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梦境之乡
【乡】却是一棵树?
杜尔米不免有些意外。
他伸手摘了那朵花。鲜花很快变为干花,静谧地倚在他的指尖。他想,这就是他在【乡】中的通行证了。
他又去瞧那棵倒生的巨树。树丛间氤氲着他看不明白的薄雾,使一切都朦朦胧胧。随着他的注视,这棵树好像变得更近了,他只能瞧见树冠,却已然望不见更上面的树干。
他不禁想,这棵树究竟扎根在哪里呢?
“……【白日梦】先生,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脑子先生的声音将杜尔米拉回到现实世界……不,他是说外域。【乡】之外的外域。
他意识到自己仍旧坐在白橡木号的船头,身旁仍旧是倒塌的桅杆与绵软的脑子。幽灵船默不作声地前行,一切都平常如同往昔。可他的头顶却高悬着巨树。
一瞬间他以为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蠕动起来,让他想到了罗伊岛的那片树林。但这棵巨树却是更为可怖、更为古老、更为疯狂的存在。
人们不可能瞧见祂——怎么可能!——但杜尔米还是看见了。
于是他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回答:“啊……只不过,我瞧见了……一些东西。脑子先生,您去过【乡】,是吗?”
“当然。”
“在您的眼里,【乡】是什么样的?”
脑子先生却陷入了令人意外的沉默之中。
“怎么了?”杜尔米疑惑地问,“您只说那是无数个梦的集合,可梦境虚无缥缈,又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根本不算是合理的描述吧?”
脑子先生只好含糊地说:“或许每个人看到的【乡】都是不一样的。那是他们各自的梦,只属于他们自己。倘若你想去到人们共同的梦,那只能求助于那些【梦境生物】,因为那是祂们的诞生地。一般来说,祂们并不这样好心。”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抬头仰望那棵巨树。
他想,这算是他自己的梦吗,还是人类共同的梦境呢?
他突然笑了起来,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么,脑子先生,不如我们去转转吧!”
“什么?等等、去哪儿?!”
杜尔米却已经一把抓起脑子先生的脑子。他纵身一跃,跳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根树干上。他感觉自己的行动惊扰了一些梦,但他也没办法,因为行走于这棵巨树之上,总会闹出一些动静。
他又朝回伸手,将他的两位臣民带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变成一行薄薄的文字,缠在他的手指上。
“我已经过了在手上写字的那个年纪。”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觉得外域肯定在偷偷嘲笑他幼稚,但是考虑到这两位领民都是外域给他找来的,他就决定原谅外域。
脑子先生惊慌失措地说:“您这是在干什么?”
“什么?我在【乡】啊。”
“您怎么就去了【乡】?”
“呃……”杜尔米觉得这不太好解释,所以他就说,“我就是去了啊!”
他都能闯入【群星会幕】了,他怎么就不能来到【乡】了?脑子先生明明见多识广,应该镇定自若的!
海沃德沉默以对。
从他的视角,他只是觉得那位神秘的——古怪的——【白日梦】先生,突然就把他扛了起来,然后他的眼前一黑又一亮,就好像穿越了一重帷幕……于是他们就来到了【乡】!
【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梦钥】的选民吧?他觉得他一定是,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这样,去任何地方都如入无人之境。
海沃德虚弱地喘了一口气,说:“那么,请您把我放下来。”
杜尔米有点迟疑,但还是轻轻松了手。他发现脑子竟然轻飘飘地浮在了空气之中,这才恍然大悟:“我又忘了您其实是个人。”
……他本来就是个人!
但脑子先生却无暇反驳了,因为杜尔米已经转过头,望向【乡】。
在真正来到树冠之后,杜尔米会发现,这里简直广阔到无边无际。每一根枝丫都足以容纳千百万人的踏足。这里空旷、寂静、安宁,如同栖息在辽阔宇宙之中的一粒尘埃,听不见任何声音。
是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这里才一无所有吗?
杜尔米就问脑子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我?”海沃德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乡】,“和往常一样。我在这里留了一个梦,是我的书房。这里有我收集的知识与……”
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他描述自己的梦境的时候,他们却真的来到了这个“书房”之中。确切来说,是【白日梦】先生来到他的梦。
海沃德又一次惊愕地瞧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却十分自在地打量着海沃德的书房,片刻之后,他点评说:“挺安逸,就是有点乱。终究不如上次我在埃洛特瞧见的那间起居室。那才是阔绰又悠闲的大人物。唉,真羡慕。”
“……什么?你还去过埃洛特……是我知道的那个埃洛特?而且你怎么到了我的梦里,我明明没有……天啊,【白日梦】先生,您这份力量要是让更多人知道了,非得招惹杀身之祸不可。”
海沃德无语了片刻,感觉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抓狂。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更糟糕的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那这该死的问题不就又落到海沃德头上了吗?!
