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心理期望
逐渐地,开阔平静的海面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越是靠近中轴,气氛就越是冷清、空气就越发凝结。往常偶然能碰见的路过船只也渐渐消失无踪,遥遥能望见的岛屿更是再也没有出现。世界好像只剩下天空、海面,以及无尽的深海。
当然还有他们自己。
船队中的三艘船就成了他们全部的活动区域。一些乘客偶尔觉得无聊,就特地去“玛丽”与“珍妮”那儿转转。这个时候船只会短暂地停住一阵,让乘客们通过暂时连接起来的绳索来来回回。
在真正抵达中轴之前,他们最后遇上了一支捕鲸船队。
“看起来满载而归啊。”几名水手学徒趴在栏杆上,遥遥望着拖鲸船后巨大的生物阴影,“好大的鲸鱼。”
杜尔米也是头一回瞧见鲸鱼,他颇为惊叹地面对这般庞大的生物。光是它流出的血,就染红了身后广大的海域。
伯纳德·克拉姆又开始显摆自己的学识:“曾经没有船队敢来这里捕鲸……别说捕鲸,哪怕是捕鱼都不怎么可能。因为这里已经是远海了,非常靠近昔日的雾墙。但自从雾墙消散之后,这里就不再是禁区了。”
曾经——曾经人们将雾墙唤作“永世”。可现在呢?他们却更多地只是使用“雾墙”这个词,不屑地认为那只是一堵墙。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不再困于雾墙之中了,他们已经走出了昔日的禁锢之地。
现在,连那般庞大的、光是活着的日子都要比人类历史更为漫长的巨兽,都成为了他们的猎物。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随之想到了中轴。
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中轴就成了不少传说汇聚的地方。
人们真的能这么轻易地跨越中轴吗?又或者说,人类真的已经彻底征服海洋吗?
……恐怕【海镜】不会同意这一点。
一名水手学徒问:“他们已经捕到了一只巨鲸,所以才往回走吗?”
这个问题却在伯纳德的知识范围之外了。
同样站在甲板上围观捕鲸船的迈尔斯·弗朗索瓦就随口说:“不,不是。即便他们一无所获,也必须得在这个时候离开远海区域。因为现在已经接近空白月,而这里也已经靠近中轴了。”
“什么?可我们不是正要跨越中轴吗?”
“捕鲸船基本不可能跨越中轴。”迈尔斯回答,“因为巨大生物的死亡会带来厄运。”
听闻这话的船员面面相觑,尤其是几名学徒。他们可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说法,就用那种期待而疑惑的眼神注视着迈尔斯,指望着这位昔日黑船的船员给他们解惑。
迈尔斯性格孤僻,不太喜欢面对这种场面。他只好说:“在谢兰,长寿者或是巨树的死亡也会让人觉得不祥,不是吗?这些捕鲸船也是一样,他们杀死了一些不该杀死的生物。”
说到这里,迈尔斯就已经不愿意多说了。
在他看来,白橡木号的工作已经足够“体面”与安全。这是一艘正规的商船,只是买卖一些商品、迎来一些乘客,在森罗协会都有着毋庸置疑的注册记录。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因势利导,就能平安走过这一次的路程。
至于捕鱼船、走私船,那边当然有着更多的忌讳与要求。
……只不过,森罗海就在这儿。有些危险是避不开的。他们总会遇到不明来历的东西——白雾、孤岛、巨鲸、深海。什么都有可能。
因为森罗海上的忌讳是这么多、这么复杂,所以船员们往往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学习与铭记;也或许,在尚未明了一切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之花就已经枯萎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甲板上就已经安静了下来。船员们默默注视着捕鲸船的离开,或许在好奇他们的经历,或许在担忧他们的未来,或许也隐约听见鲸鱼的悲鸣。
“……可中轴还栖息着无数人类的尸体呢。”不知道是谁嘟哝了一句,“我们不还是在跨越中轴吗?”
鲸鱼可以说是大鱼,那么人类不能是巨人吗?
迈尔斯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他说:“谁告诉你,我们就一定能跨越中轴?”
于是更深刻的死寂降临在他们头上。没有人敢说话了。
不过杜尔米却在这个时候好奇地问:“中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段时间里,无论是资历更老的正式水手,还是见识广博的乘客们,他们似乎都隐隐为跨越中轴这事儿感到烦忧。杜尔米觉得这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跨越中轴似乎需要半年时间,难道他们就一直这么紧张吗?
而且,中轴究竟会有什么危险呢?会如白雾那般诡谲,还是会如罗伊岛那般直白?
