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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76章 永不回头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76章 永不回头

  在浮梦之月的最后一天,【帝皇】终于公布了今年的许诺。

  这日子有点晚了,不过无人敢置喙【帝皇】的选择。

  “今年那个幸运儿来自利文斯通。他想要得到一袋宝石。”海沃德·诺伊斯评价说,“他居然只想要一袋宝石!【帝皇】明明能赐予他一宫殿的宝石!为什么他不许个更贪婪的愿望?”

  “或许一袋宝石已经解决他的困境了。”劳伦特随口说,“知足常乐。”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或许不怎么赞成他的老朋友的看法。不过海沃德与劳伦特的性格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差别。

  海沃德突然来了点兴致,他说:“老朋友,我们来聊聊吧?”

  “……聊什么?”

  “你。”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

  “我从前没跟你说过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过去啊。”海沃德挺感兴趣地问,“你是利文斯通人?”

  “……是的。”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回答,“我生于利文斯通、长于利文斯通。我父母信仰【时历】,于是将我带去测试天赋,结果我拥有不错的天赋,就跟随导师一起学习,成了吾神的信众。”

  简单来说,他的过往平平无奇,一眼就望得到头。

  要说唯一一件奇怪的事情……

  “你父母竟然信仰【时历】?”海沃德惊讶起来,“真诚的那种信仰?”

  劳伦特:“……”

  他无语地瞧了一眼海沃德,并且说:“下次你可以试试在我父母面前这么说。”

  海沃德讪讪。

  他与劳伦特认识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去劳伦特家中作过客。他记得劳伦特的父母,但只记得他们温和的语气、平静的面容。他知道劳伦特家中有一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但老实讲,那其实很难符合他对于【时历】信徒的刻板印象。

  少有人真正信仰【时历】。那些总是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大钟楼,往往也门庭冷落、人烟稀少。

  人们只是习惯了【时历】的报时、习惯了【时历】划分的历史。他们敬畏时光、尊崇历史;但如同太阳教廷的人们那般狂热的信仰……似乎很少。

  就好像,【时历】本身也同样被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信仰【时历】有何意义呢?常人不会指望自己青史留名,更不必烦扰时光的流逝与变迁。若是担心死亡的降临,那不妨直接信仰【死昼】好了;想要通过【时历】的力量逃脱死亡的囚笼,那起码得成为高高在上的眷者与使徒。

  这个时候,劳伦特便说:“我父母曾经是历史学家。”

  海沃德这才恍然大悟,又有点疑惑:“曾经?”

  劳伦特知道今天是必须得挖掘自己家族的过去了,不过海沃德也跟他说过格拉德饥荒的事情,所以劳伦特倒也不算难以启齿。他以确定的语气询问:“你应该知道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吧,海沃德?”

  “埃尔哈特……你是说那个发疯的校长?”

  查利·埃尔哈特。大部分人会使用他的姓氏来称呼他,因为他在利文斯通创办了一所大学,也就是埃尔哈特大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的地位与日俱增。昔日这里只是荒僻的边缘城市,人们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让繁荣的、配得上此地名誉的城市建筑群拔地而起。

  学校就是这类建筑的其中之一。

  利文斯通需要各个不同等级的学校为这座城市培育出新鲜的人才。最开始是扫盲学校,后来是技术学校,然后是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最后是大学。

  不过这样的顺序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那些有门路、有人脉的人,自然有办法加入不同领域的学者团体或是技术团队,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构建了高等学术平台的雏形。

  大学只是这种平台的进一步衍生,基于现实的需求向更多人开放了学习的渠道。

  总而言之,埃尔哈特大学不是利文斯通的头一所大学,也不是最后一所。这个大学之所以出名,只是因为这里出了个发疯的校长——查利·埃尔哈特。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彼时埃尔哈特大学聚拢了一群颇有名声的教授团队,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顶尖的学术门府。他们自然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有底气的学术成就,为学校增光添彩。

  查利·埃尔哈特好似早有准备,他踌躇满志,声称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研究,于是带了一群学者前往调查某地某事,最后他们却死的死、疯的疯,整所大学也就分崩离析,再不复昔日辉煌。

  “……你父母参与了那场研究?”海沃德问。

  “不,他们恰恰没有参与、逃过一劫。但是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履历也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们不相信他们真的没有参与,而他们也为这场事故哀悼一生。”

  海沃德不免叹了一口气,喃喃说:“原来如此。”

  船舱内的气氛沉闷了一会儿,然后海沃德突然说:“那也是二十年前。”

  “什么?”

  “埃尔哈特的发疯与格拉德的饥荒,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海沃德有意缓解这般严峻的气氛,于是开了个玩笑,“二十年前究竟是个什么日子,才能带来这么多大事件?”

  劳伦特略微惊异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他那种眼神让海沃德有一种微妙的、不祥的预感。

  劳伦特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的老朋友?”

  “……什么?”

