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小打小闹
杜尔米正在参观瓦伦蒂的政务署,在一位战战兢兢的政务署员工的陪同之下。
他倒是很想潇洒又帅气地将支票拍在政务署署长的面前,特别是在他听闻这位署长先生也算是个熟人之后。可惜署长不在,他只能先听这名员工讲讲政务署,还有政务署最近正在调查的案子。
他不想考虑为什么他自我介绍为侦探之后,政务署就乐意将这些调查细节都告诉他……
哈哈,一定是因为他带了一张支票、成了政务署的赞助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对方猜出来他是【白日梦】先生了吧!
这可是白天!政务署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染血的钟表’?”杜尔米突然语气古怪地问,“这是什么?”
“血钟是城里流传了一百多年的传说。”这名员工显然对政务署档案与城里的传说故事如数家珍,“每隔一段时间,城里就会有贵族无故暴毙身亡,并且身边会出现一枚染血的怀表。这次的王后之死,也有人认为是血钟所为。”
杜尔米:“……”
这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干的啊!
这位北地变故的始作俑者,因为自己年轻时在瓦伦蒂受了冷眼、遇到了一些变故,也因为这些贵族实在可恨,所以在成为维赛德斯的城主之后,他时不时就会派人去瓦伦蒂刺杀政要名人,有时候甚至会自己亲自动手。
杜尔米疑心,所谓的“染血的钟表”,应该就是福开森亲自动手的时候留下来的标记。
这血腥的传说在瓦伦蒂城内流传了百余年,但没人知道是福开森干的——是啊,福开森好歹也是【时历】的使徒!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无语。不过他确定王后的死亡不是福开森做的,毕竟在王后出事的时候,福开森已经被监禁了起来。福开森将在北地接受审判,到时候一切罪状都将公之于众,诺斯王国这边应该也会得知消息。
冤有头债有主……呃,倘若瓦伦蒂的这些贵族乐意去北地讨个公道的话。
杜尔米讪笑两声,立刻转移了话题:“但我发现城里更多人在怀疑阿方索国王,以及海伦娜·莱顿?”
“因为血钟最近一次动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凶手起码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年了,所以许多人都不记得了。”员工回答,“但很多人还记得王后之争。”
……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也让福开森决定正式开启自己的计划。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治世的变更,福开森才有了可趁之机。这种时候,他当然顾不上瓦伦蒂这边小打小闹的报复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感慨,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奥古斯王国,所以更多关注二十年前的迁都所带来的种种改变。可是,在遥远的北方国度,治世的变更同样带来了复杂的、甚至更加离奇的影响。
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变迁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杜尔米当然听说过,但他没想到这句话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
在员工的陪同下,杜尔米参观了政务署的办公区域、档案馆(能对外公开的那部分),甚至去了一趟关押室。那是穷凶极恶的神秘侧人士的临时关押地,杜尔米刚一听说这地方,就立刻好奇地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这名员工十分想拒绝杜尔米,可他瞧着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最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为此,他在心中向神明——随便什么神明吧——祈求,只希望那群该死的罪犯们别惹恼了这位【白日梦】先生。
什么?他当然是指望那群罪犯别闹事,难不成他还觉得这个来给政务署送钱的好心人会闹事吗?
而且,没错,他当然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瞧瞧那双绿眼睛!
最关键的是,就算这不是【白日梦】先生,对方带了一张支票过来,政务署不还是得感恩戴德吗?因此,他情愿相信这就是【白日梦】先生——没有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会拥有这般好心!
关押室有着一条长长的、黑漆漆的走廊。杜尔米不自觉想起了白橡木号穿过中轴的时候,他去给疯了的水手们送饭,也得穿过一条类似的、漆黑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一瞬,杜尔米还以为自己将要看见时钟先生的尸体了。
可随后他想起来劳伦特·霍索恩已经返回利文斯通,而现在是白天。【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其实我不是【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突然笑着说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是。”
说完,他也没去看那名政务署员工的表情——他猜测是惊疑不定并且莫名其妙的——直接就伸手推开了关押室的门。门当然是上锁了的,可【梦钥】的力量为他提供了一把钥匙。
只不过,用神明的力量开这样一扇门?那些罪犯们理应感到荣幸与惶恐。
关押室里意外的灯火通明、光线刺目宛如白昼,但室内没有窗户。杜尔米怀疑这是为了让囚犯们难以区分昼夜,也让他们难以去往【乡】。
不过,杜尔米有些难以想象,政务署这样一个小小的建筑竟然能容纳如此庞大的关押场所,这里头起码有一百多人!又或者,是他们请了【塔】的魔法师,为这里扩张空间。
在杜尔米的影子顺着光线蜿蜒到囚笼的金属架子上的时候,关押室里的一切窃窃私语就消失了。
那名政务署员工流露出恐惧。这是合情合理的,这些聚集在一块的、毫无疑问已经犯下罪恶的神秘侧人士,当然会让人感到畏惧与不安。他们闪烁的目光停留在最深暗的角落,对人世虎视眈眈。
但杜尔米并不畏惧。考虑到这名普普通通的员工可能会害怕,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并且体贴地关了门。
那名员工大惊失色,连忙敲门,让他离开关押室。但杜尔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别担心。”他语气轻快地说,“我只是想跟这儿的囚犯们聊聊天。”
来之前,员工已经跟杜尔米介绍过了,这里关押的囚犯基本都是已经确定罪名的,等待审判或者等着送入牢房的。
只不过最近瓦伦蒂发生了王后身亡的大事,再之前政务署的员工们又忙于调查和抓捕,所以关押室里的罪犯反而受到了忽略,堆得越来越多。也或许是因为关押室本来也像是一个牢房了,把犯人们关在这儿也不错。
杜尔米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气息。他觉得这个魔法师手里应该握着数十人的性命,那个木偶大师应该亲手拆解过许多人的肢体;而那个记录者呢,他剥夺了他人的光阴,移花接木、让自己苟延残喘地度过又一个冬天。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的罪恶都不会让他感到惊讶了。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见多识广的脑子先生吗?
