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一句戏言
安东尼奥·莱顿愤怒地将报纸甩在艾德温·达文波特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说:“告诉我这是什么!现在城里人人都认为是奥古斯人刺杀了王后,你让我怎么调查王后的死因与案件的真凶!”
“不必发怒。”相比之下,王后的兄长、死者的亲属——这位大名鼎鼎的达文波特公爵,反而显得更加冷静。
他当然是一位典型的冷血政客。从踏出王宫的那一刻开始,死讯带来的悲伤就已经从他的面容之上、从他的心灵之中彻底消弭。他已经开始分析利弊,甚至开始思考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是否会清算达文波特家族。
只不过……
“请容许我纠正您的一个想法。”艾德温慢条斯理地、冰冷地说,“这可不是我给报社透露的消息。”
可是除了政务署和达文波特家族,还有谁能向报纸透露王后身亡的消息?!
安东尼奥甚至没有转告自己身后的莱顿家族!这也让他现在陷入了被动,因为家族开始怀疑他对于家族的忠诚了。他还想问家族要钱给政务署的员工们发工资呢!
……不。等等。
安东尼奥突然后退了一步,他的神情变幻莫测:“你没有、我也没有……”
他选择指责艾德温、怀疑艾德温,显然有一个前提:王宫那边不会泄露消息。
这甚至是基于他对于国王的信任!他相信阿方索国王能够控制住王宫的仆从与官员,将消息封锁在王宫内部——不然国王何必让政务署来调查这件事情?
艾德温看着这个政务署署长。老实讲,在他眼里,这还是个年轻人呢,甚至是个晚辈。
他知道家族里有人给政务署写信、甚至是羞辱这位署长及其下属。在诺斯王国,这就是政务署的处境与地位。那封信甚至在艾德温的默许之中。
只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
倘若国王的想法变了、又或者神秘侧真的想要对诺斯王国动手……那么政务署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因为政务署不能背叛自己的理念。倘若它背叛了,那它一定会死得更快;而倘若它不曾背叛,那就永远不必担心它背叛任何人——这就是政务署的理念。
于是艾德温说:“在我们那位国王看来,凡俗世界与神秘侧是两码事,泾渭分明的、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你在神秘侧进行调查,而他在凡俗世界争取自己的利益——这有什么冲突的?”
安东尼奥下意识就想反驳。随后他突兀地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艾德温说的其实没错。
而对于政务署来说,事情同样如此:无论如何,政务署都不可能参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甚至于战争,否则这个组织将更加举步维艰。因此,无论阿方索国王妄图用王后之死夺取什么利益,那都与政务署毫无干系。
安东尼奥盯着艾德温,片刻之后,缓慢地说:“那是你的妹妹。”
“……没错。”
“那么,关于她的死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署长先生,您这是来查案了?”
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除了查案,我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吗?国王有国王的打算,您这位大贵族、达文波特家族的族长,也有自己的打算。就连我所在的莱顿家族,也在这场战争面前也迟疑不决。
“因此,我非常高兴地意识到,除了查案,我竟然什么都不用管!就让你们这些大人物去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好了,而我呢,我只需要查案!一场死亡能带来什么、能揭晓什么?我果真期待我们的奥德丽殿下能给我一个答案!”
在这种时候,艾德温反而选择了沉默不语,又或者无话可说。很久以前,他的妹妹曾经问他: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
可是,我亲爱的妹妹,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从今往后,你就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了。
“……我当然有怀疑的人选。”艾德温平静地说。
“谁?”
“海伦娜·莱顿。”艾德温刻意补充了一句,“你们家的那位。”
安东尼奥怔了一下。
海伦娜·莱顿。这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在安东尼奥还年幼的时候、在二十年前之前的瓦伦蒂,这个名字也曾经名声大噪、成为整座城市的焦点。可是,在二十年之后,这个名字却让人联想起孤僻冷清的阁楼、窃窃私语的讥讽。
海伦娜·莱顿,这是二十年前与奥德丽·达文波特争夺王后宝座、却最终落败的那位小姐。
事后,海伦娜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城内再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不过在那个时候,人们也只是忙着祝贺奥德丽,并不在乎海伦娜究竟去了哪儿。
说实话,安东尼奥也不清楚她的下落。在他成年之后,他更是很少听闻海伦娜这个名字。
安东尼奥在家族中并不受到重视,他的父亲更是与海伦娜那一脉有些不对付。要是海伦娜真的当上了王后,那安东尼奥的处境说不定会更加糟糕——他指不定就要离开瓦伦蒂、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但不论如何,海伦娜也是莱顿家族的一员,安东尼奥下意识皱眉:“你这个怀疑有什么证据吗?”
艾德温却好整以暇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调查是您的工作。只不过,倘若您这样抗拒这个猜测,那我多少有些怀疑您作为政务署署长的公正性了。众人皆知,二十年前,海伦娜·莱顿与奥德丽·达文波特的那场争夺,不是吗?”
安东尼奥承认艾德温说得对,于是他反问:“那海伦娜为什么要在二十年之后选择复仇?”
“或许是因为,二十年之后,她终于死了。成为幽灵的海伦娜终于能够进入守卫森严的王宫,在神秘侧给她昔日的仇敌捅刀子——对吧?”
……安东尼奥强忍着没翻白眼:“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国王也杀了?”
