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愿意相信
“……您误会了,【白日梦】先生。”
面对杜尔米的震惊,贺拉斯·兰西亚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我并没有成为巨面者,更没有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只是请了一颗星星帮我传话罢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我还不想成为星星。”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看见他的领民死在他前头。
当然,【星群】的巨面者会成为天上的星星,这事儿到底算不算“死亡”,对于不同的神秘侧人士而言,恐怕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但是那的确彻头彻尾地改变了魔法师“活着”的形态,因此在杜尔米看来,这至少是一种人生巨变。
“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我们可以通过帝皇之路的力量联系彼此,为什么你还要多此一举,通过星星来寻找我、联系我?”
“因为,这或许能让您对我接下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杜尔米愣了一下,反而更好奇贺拉斯·兰西亚究竟发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想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宝石先生的脑子拽了下来。
“……您?!”哪怕隔着脑子,杜尔米也能感受到贺拉斯的震惊。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振振有词地说,“这样面对面聊天比较有真实感,您说对吧?”
贺拉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从他遇到这位巨面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白日梦】先生相当、非常、绝对离谱!
他的脑子蛄蛹了两下,似乎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最后放弃了。
他报复性一样地说:“而我的发现就是——我们的世界,是假的!”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是震惊的,但他竟然出奇的平静,总觉得这事儿好像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因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从外域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怀疑这个世界只是一场白日梦了。
晚风徐徐,海面波光粼粼。【白日梦】先生沉默了片刻。
贺拉斯脑子一热就直接说了真相,可随即他就后悔了。他产生了一种预感:即便这个世界不是假的,当他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前这么说了之后……这个世界不是假的也得变成假的。
“假的?”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这种‘假’……是什么样的?”
“……我认为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人造’的痕迹。”
“哦?”
“譬如,天上的星星。”贺拉斯·兰西亚的语气逐渐变得平静,“譬如,雾兰的诞生。”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但是,这听起来更像是‘神造’的。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记忆被相同的关键词所触动,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与肯·林恩一同抵达利文斯通,看到了传闻之中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那是肯赞叹说,如此壮观、如此精美的大教堂,难怪有人说这是“神造的建筑”。
而杜尔米说,这是人造的。
如今他与贺拉斯·兰西亚的对话却颠倒了神造与人造,让杜尔米意识到——较之起初,他也已经变了许多了。
不过,他的确这么认为。天上的星星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而雾兰的诞生是海洋成为了镜子。这些情况都是神明造成的,也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神造”。
人造的建筑。神造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在最初只是一片漆黑。是【最初之火】驱散了黑暗,并且照亮了【世界】。随后【大地】提供了生存的土地,人类得以繁衍生息。但黑暗从未褪去、【隐秘】仍旧蠢动。”
贺拉斯·兰西亚简单地复述了人类最古老的神话,最后他说:“也就是说,人类从一开始就成长于神明的呵护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努力跟上宝石先生的思路。
“而这也意味着……”贺拉斯的语气十分平静,“世界早期的形态,与我们现在所望见的,截然不同。”
杜尔米总结了一下贺拉斯的一丝:“您要说,我们如今的世界,是受到了某种改造,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就像是有人在随意捏造一团泥巴?”
“没错。”
“但是,这听起来也很正常。人类的出现、动植物的出现、神明的出现……世界总会发生改变的。”
“但是,【世界】自己就是神明。”
杜尔米愣住了。
“您明白了吗?【世界】就是神明。从一开始,世界就是【世界】。也就是说,所有生灵都生活在名为【世界】的层域之中。”贺拉斯缓慢地说,“除非【世界】自己改造了自己的层域,否则……”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贺拉斯的意思。
【世界】已经陨落了。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
而【世界】的陨落,按照那常正的七神的说法,是因为【海镜】照耀谢兰、创造雾兰,因而撕裂了【世界】,让【世界】彻底支离破碎。
但是这也意味着,当时的【世界】已经不同于最初的那片漆黑了。
在神话之中,【最初之火】只是驱散黑暗、照亮世界,而不是在火光的范畴之中创造了【世界】。【世界】是同黑暗共生的、原本就存在着的一片世界。
【最初之火】是头一个影响【世界】的,随后是大地母亲对于人类的呵护,随后是【太阳】创造了太阳。
随后,是【海镜】创造了雾兰。
【世界】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变得苟延残喘。祂的层域受到了影响,而祂是如此臃肿、如此庞大,以至于祂自己却无法干涉这一切的进展。于是,在痛苦与绝望之中,【世界】覆灭了。
如今的人们,都生活在【世界】的尸体之上。
……但这其中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世界】只能任由人类与神明改造祂的层域、而自己却无法反抗、无法挣扎,最终甚至只能带着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坠入死亡的深渊?
【世界】明明是神明啊!倘若人类与神明共同改造了世界,那么【世界】为什么还会是一位神明、甚至是神秘侧的神明?祂不该高于神明、高于神秘侧吗?
【世界】为什么不阻止【最初之火】?为什么不阻止【太阳】与【海镜】?这位恒初的神明,竟如此无能吗?
一位神,一位最初的神,一位等同于世界的神——却死在了层域的撕裂之下?
“……你要说,神明之上的神明。”
人类会将高于自己、大于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神明。
那么,神明是否会将高于自己、大于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呢?
