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从不改变
杜尔米坐在甲板的边沿。从这里往下看,就是高高的船身,还有深不见底的大海。
脑子先生……哦不,应该说,宝石先生的脑子,就在他的身旁。天上星光闪闪,不知道刚刚贺拉斯·兰西亚是联系了哪位星星,以及那位魔法师的人生经历如何。
杜尔米心想,世界是假的,但眼前这片海洋却仍旧存在、天上的星星却仍旧发着光。他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隔了片刻,杜尔米才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宝石先生,您好点了吗?”
贺拉斯·兰西亚缓慢地回答:“是的,我好多了。”
“真的?”杜尔米喜出望外,他很高兴地说,“看来我还挺会安慰一个人的。”
贺拉斯·兰西亚失笑,他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我之所以认为世界是虚假的,是因为我去往历史之中,发觉群星从不改变——充满了人造的痕迹。”
是的,正如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所说,群星从不改变。
“您是怎么发现的?”
“不同的治世之中,星星却相同。您不觉得古怪吗?”
杜尔米想了想,便问:“星图?不过我想,魔法师本来就会校准不同的治世之中的星辰轨迹吧?”
“是的,您之前也看见过我计算星星运行的轨迹。”说到这里,贺拉斯却轻轻哂笑,“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漏洞……与这个治世有关的一个漏洞。”
“什么?”杜尔米十分好奇。
“那天上的繁星只是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如今,贺拉斯可以如此平静地评价他的同僚,“他们需要为世界呈现出一片星空、一个有规律的宇宙,为世人营造假象。因此,他们需要与彼此协作,甚至与太阳……与【太阳】协作。”
“……然后?”
贺拉斯笑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悲哀,还是应该觉得好笑。他说:“可过往三百年的奥尔德斯治世是平静的、不曾变动的。因此,群星不需要紧张地按照人类的治世调整宇宙的面目,他们变得惫懒了。”
杜尔米有些疑惑:“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是啊,阿尔弗雷德治世!”贺拉斯嗤笑着,即便他嘲笑的是那些成了巨面者的魔法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到来,让他们手忙脚乱,安逸了太久的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将星星的轨迹排列错了!”
这是贺拉斯·兰西亚后来才想明白的事情。
他去往历史之中,首先意识到太阳从不存在、然后意识到宇宙从不存在、最终意识到——连世界也从不存在。
而当他准备将这些发现告诉【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的差别在哪里了:他如今望见的星空,较之奥尔德斯治世的,又多了一层粉饰、又多了一些疏漏。
连贺拉斯也算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与谬误,因为这可能是几千几万颗星星的排列与路径。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认为【星群】不愧是一切魔法师的神明。至少【星群】算得过来,而魔法师们算不过来。
贺拉斯便说:“您刚刚问我,我说‘世界是假的’,证据在哪里。那么我如今可以正式地回答您这个问题:倘若满天星辰都是虚假的、人造亦或是神造的,那么我们的这个世界、这颗星球,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总不可能在一片虚无的、混沌的空间之中,他们这个世界就莫名其妙地诞生了吧!一片海的起初也只是一滴水,那么一颗星球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哎呀,宝石先生,您这是在思考世界的起源啊!”
而一旦思考世界的起源,贺拉斯·兰西亚就不得不想到……【世界】。
这世上竟然起初就拥有一位以“世界”为名的神明,不得不让他感到怀疑与困惑。瞧吧,往后人类社会的商业贸易、金钱流动,甚至催生了图雅与利厄斯这样的巨面者,那么【世界】又是从何而来的?
而且,【世界】那么早就出现了、可到最后却又唐突地死了……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倘若从这个角度出发,贺拉斯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倒不如说,这才是更关键的问题——世界。
对于谢兰人来说,什么是世界?
什么是……
“什么是谢兰?”贺拉斯问杜尔米,“为什么这片大陆名叫谢兰?”
【世界】,等于谢兰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含义。他茫然地说:“谢兰……就是谢兰啊。”
“可谢兰为什么叫做谢兰?谁第一个将这片土地命名为谢兰的?您要知道,连雾兰的名字都是从谢兰来的、连雾兰人最早都称呼自己为谢兰!人们之所以理所当然地称其为谢兰,是因为这个名称古老,而不是因为这个名称合理!
“‘谢兰’这个词本身并没有什么含义,不是吗?‘谢兰’不是河流或山川或土壤或阳光,不是任何最初的人们会遭遇的东西。这是一个生造的词语——可任何古老的文化都不可能凭空捏造自己的来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努力跟上了宝石先生的思路。
他语气古怪地说:“您这样说的话,就好像是在暗示……‘谢兰’,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贺拉斯·兰西亚突兀地沉默了。他曾经以为,他会将自己全部的人生都献给神秘学;可到了最后,他发觉,他却在怀疑这所谓的神秘学。
他在怀疑——神秘学诠释的这个世界。所谓真理侧与神秘侧,究竟是什么?世界又究竟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我不敢这么说。”
“为什么?”
“我生怕有名为谢兰的神突然撕开天空,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唯独你的假设是真的。”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与悲哀,“这种时候,我倒情愿世界是真的、而我是假的。”
杜尔米差点被这样苦中作乐的话语逗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也可能没思考,只是在想:宝石先生的猜测是对的吗?
