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牵肠挂肚
“您想杀了我,对吗?”
闻言,阿方索·诺斯惊讶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妻子。他仿佛啼笑皆非了片刻,然后温和地、耐心地回答:“不,奥德丽,我不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无子的、逐渐年长的王后,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慌。
她觉得她的枕边人要杀了她。
人们一定会觉得她犯了癔症。人们一定会这么觉得的。
人们一定会觉得,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男人威武、沉稳,女人美艳、温柔。两人成婚二十年以来,从未闹出任何丑闻。人们甚至没见过他们各自的情人!
在诺斯人的心中,他们的国王与王后,可比邻国那个骄奢淫逸的老国王好多啦!
可是,奥德丽知道,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她的丈夫更喜爱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更符合“王后”标准的女人。而奥德丽不过是因缘际会,被达文波特家族推选出来,并且家族还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最终她侥幸成为了王后。
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胜利者本该是海伦娜·莱顿,而不是她。
因此,当无子的命运降临到她的身上的时候,她先是恐慌地、烦躁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本该如此。她想。本该如此。
这种“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的想法,在很多时候都牵扯了她的思绪,令她忧愁、苦恼。人们便说,瞧啊,多么温柔娇弱的一位王后,想必是为了子嗣的问题而牵肠挂肚吧。
她并非没有怀孕过,相反,她几次怀孕,最后全都流产了。无论仆从何等小心翼翼地照顾、无论她自己与丈夫何等心惊胆战地期待,到最后,这几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最大的一个,已经六个月了。她生下了一个成型的胎儿。
就是在那个时刻,奥德丽产生了一种遗憾的、失落的、却也理所应当的想法。她想,因为这些孩子是错误的。
这些孩子不可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之上,因为他们的母亲卑劣、窃取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命运;因为他们的父亲无能,只能任凭城里的贵族摆弄,而不能迎娶自己真正心仪的女人。
但奥德丽仍旧为子嗣问题烦忧,这就是基于现实原因与自身处境了。
数次流产让她的身体越发虚弱,她不得不长期卧床休养。静养期间,她的丈夫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她,体贴、耐心、周到,连仆从都私下宽慰她——“奥德丽殿下,陛下如此爱您,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那时候她心脏紧缩,并非痛楚,而是……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到如此紧张与恐慌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种错误的、矫饰的感觉,长期笼罩了她的灵魂。
爱?最后她想。真心爱她的话,他又为何询问医生,何时能与她同床?
最后一次怀孕,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一种忧愁的、绝望的语气说:“陛下,您该找一位更年轻、更漂亮的贵族小姐,要足够配得上您的身份地位,也要足够配得上王国继承人的母亲的身份地位……”
阿方索国王便在那个时候用一种捉摸不透的、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最后他轻轻一笑:“我的殿下,不妨还是我们多努力一下吧。”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要杀了她。
——您想杀了我,对吗?
——不,我不想。
可是,“不想”不代表着“不杀”,对吗?
他当然不想。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妻子,为了城里那些老家伙们,说杀就杀了?子嗣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可是,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奥古斯王女虎视眈眈、各地变故层出不穷、真理侧举棋不定、神秘侧麻烦不断……
……面对神秘侧的侵蚀,真理侧从未拥有一个领袖,不是吗?
这个领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无论哪个安德烈·法涅斯——但安德烈·法涅斯最终也成了【帝皇】、也成了神秘侧的一员。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这个席位已经空置了三百多年。
而这里恰恰存在着一个悖论:想对抗神秘侧,就必须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而一旦拥有神秘侧的力量,就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变成了自己对抗自己。
雄主如安德烈·法涅斯,也没能逃过这个悖论。
阿方索·诺斯同样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王。他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将注意力从凡俗世界的争端,转移到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抗之上。
凡人再如何争夺世俗的权柄,百年之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而那些神秘侧人士,动辄拥有两三百年的生命,甚至从神战的时代、从古老的时代活到如今的,也不在少数。
……阿方索不着急。
他不着急继承人、不着急战争、不着急未来。
安德烈·法涅斯活了多少年?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法涅斯王朝究竟存在了多少年?
闲暇时刻,他把玩着一枚古董怀表。这是普普通通的怀表,并非神秘侧的容器。但是,他的确知道,这枚怀表也许能做到什么。
那象征着他的时间、他的光阴,他未来究竟还能活多少年——他的寿命。
君王。他暗自嗤笑。君王逐长生,有何不可?
阿方索·诺斯年少便继承了诺斯国王的名号,并准备大展拳脚。然而,二十年前的一桩假|币案、一次王后席位之争,却让他突兀地清醒了过来。达文波特家族、雾兰神殿的力量、森罗海与探索狂热时代……
诺斯的王,在那些神秘侧的巨面者面前,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权势?
