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终将还于
最后杜尔米也没研究出来要怎么离开【乡】。
他觉得他可能不需要“离开”,他只需要等待日光将他唤醒。
他就推门离开脑子先生的书房,重新回到树冠之间。他想到,他忘了问脑子先生这棵巨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又觉得,或许外域的一切本来也不可理喻。
旁人恐怕不会望见这棵树,更遑论这是巨大的、生长在世界边沿的梦境之树。
杜尔米沿着树枝往上走。他尝试接近遥远的树干,但走了许久却还是一无所获。他疑心自己在无穷无尽的枝叶中迷了路。
他想了想,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克克送给他的那枚树叶。克克说这能让他在森林里永不迷路。虽然不知道这棵树算不算是一片森林,但至少也有些相关性。
泛着微光的树叶以细丝一般的光线编织出一条道路。杜尔米讶异地望着这一幕,然后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
光路的尽头,他望见一只懒洋洋的【梦境生物】。
“晚上好。”杜尔米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我迷了路。”
“……唔、唔……什么,迷了路?”这只梦兽有着毛茸茸的尾巴、圆滚滚的脑袋,祂的身体却是一具枯骨;祂摇头晃脑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祂孤独地生活在树冠之间,终日散漫地沉眠,说话都慢吞吞的。但祂脾气很好,因为漫长的时光已经消磨了祂诞生时的戾气;毕竟,谁会在梦里发脾气呢?
杜尔米抓了抓头发,他不禁侧头凝视着周围隐隐绰绰的枝叶,一时间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叶片还是阴影,可若是有影子,那么光源又是从何而来呢?没有光照亮道路,却有光照亮枝叶。
在这样的地方,不迷路才奇怪呢。
杜尔米就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外围打转。”
这是【乡】,这是梦境的集合与深渊。可他却进不去别人的梦,只能围观到一鳞半爪的画面。那是属于其他人的梦,却不是他的梦。他的生活就已经是一场从不存在的梦。
他想,他总是在外域聆听与目睹他人的故事,自己却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梦兽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祂跳到杜尔米的脚边。祂的身高还不到杜尔米的膝盖,但祂仰视杜尔米的时候却好像在俯视杜尔米。祂说:“……唔……好吧……跟我来。”
“去哪儿?”
“……唔……跟我来吧。”梦兽不回答杜尔米的问题,“去了那儿你就不会迷路了。”
杜尔米不知道这只梦兽是好是坏。但他相信克克,并且他相信外域会复活他。所以他就跟上祂的脚步。
他们在树丛之间穿梭着。梦兽时不时会停下与其他的【梦境生物】打招呼。杜尔米这才发现,在那些他未曾留意的地方,生活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梦境之兽。他未曾见到人类,【梦境生物】全是野兽、或怪异的野兽。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人类。
他与【梦境生物】混迹在一块,好像他也是个因梦境而诞生的生物一样!
这个念头不知为什么却让杜尔米愉快起来。他脚步轻快地跟着梦兽前行,走了很多崎岖的道路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与凡世、与外域都截然不同的世界。那让他十分开心。
杜尔米问:“这里只有你们吗?”
“……唔……一些人类倒是想来,可他们来不了。”说着,梦兽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迟疑地说,“对了,你也是个人类。”
“我应该不算是人类吧?”
“……唔……怎么不算呢?”
“可你自己说的,人类来不了这里。既然我来了,那我就不算是人类了吧?”
梦兽呆了片刻,然后唔了一声:“你说得对。原来你只是长得像人类,但并不是人类。”
杜尔米有点心虚和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骗傻子。
于是他唤来自己的两位领民,并且耐心地说:“你看,你没见过的人类。”
梦兽打量着这一男一女,然后疑惑地说:“可他们来了这里,就不应该是人类了。”
杜尔米被自己刚刚的话驳斥一番,只好郁闷地闭上嘴。但他没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回到自己的指节,他说:“一起来逛逛吧。这里可是人类从未踏足的领地。”
若是人类踏足,这片森林便不会这般安宁。可恰恰是因为人类的梦境,这片森林才会诞生、才会充满生机与活力。但这里却将人类拒之门外,只接受人类的馈赠、不接受人类的占领。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问:“这里究竟是什么?”