“但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罪恶而来的。”杜尔米背着手,笑吟吟地走过他们的牢房,“政务署会审判你们的罪恶,而我不会。因为【白日梦】的层域将拒绝你们——从此往后,你们再也不会迎来任何一场美梦了。”
他的鞋跟与关押室冰冷的地砖碰撞,带来一阵稳定的、清脆的响声。他突发奇想,以为人的头盖骨落地,说不定也是这样的脆响。他见过的,不是吗?
【白日梦】先生并不是审判官。人们在面对自己的白日梦的时候,往往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愚者祈求智慧、智者祈求知识,生者祈求幸运、亡者祈求生命。贫穷者祈求财富、富有者祈求寿数,地位低下者祈求高贵、高高在上者祈求永恒。弱小者祈求力量,强大者祈求强大。
人们会在镜中看见自己,人们会在白日梦中看见自己的欲望。
因此,他们的审判官,永远是他们自己。
“而我是为了您而来的。”杜尔米停在一间囚室之前,里头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先生,听说您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杜尔米是从风中的呓语之中,听闻了此人的存在。刚刚政务署员工介绍过去的一些案子的时候,也提及了此人犯下的事情。他名为亨德森,这是姓还是名已经没人知道了,反正所有人都喊他亨德森。
据说亨德森曾经是一个小商人,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但是二十年前的假币案摧毁了他的人生,从此之后,他就开始谋求报复这个世界。
他加入了【虚无边境】,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妄图在瓦伦蒂城内建造一个孔洞——人们会在这里步入虚幻的梦境,但永远无法走出来,等同死亡。
结果?结果是他建造的这个东西炸了,把他自己炸得半死不活,顺带着杀了附近的七户人家。
此事确凿无疑,但政务署一时半会没有时间去深入调查。比如说谁在幕后给亨德森提供了知识与质料?亨德森为什么能接触到【虚无边境】的成员?
因此,政务署只是将亨德森关押在这里,等有空的时候再来继续调查。不过亨德森要是就这么死了,政务署估计也就结案不管了。
况且……
杜尔米站在那儿,没有得到亨德森的回应,也并不意外。相反,他抬眸,将目光定格在牢房的另外一块地方。
他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先生,您又是从哪儿来的呀?”
他伸出手,将那个无形的身影拽出来——就像是从一堆叠得厚厚的衣服里头抽出一条丝巾,他不能让衣服堆倒下来,也不能将丝巾扯坏。这可真是让他有些头大了呢。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干脆利落地将那个家伙从晦暗的、冰冷的空气之中扯了出来。那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缝隙,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们绝佳的藏身之地。
他嘀咕着说:“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对付一位【虚无边境】的成员了。”
那人踉跄地倒在地上,愤怒地抬起头,一瞬间想质问这个不速之客为什么要来坏他的好事。可随后,他望见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那个英俊的笑吟吟的年轻人。愤怒变成了恐惧。
在幽绿色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之后——哪怕只是一瞬——神秘侧的许多人都对【白日梦】先生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他们可不是【太阳】的信徒,不在乎【白日梦】先生是否渎神;可他们在乎【白日梦】先生那份渎神的力量。
“你是来灭口的,对吗?”杜尔米板起脸,“你不知道现在政务署是我罩着的吗?”
偏偏在杜尔米拜访政务署的时候来灭口,【虚无边境】还真是不给【白日梦】先生任何面子啊!真可恶。
“无论你小子打算做什么……”猎人先生突然说,他的声音回荡在关押室昏暗的灯光之中,“那个署长快到了。所以速战速决。”
杜尔米乖乖点点头,然后煞有介事地摸摸胸口,对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说:“哎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您喊我‘你小子’呢,真是误会您了。”
那个杀手——大概是【虚无边境】的杀手吧——硬是从恐惧之中挤出了一丝无语。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便问:“【虚无边境】为什么要唤醒沉眠的【梦钥】?”
一瞬间,整个关押室都陷入了寂静,甚至不仅仅是面前这两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有其余关押在此地的囚犯。
那些神秘侧的罪犯们惊恐地想:【梦钥】在沉眠?【虚无边境】妄图唤醒沉眠的神明?天哪,这是他们能听的事吗?
【白日梦】先生如此口无遮拦,是因为祂足够强大,当然不害怕。可他们呢?他们这些小喽啰听了这话,说不定【虚无边境】、【乡】,乃至于【塔】——马上都要来灭他们的口了!
该死的政务署为什么不早点把他们送进监牢!他们宁愿去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