杜尔米觉得心痒痒的。
自从上次他窥见了梦兽赠予的梦境画面,他就对中轴深海之中正在酝酿的东西——正在蕴生的活物——十分感兴趣。可惜的是,好像谁都没有意识到中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也不对,那终究是个梦,现实世界的中轴有发生改变吗?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应该能在外域瞧见真相。
“风暴、暗礁、漩涡……疾病、饥饿、癔症……”迈尔斯不出意料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还有海盗。”
“海盗?!”
这下学徒们都吃了一惊。正式水手们则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是说黑船。”迈尔斯摇了摇头,“一些黑船会徘徊在中轴附近,伺机而动。”
“……当初我们就是在中轴附近遇到了卡明那个家伙。”奥斯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那个老东西被我一刀砍断了大腿!”
那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也就是上上次出航时遇到的事情。杜尔米心想。但对于这些终日奔波于森罗海之上、日日夜夜凝视海洋的水手来说,这件事情恐怕就发生在昨日。
这不仅仅是因为海上枯燥的生活,也同样是因为,在上一次白橡木号出海的时候,他们尚未跨越中轴,就已经遭遇了危机,不得不无功而返。
也就是说,在过去三次出航之中,其实白橡木号也失败过一次。当时甚至还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充任船长。
……杜尔米开始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既然跨越中轴有这么多的风险与危机,那么他们的木偶船长真能应付这一切吗?
此时,在三层的船长室,在白橡木号与捕鲸船擦肩而过的时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都未必能注意到【节日】的力量,但他却能。虽然这是因为他曾经参与过一场特别的宴会,但总之,他帮助白橡木号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风险。
因此他认为,延续这样的作风与方法,应该足够他安然结束这趟旅程。毕竟,只要跨越中轴,未来的航程应该就是一片坦途了。
……只要,跨越中轴。
听起来非常容易。但跨越中轴可不是从卧室到起居室这样的简单迈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那么他需要舍弃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身份吗?
当他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那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他的大脑,而不是木偶的大脑:“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咬紧了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该死的“承诺”悄悄来到了他的脚后跟。在他尚未发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深陷其中。他没法放弃这个身份了,因为他承袭了朱利安·邓莫尔的昔日承诺。
……可他明明已经是【偃偶】的选民。他明明有能力掩藏住自己的“跟脚”,让旁人既将他当作朱利安·邓莫尔,又让他不可能真的是朱利安·邓莫尔。那甚至是他这条道路最重要的一项能力!
该死的朱利安·邓莫尔。他究竟取代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啊!怎会有人身负这般诅咒与力量,却还是心甘情愿隐姓埋名、默默奔波往返在谢兰和雾兰之间呢?
就在他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刻,他突然怔住了。
等等……雾兰?
他一直以为这是来自谢兰的力量。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来自雾兰的力量?
他从未去过雾兰。只是他的家世与身份能让他接触到一些关于雾兰的信息。在那些传闻与故事之中,雾兰的力量总是与诡谲、与邪异、与疯狂分不开关系。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谢兰的力量同样疯狂。
但雾兰……雾兰的疯狂是根植于那片土地的。他想。每一个雾兰人都有着影子一般的暗面。
……那个女人是雾兰人。
她将白橡木号赠予给朱利安·邓莫尔,后者则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不知道那个承诺究竟是什么,但那一定与白橡木号有关,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在他想要离开白橡木号、想要舍弃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身份的时候,才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的。
换言之,她不强求谁来践行这个承诺,她只是需要一个“朱利安·邓莫尔”。
可那究竟是个什么承诺?!
他几乎抓狂地思考着。从最可怕、最疯狂的可能性(死亡与永恒的诅咒),到最轻微、最简单的可能性(还钱),他都想了个遍。
最后,他只能承认,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或许,等他们抵达雾兰的时候,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杜尔米·奈特今天是待在自己的船舱迎接外域的。偶尔他也想寻个清净。自从他在信纸上画下了船舱的模样之后,这里就成了他的领地——半个领地,至少可以说是。
在这里,他不会受到打扰,基本也可以安安生生地去往帷幕,而不必等待死亡的恭送。
这让他觉得,自己选择帝皇之路实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说征服外域是个漫长、混乱、几乎不可能的过程,但是更糟糕的结果他也已经遇到过无数次了。
现在,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个破破旧旧的舱室也非常温馨可爱。
他哼着歌,先把爸爸妈妈的手稿翻着看了一遍,又挨个数了数自己在外域的收获。然后他随手打开了旁边的柜子。
他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他觉得小说家肯定又没什么成果。
但他竟然瞧见一叠手稿。
杜尔米惊讶地挑眉。在真正翻开之前,他决定降低自己的心理期望。毕竟那是个小说家。
“……果然森罗海会带来无限的灵感。现在,我已经想好新作品要写什么了!”
杜尔米颇为意外地哇了一声,然后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我要写一个贵妇与花匠的故事!”
杜尔米:“……”
他惊异地抖了抖这张稿纸,然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小说家……他正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