奥古斯的那名王女好歹还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诺斯的王呢?一个凡俗世界的凡人君王,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我要与你父亲合作的那位雾兰先知见一面。”后来他对艾德温·达文波特说,“向他求教一些事情。”
他见到了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在后来的年岁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阿方索逐渐遗忘了那次谈话之中的许多内容。但他仍旧记得一些,而他记得的那些部分,就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那位指尖沾染颜料的画家、先知、骗子,这样对他说:“我亲爱的国王陛下,您不必为了百年间的故事而感到烦忧。您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猜猜看?哦……您猜对了,是的,我活了三百年。
“只不过,如今的这个时代,与三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又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呢?多了荣光还是多了腐朽、多了金钱还是少了性命?多了命运还是少了命运?
“人是这样一种生物:走向未来,但只有过去知晓故事。我乐意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未来!一次新生,对吗?可是,我们总要付出代价的——将过去填满了、未来才会到来。”
他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阿方索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死亡是短暂的一瞬、死后是漫长的孤独。出生是短暂的一瞬、活着是漫长的旅程。
……阿方索终于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脱离了诺斯国王这个名号,他一无是处、无人在意,不管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只不过,无论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都是诺斯国王的唯一人选。
别无他选。至于他的妻子、乃至于他的孩子——决定权甚至不在他的手中。
他杀了他如今的妻子。奥德丽·达文波特。
为什么?
因为诺斯的国王理应这么做。
这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手段,可以借机斩断达文波特家族对于王权的窥探、可以借机清除城内的老派贵族的势力、可以借机挑起民众对于奥古斯王国的仇恨、可以借机换一个更契合战争时代的王后人选……
奥德丽·达文波特可以不必死、但她必须死。奥德丽可以不必死,但王后必须死。
“……我曾经询问兄长,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当时我的兄长告诉我,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阿方索·诺斯。”奥德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也很虚弱,“我想,兄长是对的。”
到了最后,凡人无法逃脱命运,故事拥有注定的轨迹。
二十年前成为王后的奥德丽·达文波特,注定将死在二十年后风波四起的瓦伦蒂。这就是【宿命】。
“我会为你找到凶手的,奥德丽。”他杀了她,可他向她如此承诺,“那个来自命运的、改换了命运的凶手。”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怀孕了!你怀有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拥有了一份崭新的生机,你的命运本该发生一次转折,可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奥德丽死亡的时候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多年的休养已经让她习惯了死亡的寂静。
所以,是谁杀了奥德丽?
“……嘻嘻,你问我吗?那么我会告诉你,是国王与王后联手,杀了王后!
“哦,美艳却娇柔的王后,想来国王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脑,却忘了王后这般孱弱的体质,难以孕育新生的后代。贵族们窥觑着国王情人的位置,以为王后已经遭到了弃置。
“而与此同时,一位来自远方的国王来到了瓦伦蒂……什么,你不知道这是谁?是泰勒蒙啊!他曾经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他曾经也是多克希尔的国王啊!
“这位国王携带着阴谋与野心而来——拯救世界的野心何尝不是野心?杀死旧治世的阴谋又何尝不是阴谋呢?他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一次假|币案、一桩王后更迭的命运的玩笑、一段影响了诺斯国王终生的谈话……
“而他最终带走了什么呢?他带走了那位没有成为王后的王后。国王带走了王后!
“是这位不再是国王的国王,为那位不再是王后的王后,带来了那场二十年的幻梦与命运。
“他让她做了那场梦,明白了吗?他让她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哦,那太简单了——这位国王是先知,他知道这位王后是自己唯一也注定的情人,在她成为巨面者之后。他荒谬的爱情、她注定的仇敌,所以他要让她成为巨面者!
“而留在诺斯的这位国王,只是打算杀了他自己的这位王后。他不想,可他如此打算。他当然爱着自己的妻子,这种爱是经年累月沉积之下的,既是爱慕容颜、也是爱慕人生。可是,事到如今,命运没有给国王别的选择。
“……什么?你问我怎么看?命运当然没有给他选择,因为他想杀!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国王杀了王后,还有他们未曾降生的小王子。可怜的孩子,希望他的灵魂……哦,他还没有灵魂呢。真可惜。
“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爱情、阴谋、杀戮、命运、光阴、美梦与噩梦——满意这个故事吗?嘻嘻,偶尔,亡者的絮语还是会为我诉说一些精彩的故事的。
“我不太喜欢听活人的故事,因为一切尚未注定;我也没那么喜欢听死者的故事,因为一切都已注定。但这个故事刚刚好,因为死了的人也可能苏生、因为活着的人也可能领受注定的宿命。
“而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听了这个故事,你就要决定这些人的命运。谁是国王、谁是王后、国王与王后共同杀死了王后……这一切,你都决定好了吗?”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死昼】唠唠叨叨、讲述着既让他感到熟悉、又让他感到陌生的故事。
最后他想,他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可遗憾的是,他是侦探、而非小说家。他能揭晓真相、可他无法书写故事。
傍晚已经抵达,案件相关人士悉数到场,等待着侦探揭晓真相。可年轻的侦探环视一周,看到骷髅林立、房屋朽坏、老伙计又变成了鱼眼睛……于是他生无可恋地长叹了一声。
“这是侦探表演的时刻!”他抱怨说,“可外域啊外域,你瞧瞧你把我的安乐椅搞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