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王后之死
此时此刻,瓦伦蒂的每一座酒馆都很热闹。
没错,这是白天,但酒馆确实一反常态、十分热闹。好事者闯入城里的每一座酒馆,妄图寻觅答案。黑鸦飞舞着,栖息在酒馆的窗沿——可是,听说黑鸦是追逐死亡而来?
原来城里真的死了人!是那位王后啊,他们的王后。
瓦伦蒂人对他们的王后印象不错,这是因为奥德丽·达文波特漂亮、雍容、贵气,并且乐善好施。达文波特家族的名气不怎么样,但离奇的是,艾德温与奥德丽这对兄妹的个人名声却是不错。
人们便唉声叹气,说达文波特家族最有道德的两个人,如今也死去了一个。照这么说,达文波特家族迟早要完蛋啦!
谈及王后的死,人们便必定谈及奥古斯王国,还有那几个死去的利文斯通人。
理智的人知道这几个利文斯通人未必就是凶手,一切尚未定论;但冲动的人已经拍着桌子说利文斯通人死得好了!而理智的人知道自己不必跟冲动的人对着干。在现在的瓦伦蒂,激情与怒火就是一切。
听说征兵处一夜之间就多了许多报名的人,此前征兵官还担心要怎么凑够人数呢。
谈完这些,人们才哀叹一声,说起了那几个不幸在踩踏中受伤甚至死去的市民。他们说这些人可真不幸,竟然去凑那样的热闹;可他们也说那几个利文斯通人死得好。
不过人们知道,在酒馆里、哪怕在街头巷尾,这样闲谈的前后矛盾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人,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
他们就说,事到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诺斯王国也肯定是要与奥古斯王国干一架的!
最后的最后,谈完了这一切的“正事”,酒馆的客人们才会双眼放光、用一种更加狂热与虔诚的语气——远比“王后之死”更加热烈——提及那一瓶突然出现在利兹酒馆的、杜安娜的酒。
有幸在那一夜嗅闻、甚至品尝到那杯美酒的人们说,是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将这瓶酒带来的,为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其余酒客便艳羡他们的幸运,却没几个人在乎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就算真的存在有心人妄图收集情报,那也只是为了那瓶酒、而不是为了那双眼眸所象征的意义。
不久之后,情况更是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都凑到了一块吧,也或许是因为有人只顾着喝酒、压根不关心世上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不明就里的酒客,以为那瓶酒便名为“王后之死”!
“真是个好名字!”烂醉的酒客们高居酒杯,庆贺着死亡与美酒,“糜烂的爱情、猩红的酒液、穷途末路的战争——伙计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
不知道是美酒为死亡增添了光彩,还是死亡为美酒增添了传奇。世上从没这样的道理,可就是这样一桩奇案,让这瓶酒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珍宝。
多年之后,从瓦伦蒂出航的船只,也将会在森罗海上传扬着名为“王后之死”的烈酒,要用北地最热烈的风雪、世上最血腥的死亡、城里最绝望的爱情来作为原料!
消息传到杜尔米这边的时候,他正准备去调查王后之死,根本没想到“王后之死”如今成了酒的名字。
是肯·林恩疑惑地问他:“杜尔米,你昨天带去酒馆的,是‘王后之死’吗?”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王后死在酒馆里吗?”
报纸上提到的消息太少了,大多都是在煽动情绪,他压根没瞧见什么命案的描述!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然后意识到肯一直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
理查德·克劳顿在旁边捧腹大笑,他笑话他们:“我的天呐,杜尔米,你就是这么查案的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大惊失色,“他们把那瓶酒命名为‘王后之死’?”
这可是他祖母亲手酿的酒!如今却有了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这让杜尔米郁闷极了。或许世人皆是如此:美艳的王后死去了,总该有什么用以纪念。那么,一瓶美酒吧。
杜尔米烦心地挥了挥手,反问理查德:“所以,公爵阁下,您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理查德一下子不笑了,他懊恼地说:“我昨天晚上衣服湿透了,就这么湿漉漉地回了旅馆,太不体面了!还好大半夜没什么人看见,不然我爸妈肯定会骂我的!”
“……还有心情关心这个,看来你没着凉。”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但是脑子可能坏了。”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死昼】带坏了。穆尔也喜欢这么说话。
理查德立刻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一点儿也不体面。只能说这位小公爵跟着杜尔米与肯呆久了,本来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
“伙计们。”最后还是肯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咱们是该做正事了吧。”
“是的。”杜尔米正色说,“猎人先生,说说看您收集到了什么情报吧。”
“……我就知道跟你们三个小屁孩待一块准没什么好事。”猎人冷笑着说,“你们在旅馆躲清闲,就我出门收集情报——能不能尊敬一下长辈!”
