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倒垂之树
如果说【帝皇】的追随者分割了世间的领地,那么【时历】的信徒就占据了历史的每一寸。
【梦钥】的信徒探索着梦境、【星群】的信徒领略了宇宙、【死昼】的信徒沉迷于死亡、【海镜】的信徒踏足了海洋……
“那么【太阳】呢?”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问。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回答:“【太阳】是特殊的。”
今日【白日梦】先生向海沃德请教七位正神及其信徒的信息。海沃德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奇这个,毕竟谢兰人对七位正神早已经有了定论;确切来说,奥尔德斯治世的谢兰人。
人们不了解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世界。
【帝皇】是诞生最晚的正神,至此才有了“奥尔德斯治世的七位正神”一说。在过往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从来都不存在。
祂出现得太晚,以至于格格不入。
对于更古老的治世而言,或许人们只拥有六位正神。
但一旦产生这样一个想法,人们就不禁会意识到,既然【帝皇】也是后来才加入的正神行列,那么更早之前呢?其他正神是是否也可能是后加入的?这其中是否存在一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是否正神也存在更替、存在生死、存在变故?
这个想法是绝对意义上的渎神。七位正神的信徒都不会容许人们这般想。可是在信徒内部,这样的想法与流言反而甚嚣尘上、难以制止。
来历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便若有所思地说:“【第一王冠】。”
“……是啊。【太阳】即是【第一王冠】。”海沃德说,“我看您这不是挺了解的吗?少有人知晓【第一王冠】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就不再使用这个说法了。”
“我了解什么啊?我只是偶然得到了一些信息与知识,却从来无法将这些东西串联到一块。我简直不学无术、一无所知、目不识丁,哪有您这般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见多识广!”
海沃德:“……”
今天的【白日梦】先生也有点怪怪的。
他已经几日没在甲板上碰到【白日梦】了,自从上一次的【群星会幕】结束之后。此前海沃德还有点担心,是不是【星群】伤害了——甚至消灭了——这场【白日梦】。
但现在一看,【白日梦】先生完全没什么变化。
“对了,我占据了一小块领地,像你说的那样。”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却哀怨地说,“但根本没什么区别啊?”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他十分讽刺地说:“您已经是巨面者了,占据一块领地对您而言能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您手中提了一大袋米,然后跟米铺说,我要再买一粒米——可那只是一粒米!”
“……哦。”【白日梦】先生有点委屈地嘀咕,“但我明明不是……”
“什么?”
“没什么。”青年懒洋洋地别过头,“那就给您瞧瞧吧。”
他随手一指,一男一女——一男和一女的头颅——就出现在他们身旁。他说:“给您看看我的两位臣民。”
花匠先生和法罗夫人露出轻柔的微笑:“你好,先生。”
脑子先生的脑子却惊慌失措地往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
杜尔米疑惑地问:“怎么了?他们长得挺好看啊?”花匠先生甚至还是个人呢,“而且,您不是说要有臣民的吗?”
“那也不是……不是这种臣民啊!”脑子先生绝望地说,“天啊,您走的这是哪门子帝皇之路啊。【帝皇】本人看了都得挠头吧?”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什么啊!不就是领地和臣民吗?我哪里不对了?!”
“……所以您的臣民从哪里来的?白橡木号上没有这两号人物吧?”
杜尔米垂下眼睛,略微心虚地说:“嗯……这就是、就是,我从小说里找到的……”
小说!看看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讲什么?帝皇之路要的是活的臣民!活人!而不是死的、虚幻的角色。
可偏偏他成功了,甚至使两名虚幻的角色真切地站在他们面前……难道这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力量?若是他成为帝皇,那他统治的到底是一片怎样的领域啊!
脑子先生呆滞了许久许久,最后他说:“我看您走的不是帝皇之路。”
“哦?”
“这是白日做梦的道路啊!”
“……听起来真随意……”
“您不是【白日梦】吗?”
“但也应该取个文雅一点的名字吧?”
“比如?”
杜尔米侧过头,望着森罗海幽深晦暗的海水、聆听一阵又一阵细碎散漫的风声。这是世界的夜晚,却不会是他的夜晚。白日的死亡带来了夜晚的安眠。
他说:“白昼之眠。”
脑子先生沉默着。
“……我想,或许我一直在白日沉睡,却在夜晚醒来。”杜尔米喃喃自语,“或许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吧。或许,白日就是我的坟墓与床铺。”
而夜晚,才是他的生活与领地。
“您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我需要补充一个想法。”
杜尔米回过神,好奇地问:“什么?”