时至今日,杜尔米竟然再度想起了母亲的研究。
关于这个世界最古老、最漫长的那则神话。往后的一切故事都不曾影响这则神话的面目,往后的一切神话都依从着这则神话的背景;恐怕这段故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
而关于这最初的神话的描述,人们会用相同或不同的言语,描述一个极为类似的情况:火光、黑暗、世界、大地。
……那片黑暗究竟从何而来?杜尔米心想。他曾经拿这个问题去问神,但连神明都不曾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有点太难以想象了。您要说,我们的世界是别人创造的一个地方……呃,好吧,这其实也不太难想象,就好像人们也会观看蚂蚁搬家一样。但是,创造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在神的面前如此渺小,神也在别的什么东西面前如此渺小……非得这么套娃吗?杜尔米心想。到最后,神明或许还不如这世上的一粒浮尘!
“不知道。”
“……不知道?”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贺拉斯·兰西亚反问,“我还只是个微面者呢!”
杜尔米:“……”
他觉得宝石先生那口吻也不怎么像微面者啊,甚至还讥笑群星的纰漏。当然了,或许所有脑子先生都是这样的吧。
而这与他们那位神一脉相承。
星星妄图以神秘学来诠释神秘侧,魔法师也妄图以星星来诠释宇宙。杜尔米突发奇想,意识到,或许宇宙可以是别的模样、可以并非由群星组成;但魔法师们就是这么做了。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说:“我突然意识到我仍旧是个无知的人,因为我从未思考这种问题。”
“很正常。”贺拉斯用那种倨傲的语气说,“这就好像活着的人当然不会考虑死后的世界,而等他们死了,他们自然就知道死亡是什么样。或许有朝一日,我们,或者您——当您站到那位神之神的面前的时候,您就会明白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倘若有机会的话,他倒是很想见见那位“神之神”。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讨论了这么多,其实也并没有得出一个定论。
他想了想,转而好奇地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以您现在这样的观点,您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呢?”
“我?”贺拉斯想到了自己颓丧地前往盖伊酒馆的模样。事到如今,他也仍旧觉得灵魂之中的某个小角落正在哀痛与破碎。那是他投入了全部人生去钻研的一样东西。
他平静地回答:“我当然希望这个世界别变得更加糟糕。现在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我如何想,其实不重要。”
“为什么?”
“倘若这个世界是某人的白日梦,那么,您才是这场【白日梦】的核心。”贺拉斯停了一下,“……比如说,倘若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话,那么您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啊?”杜尔米懵了。
“是的,我如今就是这么认为的。”贺拉斯坦然说,“奥尔德斯治世的我曾经跟您说,是因为有了您的引导与干涉,所以我才能发现真相。如今我也仍旧这么认为。”
千万年来,这世上有过无数惊才绝艳的魔法师。贺拉斯·兰西亚当然高傲,但面对那些魔法师前辈,他也同样谦逊。他何德何能,能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发现真相的魔法师呢?
因此,他以为,在漫长的过往之中,未必没有别的魔法师发觉真相。
但是结果?
结果就是,这些魔法师全都挂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与其说这是“真相”的缘故,倒不如说,这是因为【星群】。这位神明不希望魔法师发现真相,亦或者,祂希望某个特定的魔法师发现真相。
而当贺拉斯·兰西亚发现真相的时候,他成功了。
他没有变成群星之中的一员,反而能够顺顺利利地将这些消息告诉【白日梦】先生。
在贺拉斯看来,对于巨面者而言,这些信息的价值可能并没有那么高。但是这仍旧补全了【白日梦】先生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重点在于【白日梦】先生,而不在于世界。
因此,这是【星群】的默许。
正如【星群】当年默许【白日梦】先生进入【群星会幕】,进而吸引了贺拉斯·兰西亚的追查一样。
这或许并非命运,因为换了一个治世,贺拉斯·兰西亚并未追查此事。但命运早已注定。当一名魔法师遇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总会费尽心思去查清真相的。即便不是贺拉斯·兰西亚,也会是别的魔法师。
而之所以是贺拉斯·兰西亚……哈哈,大概是因为宝石先生足够倒霉吧。
“好吧。”
杜尔米站了起来,目光远眺,望向了更远方的世界,或者说——世界的尽头?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倒是明白了诸神为何一定要他前往世界的尽头。或许在那里,他可以看到一个答案;不,证据。
可是他随后又想,更多的时候,人们往往对答案心知肚明,却仍旧不切实际地抱有着幻想与希冀。比起答案,更重要的或许是行动。
“……我不在乎。”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
“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即便现在我仍旧在做一场白日梦,那也无关紧要。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如何想,其实不重要。’”
“……只是?”
“只是,更多时候,决定一切的并非真相,而仅仅只是意愿。我想,这才是人。”
贺拉斯·兰西亚默然,但也默认。
“我们谈论了过于深奥的话题,宝石先生。而这一切的答案仍旧是:我们需要付出行动,挽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反问,“即便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难道您就不想拯救它了吗?”
杜尔米才不想考虑世界的真假——哦,他当然好奇——可他情愿跳过这个问题,直接拯救!
这才是他会给出的答案。
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思绪顺畅了起来:他还是习惯这样简单的归因、这样简单的结论。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宝石先生——的脑子——笑着、戏谑又促狭地问:“话说回来,宝石先生,既然您都已经查清了真相、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么,您没打算什么时候回【塔】上班?”
贺拉斯:“……”
上班?
上什么班?
拯救世界的前提是好好上班吗?!他看这个世界不救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