梦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到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丛旁生的枝丫,眼前的场景骤然开阔起来,就像是从森林来到了原野。但这里却没有任何活物,光线都是灰扑扑的,死寂、压抑得如同一片坟场。
不,这里本来就是坟场。
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倒在这片辽阔无边的荒野之中。祂们死去的时候,人类的梦境早已结束,于是只剩下空寂孤独的巨树等待着祂们的到来。可是巨树也无法延长祂们的生命——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梦见祂们。
祂们或许只拥有一夜的生命,说不定只有一瞬。
“……唔……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梦兽含含糊糊地说,“死亡不会让任何生灵迷路,因为我们都注定走向祂。”
“这里是坟场?”
“我们觉得这里是‘床’。但也只有我们这么说。在这里,我们才能陷入彻底的安眠。”
“死亡却定格了祂们的生命。”法罗夫人轻声说,“您瞧,祂们都栩栩如生。”
杜尔米踏入了这片坟场。他嗅见死亡那不可思议的腐朽气息,但【梦境生物】的尸体也仍旧栩栩如生。
人类的大脑会忘记自己的梦,因为那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呓语。可【梦境生物】仍旧活在他们从未知晓的世界之中,尽管只是活了那么一瞬,但也会被这个世界记录与定格。
他望见不认识的生物残肢、怪异扭曲的影子、高高的悬崖、随意拼接在一起的家具……那都是人类残留在这里的梦境的碎片,是那些【梦境生物】最后的残骸。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甚至放轻了脚步与呼吸。他生怕惊扰这些沉眠中的梦境生物,即便祂们将永远不会醒来。
因美梦而诞生的生物面带微笑而死去,因噩梦而诞生的生物面露绝望而死去。
杜尔米走得更远了。在这里,【梦境生物】的残骸逐渐消融、逐渐散失。他回身望去,发现带路的梦兽与自己的两位领民已经遥远到像是三粒瞧不清的豆子。
他的视线垂落,突然望向了脚下的土地。他惊讶地发现,在一具将要化为灰烬的尸体之中,却绽放了一株嫩芽、一抹鲜绿。
这片松软的土地的确承载了一切梦境生物的遗骸。
祂们滋长、育成、壮大、死去,祂们生于这片土地也终将还于这片土地。
“……肥料。”杜尔米轻声低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一棵树。因为梦境生物的尸体滋养了这棵树。
若是所有人类曾经共同陷入一场梦,那么在他们醒来之时,那具庞大如同世界一般的尸体之上便长出了一株幼苗。
往后每个人的每一个梦便都将为这棵树添砖加瓦,以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助其生长。祂生长在人们不曾望见的世界的暗处,却扎根于人们从未知晓的灵魂最深处。
他想到这样巨大的、宏伟的繁茂植物,想到仍有无数梦境生物生长在巨树之上;想到,无数人类以梦境、以记忆、以灵魂,赋予此地繁盛不息的过往与未来。
他们都不知道。来往【乡】的人类无数次与这里擦肩而过,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但外域却将他带来此地。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困惑了起来。那种困扰是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的。他不明白外域究竟想做什么。
说到底,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外域”吗?
他只是将那些自己完全不认识、完全不理解的世界称作“外域”。那只是一次偏颇的、强行的定义。外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说不定还是最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一开始他觉得外域是世界之外的奇异领域、是白日之外的疯狂夜晚,这两者是泾渭分明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世界就像是一个棱柱,每一面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场景。
寻常的人类只是生活在棱柱之中,但杜尔米却有幸——不幸——来到了棱柱之外。外域将棱柱的每一个面都扔给杜尔米,希望他好好瞧瞧,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恍然出神。那种轻飘飘的、愉悦的情绪已经彻底沉淀了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树叶摇动的声音。他又疑心自己听见了新芽抽枝、根系生长的声音。但他知道这里只是一片坟场,是死寂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即便这里终将化为一片森林,那也将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
但巨树的确越来越庞大,因为每一个后来加入的梦境都会变成祂的一部分。普通的梦境带来弱小的梦境生物,可怖的梦境蕴生强大的梦境生物。巨面者俯瞰人世,微面者汇聚其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关于梦的那一部分。
“……梦啊。”他怅然低语,“梦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