杜尔米却无心关注脑子先生的想法,他惊奇又新鲜地打量着脑子先生的书房。这里的书架不如群星之间那么多,但也不少,并且比起群星的书架,这里的就更加真切、实在。
“这些都是您收集的【质料】?这里是您的【容器】?”
“不,我的脑子才是我的【容器】。至于这里……这里不过是一个储藏间。以防万一。”
杜尔米礼貌地没有去窥探那些书籍。他也瞧见了,那些书本的书脊都张开了狰狞的牙齿,让他想到了奈廷格尔的图书馆。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撇过头,瞧了瞧窗外。窗外仍旧是【乡】的枝丫与树叶,以及远望无际的树冠。
他只是来到了脑子先生的梦境,却仍旧没有离开【乡】。
“……这儿一直这样吗?”
“什么?”
“这样安静。”
外域已是安静到了极点,但【乡】却更加寂静。这里的一切好像都陷入了沉眠,若说死寂那有些过分,若说安宁那又有些溢美。这里……这里就像是一个没人打呼的夜晚。
杜尔米突然探身出去,伸手握住了一片飘零的树叶。
这是有人醒来后便遗失在这里的梦境。若是杜尔米没有拿住,那么这片树叶必定飘进【梦境生物】虎视眈眈的巨口之中。祂却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终究没有过来争抢祂的零嘴。
因为梦境的主人已经醒来、已经遗忘,所以杜尔米也只瞧见一两个混乱的画面。他瞧见一座城市、一场大雨、一条泥泞的道路。他听见一声低叹:“波尔普恩……”
有人在梦中挂念着波尔普恩的大雨。
杜尔米出神片刻,却意识到脑子先生好像已经太久没有动静了。于是他回身望过去,发现脑子正趴在一本书的前面,自顾自地阅读着。
“哦,您自便。”脑子先生不怎么得体地招待着杜尔米。
杜尔米抓抓头发,他随手将那片树叶放生回【梦境生物】的巨口,然后问:“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脑子先生。我该怎么离开【乡】呢?”
“……您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可是……”杜尔米为难地瞧了瞧一望无际的树冠,“我来时的路好像已经不见了。”
他倒是可以等待帷幕覆盖他的灵魂。但是“正常”来说,离开【乡】的办法应该不是这个吧?他还想试试能不能在白日前往【乡】呢。
白日的【乡】会不会漂亮一些呢?在晴空之下,巨树的枝叶是否也会哗哗作响、闪烁着明媚日光呢?
“想着要离开就能离开。这里终究是一个梦,只需要‘醒来’。”
杜尔米语塞,心想,他分明醒不来。因为本质上,他是在外域,而不是在【乡】。
“而且,我看您明明拥有【钥匙】的力量,怎么还会烦心这个问题呢?”
“……什么是【钥匙】?”
脑子先生惊异地啊了一声,然后他无奈地说:“【梦钥】的‘钥’,即是【钥匙】。”
“您的意思是,【梦钥】是两个概念、两种力量?梦境与钥匙?”杜尔米惊讶地说,“而【乡】终究是梦乡,终究只是其中之一的力量?”
脑子先生赞同这个说法,并且补充说:“我们之所以能够来到【乡】,就是因为【梦钥】公平地赐予所有人一把钥匙,用以打开梦乡之门的钥匙。”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梦钥】——梦境与钥匙。他又想到【海镜】——海洋与镜子,【时历】——时光与历法,【死昼】——死亡与新生……
然后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地问:“那为什么【太阳】只有一个概念?”
【帝皇】的特殊之处众所周知。【星群】的“群”他暂时也想不明白。但非常明显的是,【太阳】绝对是最古怪的那一个,因为【太阳】只是太阳。
之前脑子先生还说白日是太阳的领地,但“昼”为什么却属于死亡?
“……您还真是擅长询问这种尖锐的问题。”
杜尔米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他愤愤说:“明明是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
脑子先生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怎么了?”
“您往后不能再说这句话。”脑子先生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始终聆听的旁观者,“您最好直接忘掉这句话。”
“哪句话?”杜尔米茫然地说,“这群神明拥有太多……”
他没说完,脑子先生就又一次打断他。脑子先生说:“是的。这句话。您再也不要说这句话,最好想也不要想。”
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相信脑子先生,所以他就乖乖回答:“好的。您别担心。”
担心?
海沃德瞪着这张疑惑又乖巧的面孔——哈!好像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这般年纪,真的年轻又一无所知,可他明明是祂,怎么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祂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
的确如此。
可是,【隐秘】……
……嘘。
不要提到祂、不要惊扰祂。若是祂沉眠于一切巨面者之中,那就让祂继续这永恒无尽的美梦吧。
因祂是不可知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