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不褪色
“法罗夫人孀居一年,终于觉得家中花园凋敝、生机淡薄。
“她寻来一位管事,要他去招一名花匠。
“管事连连叫苦:‘哎哟我的夫人,您可知道,这年头好的花匠可不好找!’
“法罗夫人正在镜前涂抹着自己的口红,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艳红的唇瓣,认为这是十几岁的姑娘才能拥有的双唇。看来即便成了个寡妇,她的美貌仍旧无人能拒绝。
“她回答:‘花匠明明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为花儿浇水。’
“管事明白了。他恭敬地回答:‘夫人,我会挑选出最合适的男人。’
“城里一下子流言四起。谁未曾听闻法罗夫人出嫁前的艳名呢?可她嫁了个比她年长四十岁的贵族老爷,所以就没人敢窥探她的面庞。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她未曾流露出丝毫的伤心,整个人好似更加光彩夺目。
“管事找来一群男人。个顶个的年轻英俊,要是法罗夫人未曾出嫁,那这些男人一定会是她梦中情人的模样。
“‘不好、不好。’她却说,‘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
“管事只好换来一批新的。这群可就强壮硬朗得多,臂弯都是健硕有力的,能一下子抱起穿着沉重长裙的法罗夫人。
“‘不好、不好。’她还是摇头,‘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肌肉。’
“管事又找来一批别的。这回的男人们身材高大,但面孔温柔,看人的模样都带着柔和的情意。
“‘不好、不好。’她却还是这么说,‘家中女仆众多,不适合这样的多情种。’
“法罗夫人选花匠的难题一下子成了城里热议的事情。人们既觉得法罗夫人挑剔,又觉得法罗夫人本该这样挑剔。于是一些人便去自荐枕席。
“一开始去的是一群年轻人,他们对法罗夫人的美貌念念不忘,主动又热情。
“‘不好、不好。’她仍是这般说,‘太年轻了,不够成熟周到。’
“之后又有一群年纪大些的男人来。他们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体贴周全、做事稳重。
“‘不好、不好。’她还是一上来就摇摇头,‘我的生活原就是一潭死水,怎么还要这般无趣的人来?’
“这下人们便觉得法罗夫人无理取闹了。事情闹到城主大人那里,年迈的城主觉得头疼,便去劝法罗夫人,让她别这么兴师动众。
“法罗夫人却惊诧地说:‘我原本也只是选个花匠啊!’
“她就带着城主去瞧她的花园。真是奇珍琳琅、应有尽有啊!那么多珍惜名贵的品种,只因得不到花匠的悉心照料就慢慢枯萎,实在是令人心痛。
“城主尴尬地离开了。
“管事沉默地引来一群花匠。这回法罗夫人没有第一时间否决。她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花匠们,最后若有所思地扯出了一抹微笑。
“‘不好、不好。’她仍是这么说,‘这些还不够专业。’
“被拒绝的花匠们都十分气愤,毕竟他们已是此地最知名的花匠。于是法罗夫人选花匠的事情就更加声名远扬了,一些其他城市的男人们也愿意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但仍是通通被法罗夫人拒绝了。
“不久之后,一个外来的年轻男人敲响了法罗庄园的门。
“‘不好、不好。’他首先模仿法罗夫人这么说,‘您怕不是要第一时间否决我!’
“法罗夫人被人抢了话,就有些气恼地瞧着这个家伙。他年轻、热情、专注、勤勉,还是个真真正正的花匠。看着看着,法罗夫人就说:‘留下来吧,这位先生。’
“新来的花匠日复一日地照顾着本已枯萎的花园,过了一段时间,花园中群芳绽放、美不胜收。
“‘这全是你的功劳。’法罗夫人终于点了点头,她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花匠凝望着法罗夫人,缓慢地说:‘我想要您。’
“法罗夫人毫不意外地弯起她那双艳红丰润的唇,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回答:‘自然可以。’
“于是花匠提起斧头砍下法罗夫人的头颅,用喷涌的鲜血涂红了她的双唇、用凋落的花瓣妆点她的面颊。他欣赏着她盛极的美貌,因为他将她的时间定格在这里,所以她将永不衰老、永葆美丽。
“‘这下,我摘下了城里最美的那朵花。’花匠满意地说。”
杜尔米:“……”
他缓缓将手稿翻到第一页,凝视着“贵妇与花匠的故事”这几个字。
确实没错、但……但这怎么是个恐怖故事啊!
这个小说家绝对有问题吧!
