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意闯入
帝临之月的第一天,船员发现白橡木号的底层船舱破了个洞,竟然已经漏了好长时间的水。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无人发觉。但他们一旦回忆起过往那一个月的恍恍惚惚、如梦似幻,就已经心知肚明——因为浮梦之月的梦境终究困住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无法专心干活。
每个人都有点尴尬。因为在随后的检查之中,他们发现自己或多或少都有些疏漏。在浮梦之月他们都没发现,到了帝临之月,他们如梦初醒,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我该庆幸帝临之月来得及时吗!”大副博维·李尔没好气地跟船长朱利安·邓莫尔抱怨着,“否则我们的船说不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沉了!”
这并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多少船只悄无声息地沉没于森罗海?他们离开的时候雄心壮志,却再也没有返还的机会。
朱利安·邓莫尔却没想那么多,他说:“我们已经出航三个月了。”
丰收之月、昼生之月、浮梦之月。虽说一路波折,但其实都有惊无险。
他露出一丝微笑,说:“我看他们其实做得不错。”
博维也无法反驳这一点。
在整个浮梦之月,他们甚至都没碰上任何一场风暴、任何一次危机。不,倘若危机自梦境而来,那么他们该庆幸帝临之月恰到好处的抵达,让他们趁早发现了自己的疏漏。
为了解决这些麻烦,船员们在帝临之月的头几天都忙着加班。
杜尔米·奈特是唯一一个不用加班的。因为他喜欢擦甲板,所以水手长就干脆将擦甲板的活儿全交给了他,而即便在浮梦之月,杜尔米的活儿也干得不错。
他觉得这事情其实很不好说——他才不喜欢擦甲板!——但他确实跟这块甲板杠上了,最后还是跟他心爱的甲板相亲相爱了。
他未曾体会到那种幻梦一般的感觉,所以每一日他的工作都完成得尽心尽力。但也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生活在这场梦里面,平庸的生活与绚丽的梦境本质无异。
他都去过【乡】了。可【乡】也只是他的夜晚的一部分。
船员们一边修缮船只,一边继续前行。越是靠近中轴,海面就越是不太平。最后他们还是遇到了一场可怖的、近乎疯狂的暴风雨。
乌云遮天蔽日、雷鸣震耳欲聋,雨水和风浪像是发疯一样朝着他们扑过来。而他们孤立无援,只有脚下这一艘渺小的船只。当滔天巨浪拍向白橡木号的时候,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息,为海洋的怒火而心惊胆战。
他们料定自己难以活着离开这片海域。
“神啊……救救我们……”
水手们情不自禁地呢喃。他们的船就快要沉了。朱利安·邓莫尔面沉如水,缓慢地抬起手。二层的乘客们就要离开船舱,想要以自己的办法解决这场风浪。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定住了。
他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是有一个透明的、摇摇欲坠却坚不可摧的罩子,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最开始那很小,后来却慢慢地包裹起整个白橡木号。他们望见雨水不再侵蚀进来、望见日光终究劈开乌云。
“……发生了什么?”
一层甲板的船员们不明所以,二层与三层的人们却垂下眸光,望向了负一层。那份力量是从那里生发出来的。
“这是帝皇的力量。”不知道是谁回答了这个问题,“帝皇的领地风雨不侵。”
“……【帝皇】?”
“不,其实任何一位踏上帝皇之路的人都拥有这种力量。这是他们对于领地与臣民的承诺,承诺自己将庇佑这片土地。不过……”
不过,白橡木号怎么会有一位帝皇呢?
知晓船长信仰【海镜】的船员疑惑地望向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却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真正的船长,当然不会将这里看做自己的领地,况且普通意义上的船只与船长也未必隶属于帝皇之路。但问题是——白橡木号又从哪儿招惹来了帝皇的力量?!总不可能船上真的出现过一位帝皇吧?
这破船铁定有什么问题!他恶狠狠地心想。
随后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的答案。
白橡木号属于谁?当然属于朱利安·邓莫尔,但同时,也曾经属于那个可疑的、来自谢兰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阴魂不散,显然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或许白橡木号本就拥有她的庇佑,因此才能在二十年里始终畅行无阻——看看,上一次出航的时候,船长与一大批船员都出了事,但白橡木号却毫无损伤!
这份力量平时不现,只有当白橡木号行将毁灭的时候,才会陡然现身、庇佑此地安危。若是危险针对白橡木号的船员,那说不定这份力量反而不会出现。
……的确如此。一定是这样。木偶越想越顺,一下子就认定了这就是正确答案。
于是他高声宣布:“不必心慌!这是我一位旧友留在白橡木号的力量!”
