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一无所有
“这个治世已然摇摇欲坠。”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他们的命运不该如此。凡人从梦中知晓,神秘侧人士便从神秘侧知晓。
……说起来,这事儿其实十分可笑。
法涅斯王朝最终也只是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从神的手上夺得了人的王朝;可是,仅仅只是因为【时历】的纵容与支持,奥尔德斯治世便持续了整整三百年,稳定、平静、安逸、繁荣。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究竟是情愿生活在法涅斯王朝,还是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呢?
只不过,法涅斯王朝终将覆灭,而奥尔德斯治世也终将结束。因此,凡人唯一的追求,或许应该是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够处于一个毫不动摇的、稳固的时代。
时代容纳着他们的命运、裹挟着他们前行,而人只要活着就行。
阿尔弗雷德治世是如此一触即破的假象,越是接近末尾,人们就越是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阿萨克·德兰如此贪婪,既想要保住格拉德,又想到保住格拉德的故事。
想要保住格拉德,那就要推翻奥尔德斯治世写定的历史;但想要保住格拉德的故事,那就得保留奥尔德斯治世既定的轨迹。这是完完全全矛盾的两条路。
只不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埃默森心平气和地望着莱拉女士,如此问,“最后的那一句箴言。”
莱拉女士沉默。她站在梦境的边沿,凝望着瓦伦蒂氤氲的、漂浮着的梦。凡俗世界的时间还没有来到夜晚,所以大部分人们还没有陷入梦境;但他们旧日的梦,会留在神秘侧永恒的夜晚。
神秘侧的光阴并非流逝,而是停驻。譬如说那些【梦境生物】会拥有浮梦之月的一整个月的生命,这听起来像是祂们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祂们活在每一年的浮梦之月的光阴之中,长久永恒。
浮梦之月持续一天,【梦境生物】便会存在一天;这是神为祂们安放的席位。
——任何生灵的层域,都将永远留存在神秘侧。
哪怕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凡人,也会在神秘侧的某个角落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听起来还挺浪漫的、挺温情脉脉的。莱拉女士想。那些凡俗世界不曾记得的平凡人生,神秘侧会记得;那些真理侧不屑一顾的庸庸碌碌,神秘侧会记得。
可是,记得又有什么用?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当初在波尔普恩的某个雨夜,杜尔米随莱拉女士一同聆听了多克希尔老先知的一段预言。
那名先知已经故去,他们真正望见的其实是他的一场梦——噩梦还是美梦呢?——但这并不影响这段预言的分量。
当时杜尔米并没有听清。事实上,他真正听清的只有最后一个词:一无所有。
是莱拉女士特地为他解惑,告诉他,这段预言的意思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杜尔米将其总结为: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群星从不改变、是死亡并非归宿。可是他却仍旧不曾知晓最后那个谜题的答案。
什么地方一无所有?
但是最关键的是,这三句话合在一起,究竟预示着什么?
……一切神都知道答案。
并非真相,而是答案。真相从来都在那里,但答案——属于发现这个真相的人或神自己。
因此,一切神其实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如今这世上只剩下常正的七神。其余副神、巨面者,都无法碰触冠冕的煌煌权柄。因此,这答案就共享在祂们七神之中;祂们心知肚明。
但是否要分享给杜尔米·奈特呢?那位【白日梦】先生、那场【白日梦】。
埃默森说:“他可以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但我们不能什么提示都不给他。”莱拉女士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我们并不希望他摧毁这个世界,而是希望他拯救这个世界。”
埃默森的唇边溢出一声冷笑。他想,即便【梦钥】再怎么像是一个人类,祂也终究是个神。
天生的神、永恒的神、做梦的神。
因此,莱拉女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理解人类的想法。
他敢保证,杜尔米那个臭小子的脑袋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其中保不准就有“毁灭世界的三百种可行性”。然而杜尔米永远不会去验证这些可行性。
因为杜尔米永远是他父母的“亲爱的小杜尔米”。他疯了,但就是因为他疯了,所以他永远也不敢违逆自己的父母。
“他会拯救这个世界的。”埃默森笃定地说。
“……你如此笃定?”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可以选择……”话说一半,莱拉女士却猝然停住了,随后她悲哀地说,“因为……”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要毁灭了。”埃默森冰冷地说,“他只是没有仔细看看神序之树,看看人们的灵魂之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他只是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
人们的灵魂之乡中,有无数【梦境生物】的尸骸。
——死亡发生在梦境之中。
这意味着人们的灵魂也危在旦夕。倘若如同【星群】所想,真理侧与神秘侧彻底联通,那么人们随时有可能在梦中丧命——仅仅只是睡个觉,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这只是其中之一的问题与危机。一位神便能做到这一点,那这世上的其余神呢?
既然世界本来就要毁灭了,那杜尔米何必去毁灭这个世界?