“说不定是余情未了?”艾德温饶有兴致地猜测着。
安东尼奥:“……”
他真是受够了!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都是一群怪胎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也决定回家族了解一下海伦娜·莱顿的近况。他知道,在这场命案的调查过程之中,海伦娜是一个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
除此之外……
安东尼奥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
这是因为,他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会成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
对于他们这些当上了政务署署长的人来说,他们这辈子——甚至在别的治世的一辈子——都注定要为政务署发光发热了,无非就是在这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还是在那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的区别。
【帝皇】的力量穿透了光阴,彻底锚定了他们的灵魂。
而安东尼奥此刻产生的那一丝疑虑,就关于这截然不同的两个治世。
他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大概的经历,但那毕竟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他,而且档案记录的重点在于政务署;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记忆,因而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远赴波尔普恩的决定。
但刚刚那一瞬间,在艾德温提出海伦娜·莱顿可能就是凶手的时候,安东尼奥想到,倘若海伦娜成为王后的话,那么与海伦娜不对付的安东尼奥的父亲这一脉,确实可能在瓦伦蒂毫无立足之地。
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尼奥选择远赴波尔普恩,也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是合情合理的。
……也就是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海伦娜·莱顿才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却是奥德丽·达文波特赢了?
为什么?治世的更替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安东尼奥心中疑虑重重,但他也维持住了面部表情的冷静。他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提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那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达文波特家族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最终脱颖而出?”
他知道,自己提的这个问题,并不会让这位凡俗贵族联想到神秘侧的什么秘闻。
事实上,安东尼奥很怀疑艾德温对神秘侧究竟了解多少——海伦娜的幽灵?真好笑,这个大名鼎鼎的贵族老爷是将神秘侧当成什么童话故事吗?
艾德温果真迟疑了一下,因为凡俗世界的利益,也因为安东尼奥是莱顿家族的成员。不过事到如今,别说二十年前胜负已分,二十年之后,连胜者都已经死了!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便说:“与街头巷尾的传言差不多。”
“……什么?”安东尼奥甚至反应了一下,“……假|币案?”
“没错。”艾德温坦率承认,“我们确实借此机会,在达文波特家族名下的银行里,给陛下与陛下的近臣做出了不小的让利,因此才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与认可。”
“让利?!”安东尼奥惊疑不定,“你们让的什么利?那是这座城市无数平民百姓的利益!”
“哦,所以呢?”艾德温轻轻松松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你应该去怪罪、去指责、去抓捕那些搞出假|币来的佞神信徒,而不是在这儿责怪我。
“我确实可以跟您保证,达文波特家族绝对没有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稍微(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从中攫取了一些利益而已。趁势而为罢了,错过了才是可惜。”
安东尼奥冷笑起来。他想到,在曾经的法涅斯王朝,那位奠基者、达文波特家族的先祖,甚至是负责制定王朝的法律条文的人。可是到了现在的诺斯王国,达文波特家族又何尝遵守秩序、尊重法律呢?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他不过是能够站在政务署的立场上责怪对方罢了。这是因为如今的政务署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确实清白廉洁、刚正不阿,因此当然可以指责达文波特家族的行径。
可是,他本人所在的莱顿家族又如何呢?
安东尼奥对这群贵族——哪怕他也是贵族之中的一员——的道德水准并不抱有期望。他甚至知道,像达文波特家族这样的、没有直接谋害性命的做法……甚至已经是贵族老爷们的道德水准平均线之上的做法了。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是因为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一些东西:达文波特家族是借助假|币案让奥德丽·达文波特成功当上王后的。
那就意味着,在奥尔德斯治世,假如海伦娜·莱顿才是王后,那么假|币案就绝对没有发生过。
……难道这和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
可那位治世者不是格拉德人、不是跟利文斯通合作的吗?他的行动怎么会影响到瓦伦蒂?不,等等,这位治世者难道跟图雅信徒有关?!
安东尼奥感到万分怀疑。他如此沉吟、如此思索与为难的模样,甚至让艾德温都觉得莫名其妙了。
“您这是怎么了,署长先生?”艾德温略微困惑地说,“您想到什么线索了?”
安东尼奥深深地看了艾德温一眼。
在凡俗世界,这位贵族或许比他高贵一万倍、比他有钱一万倍;可是,在神秘侧——凡人是如此无知啊。
安东尼奥愿意相信艾德温的说法,达文波特家族没有直接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可是,悲哀的是,这仍旧是神秘侧的一部分,而人们未曾逃脱。
连安东尼奥自己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远赴波尔普恩、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留在瓦伦蒂、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治世与命运、神明与凡人,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海伦娜·莱顿确实可能有问题。”安东尼奥闭了闭眼睛,不得不面对这个猜测。
“哦?”艾德温挑了挑眉,“我说对了?她的幽灵回来复仇了?否则的话,她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王宫呢?”
“不,不对。”安东尼奥摇头,心情甚至是荒谬的,“或许……她只是从神秘侧知晓了真相。”
艾德温终于愣了愣。难道正如他们那位国王所说,奥德丽的死亡是神秘侧作祟?说老实话,最近的进展已经让艾德温相信,就是阿方索国王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妻子。
安东尼奥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向这座仍旧人声鼎沸的城市,他喃喃说:“真相就是,我们的命运从来不是世界展示的那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艾德温啼笑皆非地说:“您这是打什么哑谜呢?哦,何故如此伤春悲秋呢?况且,我承认我只是一句戏言罢了,毕竟,那‘染血的钟表’已经在瓦伦蒂出现了上百年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海伦娜·莱顿有关。”
安东尼奥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看艾德温,他摇了摇头:“不,您说错了。”但他没有解释,只是起身告辞,“我会去调查海伦娜·莱顿这些年的经历。而您……这些日子,您最好注意安全。”
受命运玩弄之人,其心中的怒火,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