这话语瞬间稳定了白橡木号浮动的人心。他们怀疑为什么朱利安·邓莫尔却不是白橡木号的帝皇。但既然船长本来就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杜尔米惊呆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量庇佑了白橡木号,因为他注意到那份力量正是从自己的船舱里蔓延出来的。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的领地只是那一小块地方,还远远不能庇佑整艘船。
难道他的力量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了船上遗留的其他力量?
不对,朱利安·邓莫尔能有什么旧友?那不就是他妈妈吗?但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换了个人,难道他就知晓阿德琳·奈特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杜尔米简直抓狂了。他的好奇心毫不留情地折磨着自己,让他对真相满怀执念。
但生活与工作还是在继续。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虽然没有摧毁整支船队,但终究带来了许多损伤。等风暴平息,潜水员下至海洋查看船体情况,船员们则在木匠的带领下缝缝补补,只觉得自己成了穿针引线的无声工具。
夜里他们也得干活。但没人注意到,夜里的白橡木号少了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水手学徒。他们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如同他们总会遗忘、总会忽视许许多多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船舱里,这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他唤来他的两位领民,询问他们是否知晓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察觉到了您的力量,但是并未注意到您的力量带来任何改变。”
杜尔米:“……”
是的,他现在还是个弱小的……呃,信众。差不多就是信众阶段的力量吧。他的力量或许可以庇佑自己的船舱不被风暴侵袭,但大概率无法庇佑整个白橡木号。
但下午那个最终覆盖整艘船只的隔离罩,的确是从他的船舱里生发出来的。杜尔米对此耿耿于怀。所以这事儿铁定与他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
杜尔米突然望见了那封信。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
……是他妈妈。
他亲爱的妈妈留在这里的力量,隔了二十年的光阴与岁月,仍旧保护了他。
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突然难过起来。他闷闷地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久才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朱利安·邓莫尔所谓的“诺言”,大概率就与白橡木号有关,并且这个诺言承袭到了杜尔米的身上。当危机来临,这个诺言便借着杜尔米的存在,进一步庇佑了整个船队。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是怎么成功的,但反正这些力量都自说自话自行其是,情况变成这样也很正常,对吧?
“……好吧,那就这样。”杜尔米摆脱了那种悲伤的情绪,他问,“你们今天要去【乡】吗?”
杜尔米没法去往普通人眼中的【乡】,他的【乡】即是那棵巨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两位领民反而能去瞧瞧正常人的梦乡。杜尔米颇有些愤愤不平,觉得是外域偏心——他也想去【乡】玩!
但他的领民去也是一样。等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回来,他们还会跟杜尔米讲述自己的经历。虽说只是关于梦境,但人类的梦境也是千奇百怪、颇有意思的。
还不等他的领民回答,杜尔米却突然怔了一下,他下意识注意到了某个不对劲的地方,于是猛地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森罗海。
即便白日风暴不停,但夜晚的森罗海仍旧那么平静。惟有上一次【梦境生物】诞生之时,海水好似沸腾了起来;除此之外,深紫色的海水永远只是轻轻荡漾。
至于夜空,夜空也总是安宁冷漠的。除却上一次【群星会幕】之时星星的垂落,往后杜尔米就从未见过夜空有任何变动与更改,好似千万年来宇宙永恒如一。
他当然也望见了世界遥远的尽头。在海天之交的地方,那里拥有一条吸纳所有、包容一切的缝隙。世界的尽头会有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因为那是一条闭着的眼缝,他情愿祂永远不要睁开。
在这样静谧、衰颓的夜晚,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若是幽灵船在此刻消失,杜尔米也毫不意外;若是世界都随之落下帷幕,杜尔米更加不会惊奇。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望见了一只黑鸦。
黑鸦掠过平静的海面、掠过无暇的夜空。它悄然翩飞,不惊起任何一丝声响。杜尔米却望见了它,注意到它漆黑的羽毛、矫健的身姿,以及,宛如阴影一般无形的轨迹。
于是那一瞬间,黑鸦反而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眸光望见了它、捕获了它。
黑鸦似是迟疑一瞬,随后就停下、转身,轻巧又优雅地落在了杜尔米的窗台,并且用坚硬的喙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杜尔米开了窗。
黑鸦飞了进来、落地,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杜尔米看不清她的容貌,好似黑纱之下并无面孔、只是一片虚无。但他仍旧能隐约察觉到一些……怪异的地方。比如说,即便没有五官,他却仍旧能领悟此人的表情。
黑鸦女士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她说:“很抱歉,先生。我无意闯入您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