有什么东西压制着【世界】的行动,让祂只能接受这场人造的与神造的改造,让世界受到雕琢、让世界受到酷刑。
一直以来,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那常正的七神为何如此悲观。他总觉得这些神也束手束脚的,好像什么也做不到。当然,祂们其实也做了很多,甚至连祂们的行动也成为了麻烦的一部分。
可是——
连【世界】也已经死了。
“……我不认为【世界】完全站在‘改造世界’的对立面。”贺拉斯语气古怪地说,“人类与诸神的出现,也会进一步加强【世界】的力量、丰富祂的层域。但是,在神战期间,一切似乎失控了。”
【太阳】篡夺了初火、【海镜】撕裂了世界、【死昼】继承了大地的生机、【星群】书写了神秘的奥义。
那恒初的四神,全部覆灭。
这种迭代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杜尔米心想。新生的神明更为强大、更为新鲜。
可是,与此同时,人们却又在神秘学之中得知了这样一条知识:古老也是一种力量、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这明明是与那恒初四神的覆灭相违背的情况,不是吗?古老的却死了、崭新的却活着。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那么,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只认为这个世界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雕琢’,或者说塑造,就像是剧作家塑造一个故事、画家描绘一片风景。”
而【世界】,很不幸,成为了戏剧的舞台、风景画的画布。祂的确变得支离破碎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似乎也就是祂诞生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与神都很对不住【世界】。但这个说法,至少听起来没有那么悲观。
再说了,最坏的情况,这个世界也不过是【白日梦】的一场白日梦——很糟糕吗?也没有很糟糕吧。
毕竟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呀!大伙儿难道不相信杜尔米吗?
这世上或许有更高的、更大的神,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可是,就像是教团一样、就像是神秘侧一样,这一样东西倘若一直藏在暗处,那么人们就可以当祂不曾存在。
人有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
……贺拉斯·兰西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这个世界是假的。”
杜尔米十分诚恳地请教:“为什么?”
“那群星汇聚的宇宙便是假的。”或许是受到了杜尔米的感染,贺拉斯的语气也变得冷静,更像是一位魔法师、一位脑子先生,而不是一个神秘侧的疯子,“最关键的是——雾兰的诞生。”
“雾兰的诞生?”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您真的觉得【海镜】有那个能耐,将整片大陆完整地倒映出来,并且在镜中创造出相似的另外一片大陆吗?您也去过雾兰,您会觉得雾兰只是镜中倒影吗?”
杜尔米思索了片刻,有点儿明白贺拉斯的意思了:“您觉得,除非世界是假的……”
“除非世界是假的。”贺拉斯强调,“这并非倒映,而是复制。一个精密的、复杂的、混乱的世界不好复制,但是一张虚假的、轻飘飘的、空白的纸片很好复制——不,很好撕裂。”
杜尔米愣了一下。
“您见过那种厚实的纸张吗?是的,就像是那种双层或者三层的卫生纸。【海镜】就像是将这张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变成了更薄、但是也确实存在的两张相同大小的纸张。”
“……不,我还是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困惑,“既然如此,那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世界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您要说世界是假的?”
“因为真实的世界不会被分成两半!”
杜尔米的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他妄图说服贺拉斯:“您这是将结论放在了前头!这样的证据无法证明您的结论!”
“……【世界】覆灭了,那么世界本来也该随之死去。”
“可是,在神秘侧,神明之死也无法带走层域,这正是许多麻烦的由来……”
“在真理侧,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了,人死了不会留下什么层域!”
“这是因为世界的两端本就不同!”
“是吗?”贺拉斯反问,“您发现了吗,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可【世界】死了却还是留下了世界!可魔法师死了却成了天上的群星!如此可笑!”
……杜尔米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说:“与其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如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深陷在神秘侧之中的……苟延残喘却行将腐烂的猎物。”
因此,【世界】死了但世界仍在;因此,人们甚至能步入自己的梦、望见他人的梦;因此,人们死后的灵魂也不曾离去,而逡巡在无光的暗处;因此,连失落的历史也将永远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守望未来。
这是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并非泾渭分明,真实的与虚幻的混淆在一起,让人们根本无法分清其中的界限。
倘若杜尔米跟一个凡人说,自己曾经去过他的梦,那么这个凡人一定会哈哈大笑,认为杜尔米是在开玩笑;而倘若杜尔米跟一个神秘侧人士这么说,那后者只会紧张兮兮地问,是吗,【白日梦】先生,您看见了什么?
人们在凡俗世界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似乎能在神秘侧做到。可是,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缓缓说:“宝石先生,您不是发现世界是假的,您是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一些魔法师会以为神秘学是真理、是永恒不变的基石。随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不过是对于“黑暗”的一种解读方式、一种诠释方向;最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认为世界是假的,是因为他曾经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方法,其实大错特错。
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这个世界,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那些神明。神秘学更加无法解释,为什么修习神秘学的魔法师到了最后,却只能挂在天上发出黯淡的光彩。
贺拉斯·兰西亚所骄傲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通通是错的!是【星群】骗了他们,让他们去送死!
当然,世界或许确实是假的,是轻飘飘的虚无的一场白日梦、是凭空而来的匿名作者的一个故事,所以【海镜】才能倒映出雾兰、所以【世界】才会如此轻易覆灭。
可是,说到底,他们仍旧在这里。
哪怕是在虚幻的星空之下、在从来不可能存在的幽灵船的甲板上,但他们仍旧在对话、在思考、在辨析。
因此,杜尔米认为他们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能够给出的回答与安慰。
他说:“您知道的,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按照您的想法,我也该是假的、该是虚幻的、该是将要破灭的一场梦。可是,我仍旧站在您的面前、与您聊天甚至开玩笑……您可别说我也是假的呀!”
贺拉斯·兰西亚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最终失笑。
他想,是的,他疯了。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胡诌与调侃,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巨面者随性甚至任性的一番见解。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一场【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