“我知道您是生气我没把‘王后之死’分您一口。”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其实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一瓶。”
“我确实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猎人先生立刻转口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主要是在街头巷尾、市场与酒馆这样的地方听来的一些消息。除此之外,他也借着力量之便,去城里的不同贵族那边跑了一趟。
其实杜尔米在旅馆也没闲着。他从死亡的层域听来了不少的消息,甚至捕捉到了死者痛苦的哀鸣——这是最让他感到哀伤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死者在死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她也不清楚是谁杀了自己。
综合来看,事情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了。
王后奥德丽·达文波特在前天深夜死于王宫,当时她的丈夫、国王阿方索·诺斯就与她同床共枕。侍从们看守在宫殿之外,并且声称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身影闯入宫殿。
因此,最直接的可能是,凶手就是国王。假如凶手不是国王,那么事情反而就复杂起来了。
凶手必须使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包括神秘侧手段)进入王宫,并且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制伏王后,与此同时还没有引起浅眠的国王的注意,然后凶手杀死王后,最终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这听起来有点太麻烦了吧!
如今瓦伦蒂民间便盛传“国王是凶手”的说法。当然,表面上,人们当然是因为“邻国奥古斯的阴谋”而同仇敌忾、气急败坏,势要出兵征讨奥古斯。
但谁都知道,奥古斯王国要是真能在这种情况下杀死王后……呃,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国王呢?
杀一个王后又能解决什么本质问题?这甚至还挑衅了国王与臣民。除了那些最热血上头的人,其余人压根不相信这是奥古斯动的手。相反,冷静下来之后,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一定就是国王杀了王后!
况且,国王与王后一直没有子嗣。如今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了,王后生育的可能性也很小了,但是国王却依旧能和更年轻的女人孕育后代——或许,国王是在给自己的地下情人腾位子?
类似的风言风语同样弥漫在瓦伦蒂,甚至也更加深了气氛的热烈程度。
无数人正在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为了这一场毫无来由的死亡、那一杯无缘错过的美酒,而感到扼腕叹息。
杜尔米还无数次听闻同一个姓名:海伦娜·莱顿。
这是二十年前错过了王后宝座的女人。一些上了年纪的市民便说,想必是海伦娜为自己失去的东西而前来复仇了。王后只是一个起始,而国王、甚至于达文波特家族,都会是海伦娜复仇的对象。
女巫。他们窃窃私语。海伦娜成为了女巫。
“贵族那边是什么态度?”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也相信是国王动的手吗?”
“有不少贵族是这么相信的。”猎人先生回答,“阿方索·诺斯在诺斯王国的历任国王之中,算是十分英明与威严了。与此同时,人们也相信他是个冷酷绝情、不择手段的人。”
“哦?他做过什么事?”
“二十年前的假币案,他从中掠夺了一部分利益,然后赞助了私掠船队,去森罗海上对付奥古斯的船只,抢了不少货物与生意。”猎人先生似乎对此知之甚详,“此外,他也在国内大力发展经济,修缮道路、开辟水路……”
猎人一一细数了阿方索国王做过的事情,甚至还提及这位国王不近美色。虽然贵族之间地下情人的事情并不鲜见,但人们还真没听说国王有什么情人。
“没有情人?”肯也忍不住问,“但是我看城里人都觉得……”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人们才怀疑他有。不过那些贵族奢靡惯了,甚至以情人的数量为傲,所以……”猎人先生突然想起来现场这三个都是年轻人,于是他稍微收敛了用词,“说到底,人们也只是怀疑罢了。”
这些线索就是他们目前拥有的信息了。听起来,在凡俗世界,唯一可供怀疑的对象,甚至是众人公认的嫌疑人,就是那位国王阿方索。至于海伦娜·莱顿,这更像是牵强附会的传言。
但是在神秘侧,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位王后的死、二十年前的假币案、变更的治世、不久前陨落的神明、帝皇之路的力量、蓄势待发的战争……
杜尔米总觉得,凡俗世界的这些风言风语遗漏了一些东西。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恰恰是因为遗漏与空白,他才能确定,那些庇佑着凡人的组织们,确实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并且已经竭尽所能。
而与此同时,对于那些有心人来说,这样的空白也给了他们最好的暗示——这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但有心人自然会上钩。
“我要去一趟政务署,了解一下案情。”杜尔米想到自己从风中听闻的消息,于是他笑了笑,相当潇洒地说,“顺便给他们带去一张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