“死亡。对于【死昼】的信徒而言,生命随处可见、再平庸不过,死亡却是一生仅见一次的奇迹。不死是现实、死亡是非现实。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死亡与死后的新生。”
而这位【白日梦】先生,生与死之于他却好似每一天的日常。他活着或许也死了,他死后或许也活着。
杜尔米长叹一口气:“所有人都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想好好活着,别瞧见外域这幅丑样子。可偏偏有人想好好死去,想要摘取那朵最美丽的死亡之花。
“总有办法。”脑子先生说,“不妨去【乡】看看吧。那儿什么都有。”
“毕竟是一场梦。”
“不,您错了。”
杜尔米有点意外,疑惑地问:“哪儿错了?”
“【乡】不是一场梦,【乡】是……”脑子先生犹疑片刻,还是无法确定应该如何形容,最后只能说,“【乡】是无数梦境的集合。”
杜尔米怏怏不乐地点头:“好吧,不是一场梦,而是无数场梦。但我应该怎么去呢?我都没去过。”
“【乡】就在那儿。只要您能望见,您就能去。”
“望见?”
“您望见过梦中的门吗?打开,然后走进去。”脑子先生指导他,“等您熟练了,往后现实中的门也可以成为前往【乡】的捷径。”
“这样啊……等等,那不就是【梦钥】的力量侵入了现实世界吗?”
“……正神的力量本就存在于凡世。”脑子先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您难道以为【梦钥】就只出没于梦境?”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他之前的确没想到这么深入,或者说,他总是觉得,【梦钥】就是梦境、【海镜】就是海洋、【星群】就是星星……他总觉得这些神明泾渭分明,可实际上祂们全搅和在一块,如外域一般混乱又繁杂。
脑子先生又说:“再比如【时历】,祂的力量切割了时光,让谢兰的历史隐藏于深深的迷雾之中,人们全然不知晓过去的故事……这位正神的力量深入谢兰的方方面面,但绝大部分人类都没意识到祂的分量。”
因为他们只生活在现世,但时光却影响着他们的过去与未来。
……劳伦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海沃德不禁想。难道每一分每一秒的光阴都并不属于人类本身吗?
那真是骇人听闻的可能性。
“唉,我现在倒是明白了。”【白日梦】先生说。
不,你肯定还没有明白过来。海沃德心想。
不过巨面者的视角恐怕与微面者不同。所以海沃德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现在的烦恼是,我该怎么去【乡】呢?”待在白橡木号属实无聊,哪怕他能望见外域,也依旧非常无聊;现在他反而有点想念罗伊岛了,“如果不能做梦,那要怎么去【乡】?”
“您为什么不能做梦?”
“我本就是一场梦啊。”
“既然您觉得自己本就是一场白日梦,那您就应该一直身处【乡】之中才对。”
杜尔米一瞬间无法反驳。他想说他不是【梦钥】定义中的梦境,可他的确是所谓的【白日梦】。这个称呼未曾被世界反驳,所以他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不,应该说,他都已经在外域了,外域包容万象,为什么他还要执着于【乡】?
【乡】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是外域的一部分。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就望见了。
在世界遥远的尽头,他望见一棵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上而下地生长在夜幕最落魄、最深暗的尽头。祂的根系绵延至高远星空、祂的枝叶低垂至无尽深渊。
这棵巨树攀附在整个世界无人得见的背面,却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延伸出数不尽的分枝,每一丛分出的枝干又生长出与主干截然不同的枝丫。
只消看上一眼,人们便会迷失在巨树之林的舞动阴影之下。
有无数奇珍异兽在其中穿梭跳跃。那是梦境蕴生的生物吗?那是无数人类在过往千万年的岁月中,用灵魂、用意识缔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巨面者。
祂们就生活在巨树的某个角落,与沉眠的世界遥遥相望。
祂们铭记那些使祂们诞生的梦境,却吞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类的梦境。祂们吞咽梦之酒、咀嚼梦之花,却无人望见祂们贪婪而放纵的模样——因为这里原本也是滋生梦魇的地方呀!
一束枝叶安静地垂落在杜尔米的面前,轻柔地绽开了粉紫色的花苞,像是一封迟迟而至的邀请函。
杜尔米怔在那儿,然后自言自语:“这就是【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