杜尔米突然一悚,猛地抬头左右看看,总觉得提着斧头的染血花匠就在他附近。但是他可没有法罗夫人那般的美貌,况且,周围空空荡荡,船舱里什么都没有。
这般寂寥与空荡的场面,与小说中法罗夫人选花匠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些出神。
他读过许多故事、小说、传奇。父母昔日总是喜欢待在书房,连带着他也沾染了这个习惯。只不过他没有那种学术上的野心,所以就只是单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
他想,那些虚构的小说是世界不可能成真的模样。
可是当他去往外域、目睹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场景的时候,他何曾没有想过,这本应该是同样“不可能成真”的模样?
……脑子先生之前就说过,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或许在某个他从不知晓的层域中,真的存在这样一位法罗夫人。她想选一名花匠,但所有人都以为她想选一个情人;可当她真的准备让花匠成为她的情人的时候,她的花匠却只是想得到她的美丽。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
杜尔米重新将手稿整理好。他不知道小说家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小说家来自何方。或许这份手稿从来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既不可能出版、也不可能成真。
但杜尔米的确读到过这个故事。
他将手稿叠放好,想了想,倒也没有塞进自己的口袋。毕竟这是小说家的手稿,他单方面瞧了这个故事就已经有点不礼貌了——但这是外域干的!——再据为己有的话,他爸妈肯定会生气的。
所以杜尔米就将这叠纸张暂时放在了柜子上。
他却忘了,他刚刚已经将自己的那张“领地地图”放在了柜子上。于是那张薄薄的信纸与小说家的手稿相接触,竟突然闪烁出一阵幽暗的光芒。
杜尔米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左手拿着信纸,右手拿着手稿,缓慢地将两者叠放在了一起。
幽暗深绿的光辉在纸张的边缘缝缝补补,片刻之后就将这一叠纸张变成了一张完整但厚重的纸。
最后,字迹层层叠叠地覆盖叠加起来,一瞬出现、一瞬隐没,只剩下信上原先的内容、杜尔米原本“绘制”的那些图案,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字——法罗夫人与她的花匠。
“啊!”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过来,“我的臣民?!”
杜尔米·奈特没法向杜尔米·奈特效忠。但小说中的虚构角色也没法拒绝向他效忠。
这就是他最初的两位臣民了……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
杜尔米伸手碰触那行描述。
下一瞬,两个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平静微笑、浑身染血的花匠,以及娇美的法罗夫人……的头颅。
“晚上好,先生。”
他们没称呼杜尔米为“陛下”,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场面。杜尔米觉得“先生”这个称呼就挺好的。毕竟上一秒他才见识过这两个人虚浮于纸面上的故事,他确实比这两个人“先”生出来。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纠正。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他们十分顺从地改变了称呼。
杜尔米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
他们绽开一个相似的、奇异的微笑,不约而同地回答:“是的,先生。”
杜尔米屏住呼吸。他想,过往他看过的小说里的角色都能变成真的吗?还是说这是小说家的功劳?外域的功劳?又或者,不仅仅是小说能成真……任何“东西”都能成真?
是因为外域如此特殊,还是,杜尔米·奈特如此特殊?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能化虚为实?
可惜现在只有这两个例子……准确来说,一个。
杜尔米想了挺多,但因为他如今仍旧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他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他也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想了一会儿之后,就问出了一个更加令他好奇的问题:“法罗夫人,他杀了你,你会不高兴吗?”
法罗夫人的头颅被捧在花匠的胸前。她勾起红唇,曼声回答:“当然不会,先生。死亡使我成为永不褪色的鲜花。”
杜尔米竟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或许是因为【死昼】的存在与影响,谢兰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总是有些微妙。一些人认为死亡不过是另外一场生命的开始;一些人认为死亡不过是一种更为深重的诅咒。
况且,现在的法罗夫人算是死了吗?
杜尔米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他们算是活着还是死的?他们拥有【力量】吗?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些太安静了。
虽说外域从来都是枯寂冷然的,但在森罗海上,他还是能听见海浪与风声,可这个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
也同样是在这一刻,定格的时间好似重新开始流动。
他望见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脚掌——鞋子、腿,人脸,一个巨人!——祂用力地踩了下来,将白橡木号的这个船舱踩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随后祂挑剔地审视了一下纸片模样的船舱,又轻轻吹了一口气,纸片重新膨胀为船舱;然后祂又踩了一脚。这回祂十分满意,将那张“船片”随手扔给杜尔米。
杜尔米下意识伸手接住,船片与他手中的地图融合,瞬间一震,随后褪去隐隐微光,变得平凡而普通。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踏足了帝皇之路,往后这个狭小的船舱就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领土。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里,他只是惊异地抬头仰望着那位巨人。
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祂长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