贵的【白日梦】阁下’……哦天啊,想想都令人发抖。”
劳伦特颇为犹疑地打量着他。
他们正在二层甲板晒太阳。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但海上终究比陆地更加潮湿,因此待在开阔的甲板要比待在闷热的船舱更加舒服。劳伦特甚至拿了两本书出来晒晒。
最后劳伦特决定不置可否地跳过这个话题。他看透了老朋友不着调的本性,但是以他的性格,他是无法这么轻佻地评论一位巨面者的——当然是巨面者,他确信。
“……你们的酒。”
杜尔米·奈特跑上来给他们送了两杯新的啤酒,顺便收走空的玻璃杯。
“谢谢你,杜尔米。”海沃德朝他举了举杯子,“要不要来喝两口?虽说味道一般,但在船上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哦……谢谢,但不必了。”小杜尔米是妈妈的乖孩子,“先生,您这是有点醉了吗?”
“他醉了。”
“当然没有!”海沃德笑了起来,“我只是高兴——微醺!这是微醺,就一点儿~”
“……海沃德,你醉了。”劳伦特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这才上午。”
“上午怎么了?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通过考试了,甚至疑心过去一个月的复习都是一场梦呢!”海沃德高高举起酒杯,“来,庆祝今年【群星会幕】圆满结束!干杯!”
劳伦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酒杯。
杜尔米不免一怔。
这就结束了?这就通过了?
……那【星群】批卷子的速度真快。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