等待世界的覆灭、等待命运的终局、等待终将到来的末日……这才是神明们一直在做的事情。祂们等得不耐烦、等得心焦,可祂们仍旧等待。
“……不过我赞成你的一个想法。”埃默森却突然转口说,“我们确实应该提前给他一些暗示。”
“比如那最后一句箴言。”
埃默森点了点头:“别指望别的神了。”他冷笑着说,“恐怕只有我们两个还乐意操持这些琐事。”
【星群】妄图弥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缝隙,【死昼】疯狂地为亡者寻觅最后的棺椁,【海镜】在废墟之中酝酿着无匹的风暴,【时历】仍旧不死心地想要把玩往日的历史……
而【太阳】,祂最好是按兵不动、继续燃烧。不论祂的薪柴是什么,祂也终究为人们开辟了一方白昼。
人类的一切生活几乎都仰仗于这方白昼。若是太阳熄灭,人们心中的绝望会比末日来得更早。
因此,埃默森不希望【太阳】行动。一旦【太阳】行动,一切就都无法收场了,人类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法涅斯王朝不曾选择那条道路、亚玛利埃妄图选择但最终失败……人们真的乐意投身黑暗吗?
“……谢兰啊。”莱拉女士低声叹息,“谢兰啊。”
人与神的故土、人与神的家乡。
谢兰。
莱拉女士宛如卸下了什么重负。她轻声说:“我一直不敢让他得知那最后一句话。”
【星群】从未改变,是因为群星本来就不存在、星空原本就空空荡荡,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那些人类的魔法师,共同汇聚成为了星星。
【死昼】并非归宿,是因为死亡本来就不是终点,人们的灵魂仍旧徘徊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哀鸣着、叙述着,为自己已经完结却不愿完结的人生而恸哭。
这两句箴言关乎于神明的力量、神明的层域,也看似简单明确,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
可是,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莱拉女士不敢让杜尔米知道。她知道杜尔米敏锐、并且知晓这个世界的许多秘密,有些甚至是祂们这些神可能都不曾接触的东西。因此,一旦让杜尔米知晓那最后一句话……
他很有可能会推测出最后的真相。
神明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杜尔米得知真相。但是,在什么时候得知、在什么情况下得知,可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
在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在这个虚假的治世一触即破的时刻?
在曾经的奥尔德斯治世,立刻让杜尔米得知真相,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的杜尔米对神明、对世界,还没有那么深刻的了解。即便告诉他一整个完整的预言,他说不定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现在,杜尔米知道很多,却也不知道某些——关键信息。在如今这个时刻,他能够领受真相了吗?
莱拉女士犹豫不决,她无奈地说:“我也同样希望,他亲自前往世界的尽头,并且亲自目睹那个真相。”
“他会彻底疯掉。”
“……我想他已经疯了。”
“已经疯了和彻底疯了是不一样的。他现在仍旧能控制自己,在白天还乖乖地扮演着杜尔米·奈特、玩着他的侦探游戏。可是,如果他就这样前往世界的尽头……我不认为他能活着回来,或者说,仍能维持现在的——”
说到这里,埃默森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词。可他迟疑了太久,以至于那沉默都显得可疑。
最后,莱拉女士说:“模样。”
“……是啊。”埃默森冷不丁笑了一声,“他现在那副模样。”
他那笑声带着一丁点儿的讥讽、取笑,与怜悯。
一个年轻、天真、甚至被父母教养得过于善良的孩子。连疯都不敢疯得太出格。
两位神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不远处,瓦伦蒂的梦上演着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座城池真是令人多愁善感,像是那密布的水网都是由人们的眼泪淌出来的一样。
……可是,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一旦想到这里,埃默森的心中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缕愤怒,乃至于一丝戾气。
他想,是的,一无所有。
人类的故事于这个世界不值一提、人类的命运于这个世界无关紧要。【时历】那家伙真是做了一番绝妙的类比,而【海镜】也是一样……到了最后,那永望的五神所望见的,不过是世界的末路……
“如果真的要告诉他,那就得抢在雾兰的先知之前。”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那些雾兰先知都误解了这段预言,我不能让他先入为主地相信泰勒蒙。”
雾兰的先知们以为,“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这句话,意思是雾兰是假的。
当然、当然,雾兰确实是假的。雾兰只不过是谢兰的镜中倒影。某种意义上,雾兰仅仅只是诞生了三百多年,只是因为永世雾墙隔绝了两侧、为两边大陆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所以雾兰才能勉强追上谢兰。
可问题是,究竟什么才是“镜子的背后”?
如果说的是雾兰,那为什么不说“镜子里面”一无所有?可如果指的是谢兰,那为什么不是“镜子前面”?
镜子的背后、【海镜】的背后、乃至于永世雾墙的背后……
理应是与谢兰相对应的、世界的另外一半。
也就是,“这颗星球”的另外一半。
……莱拉女士与埃默森再度陷入了沉默。这并非是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每每提到这个话题,他们都只能沉默。无数次的沉默,最终换来了默契——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
不同的神明面对这个真相,可能会有自己不同的答案,乃至于计划。
有些计划疯狂、乃至于滑稽;有些计划怪异、有些计划务实、有些计划悲哀。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开始追杀教团。
莱拉女士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会告诉他的。某一天。”
“哦?”
“在他回到利文斯通之前的某一天。挑一个星星最喧嚣、死亡最沉寂、海洋最安宁的夜晚,让光阴也等候我的光阴、让梦境也暂离我的梦境……”
莱拉女士缓慢地说。
“然后告诉他,我们的世界,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