  “同样正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将白橡木号赠送给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一瞬间海沃德几乎怀疑脚下的船只活了过来。二十年前他自己的往事、二十年前劳伦特父母的往事,二十年前白橡木号的往事,一切好像都汇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疑心昨日重现。

  他怔了片刻,然后笑叹说:“我差点要相信命运了,劳伦特。”

  劳伦特同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因为他们已经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他们无法相信命运。若真有命运,那也一定会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这就是他们对于【力量】的信任与渴望。

  ……只是,偶尔,或许只是一瞬间。偶尔,他们都会怀疑,是否恰恰因为这份【力量】,所以命运才会束缚他们的手脚、阻碍他们的野心?

  或许,他们都作茧自缚。

  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真正踏上帝皇之路,可以说是成为了力量的拥有者。虽然他的白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他就开始研究自己之前在外域收获的那些东西。

  说不定以他现在的视角来看,他能瞧出一些特别的地方呢?

  但最后他郁闷地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时候杜尔米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走上了一条虚假的帝皇之路?要是能请教一下【帝皇】就好了,但他怎么可能碰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皇呢?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罐。

  这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一位梦境生物送给他的一场梦。

  ……不对。杜尔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在去了一趟【乡】、见识过生长在巨树之上的【梦境生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当初见到的恐怕不是真正的梦境生物,至少不是【梦境生物】,因为那人只是在做梦。

  不过仍旧可以用梦境生物来称呼他。因为没有这场梦,他就不会诞生、不会与杜尔米相遇。

  杜尔米盯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小玻璃罐看了一会儿。他思索着,想着曾经他无法阅读这个梦,那么如今呢?他是不是可以在外域重新试一试?而且,即便他还是看不了,但是不是可以去【乡】找一位【梦境生物】帮帮忙?

  杜尔米一下子振奋起来,难得有一次竟然开始期待外域的到来。

  白日就在这样心焦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流逝。

  这一日,杜尔米便拿着这个空玻璃罐、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目睹外域降临。白橡木号被涂抹上不祥的幽绿色光彩,但杜尔米已经看习惯了,所以他只是如往常一般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了一句:“幸好今天的船没有消失。”

  要是消失了,他又得跌进海里。他今日没有安分地待在船舱里——他的领地——是因为他想瞧瞧倒置的巨树是否还在。

  现在他的头顶空空如也。

  但当他拿出那朵干花的时候,花瓣却绽放出往昔的娇艳。一缕又一缕的微光迁延而出,就像是用光线勾勒出了花香的传递。随后,巨树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杜尔米。当他收起花朵,巨树也就随之消失。

  “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杜尔米评价说,“【梦钥】真好。”

  比其他神明好多了!

  确认了这一点,他就垂眸,望向手中那个五彩斑斓的光团——一场梦。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浏览这场梦境?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把光团往自己的脑门一拍。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一晕,随后是一片漆黑,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去了帷幕。

  但不是漆黑的帷幕。有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片漆黑,随后是这些光辉如同萤火一般汇聚,点亮了面前画卷一般的寥落痕迹。

  “……一个被遗忘的国度。”

  他听见含糊的、呢喃的低语。

  “这般漫长的时光,缔造出不可思议的辉煌国度。可同样是经年累月之后,王朝跌落、建筑坍圮。铭记这个王朝的人类都已逝去、逝去的人类也不再传颂祂的姓名。人们遗忘了祂,因光阴、因历史……因神明。”

  光线越来越亮了。杜尔米望见繁荣的城市与精巧的建筑,还有人类,长者牵着幼童,笑着走过宽阔的道路。随后是一片废墟,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个声音开始哼唱一些无名的歌谣。无人附和、无声伴奏,于是显得寂寥又琐碎。那个声音只是用这种方法为这个从不存在的国度送葬。历史不会铭记这一刻、人类不会知晓这一刻。

  一个死去的国度不需要任何陪葬,因为时光已经为祂送上了最后的祝福与光辉。

  祂沉睡、祂栖息,祂安眠于时光最遥远的尽头。没人能碰触祂活着时候的伟业、没人会记录祂死去之后的遗迹。祂的锋芒扫过世界边沿的荒地,只余下一缕轻微却令人胆寒的薄雾。

  那抹初时无人在意的雾气,终将遮蔽整个世界。

  可祂已经死了。那个璀璨不朽的王朝与国度,祂已经死了。

  ……杜尔米猛地从梦境挣脱出来。

  他怔怔地打量着手中的这个光团。

  他目睹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度的跌落。是法涅斯王朝吗?不,不是祂。因为【帝皇】还活得好好的。那是更加古老、更加隐秘、更少有人知晓的王朝。人们尚未知晓祂,祂就已经离开了。

  一瞬间杜尔米心中涌现出复杂而疑虑的思绪。他目睹了一段历史吗?可历史未曾记录这个王朝的过去,甚至连祂的姓名都没有留下来。

  又或者,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梦境。

  这只是一个拥有匪夷所思勇气的人类,在梦中畅想自己建立丰功伟绩的一幕;又因为自知平庸,所以又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败与终了。

  是真是假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那片废墟却令杜尔米魂牵梦萦。那是古老到无人知晓的历史,是被如今人类摒弃的无穷的碎片,却恰恰让他的好奇心蓬勃欲发。

  或许他总是在探索这个世界,朝前走、永不回头。现在他却想要回头,望一望谢兰往日千万年的故事与传奇。

  ……原来这世上,并不只有安德烈·法涅斯这一位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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