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自神而始
凯瑟琳·贝休恩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地下,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执刑官的首领,包斯维尔。
凯瑟琳一直都知道,所有太阳教堂的地下拥有一个宽大的空间。她从前也很少踏足,因为这是属于执刑官的区域。
执刑官是太阳教廷内部的一个秘密机构。话虽如此,其实大伙儿都知道执刑官的存在,只是都当执刑官不存在。千百年来,执刑官一直默默为太阳教廷效劳,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如果说逐光骑士与太阳骑士更多对佞神及佞神信徒下手,那么执刑官就更多对异教、异端动手。
这听起来其实挺复杂的,因为在这个真正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分清楚佞神与异教的区别。太阳教廷总不可能对着巨面者喊打喊杀吧?
因此,到了最后,不论是太阳骑士还是执刑官,他们终究还是更多对人类动手。
清扫一些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清理一些古怪诡异的极端信仰,剿灭一些思想激进的异类:太阳骑士主要负责第一个,执刑官主要负责第二和第三个。
即便在太阳教廷内部,执刑官的名声也并不好。这是因为他们确实会对同类下死手。要说太阳骑士可能还会因为冤枉好人而懊恼与忏悔的话,那么执刑官的理念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些年来,执刑官的名声渐渐淡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动手杀人,而是因为他们的行动更加潜藏在暗处。
而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也更加奉行温和、宽容的处事原则。这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影响。总之,凯瑟琳也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执刑官行动的事情了。
不过她当然心知肚明,这世上有什么人无缘无故地死去了,那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是太阳教廷的执刑官动手了。
这当然是骇人听闻的事情。太阳教廷自己也不敢宣扬,顶多只是把执刑官杀的人算进太阳骑士的功绩之中,然后宣传太阳教廷是如何保卫普通人类的生活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不算错。
包斯维尔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迟钝的人,他说话轻声细语、慢吞吞的。
可能是漫长的岁月消磨了他思考的速度,以至于他的表情、动作都显得慢一拍。但这是因为他此刻不在战斗。
他一身黑甲,看起来魁梧健壮,但面孔仍旧维持着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俊朗、英武,并且看上去相当有亲和力。据说那是他选择信奉与追随【太阳】的时刻,从那一刻开始,【太阳】便定格了他的外在形象。
没人知道他起初的姓名,只知道他出现在太阳教廷的时候,他就已经叫包斯维尔了。他是太阳教廷活得最久、经历过最多事情的人——当然还是人类,只不过没那么像人类。
凯瑟琳以为包斯维尔的身上也确实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那甚至并非与太阳教廷格格不入,而是与如今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包斯维尔太古老了。那种迟暮的、将要衰竭的古老已经浸透了他的灵魂,令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更像是某种将要坍塌的雕塑:下一秒,他的皮囊就将要变成齑粉、然后露出里头的累累白骨。
人们恐怕很难想象包斯维尔的所思所想,甚至很难将包斯维尔当成同类。
凯瑟琳很年幼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包斯维尔的故事。当然,那听起来更像是毫无根据、牵强附会的传说。
而当她真的见到包斯维尔的时候,她意识到……那些传说是真的。
神秘的黑甲骑士(字面意义上的描述)、寡言(说话慢吞吞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淡漠(或许包斯维尔的面部神经已经坏死了,导致他根本做不出什么表情)。
人们相信包斯维尔的手里有一千条性命。而凯瑟琳觉得后面还可以再加两个零。
“下午好,包斯维尔阁下。”凯瑟琳谨慎地问好。她不确定这位阁下喊她来做什么……为了【白日梦】先生吗?
“下午好。”包斯维尔习惯说短句,“想必,现在应该是,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刻吧。”
“是的。正午刚过。”
他们毫无意义地闲聊了片刻,最后,包斯维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听说,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这里是太阳教堂的地下,没有阳光。漆黑空旷的空间之中,仅有几盏灯幽幽闪烁,光线照在包斯维尔的黑甲上,晕染出模糊的影子。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便说:“是的。”
“我已经,拜访了,本杰明·诺普。”包斯维尔说,“你知道他?”
“知道。”凯瑟琳没说更多。
包斯维尔似乎也不在乎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他转而说:“本杰明,对我说,【白日梦】先生,能解决我身上的,麻烦。可是,我仍旧,有些犹豫……所以,我来问你。”
问她?凯瑟琳微怔,随后啼笑皆非。
尽管她是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抵达利文斯通,要参加这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但是在太阳教廷内部,她已经是叛离了对于【太阳】的信仰、而改信【白日梦】先生的叛徒了。
……凯瑟琳敏锐地意识到,从这一点上,包斯维尔似乎展现了一种可以拉拢的特质。
恐怕包斯维尔并不在乎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争端,而他此前露面调停,一方面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而另外一方面,似乎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某个目的。
等等!这两件事情如果结合在一起……
凯瑟琳突然一怔,她想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包斯维尔望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毫无情绪,空洞、寂静、甚至显得怪异,仿佛一切光都被他的黑色瞳孔所吸附。他扭曲了唇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他说:“你,猜对了。”
凯瑟琳默然。
“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太阳】将包斯维尔放在太阳教廷,令他充当执刑官的首领。【帝皇】的岁月都没有包斯维尔漫长、永世雾墙存世的年代甚至都敌不过包斯维尔生命的千分之一。
他累了。他曾经双手染血,也曾经身披盔甲;曾经在战乱之中拯救千万人,也曾经在疯狂之中屠戮他理应拯救之人。
后来,他逐渐成为了一尊活着的塑像,静默地停留在太阳教堂的地下。偶尔,要是真的觉得无聊了,他就换个教堂待着。他逐渐不问世事。
雾兰的诞生曾经短暂地惊醒他。除此之外,这世上就只有当代教宗的请求,才能让他亲自出手。
然后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当代教宗曾经就【白日梦】先生的种种事迹而特地询问他的意见,艾德里安十一世比任何教士都更早注意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太阳教廷、各大正神教会,乃至于神明话语权的挑战。
那甚至是早在【白日梦】先生挽救波尔普恩的坠落的时刻。
只不过,换了个治世,估计连那位教宗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包斯维尔记得,是因为他是巨面者。而他之所以关注【白日梦】先生,同样是因为他是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
往常,人们虽然信任并且敬重【白日梦】先生,但那更多出于对他的善意与好心。一位仁慈的巨面者当然值得敬重。
但是当【白日梦】先生真正彰显自己的力量的时刻,有些人惊得魂飞魄散、有些人喜出望外,而有些人——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时至今日,包斯维尔仍旧记得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回答,公正、客观、平静、冷淡。
“静观其变。普通的巨面者,无法改变大局;而他要是厉害……”包斯维尔停顿了一下,最后慢吞吞地说,“人们最好指望,祂足够厉害。”
太多人正在经受折磨,并且幻想着有人能拯救他们。太多人。
正是包斯维尔的这段话,让太阳教廷在奥尔德斯治世晚期、以及阿尔弗雷德治世早期,保持了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友好与旁观态度。只是,包斯维尔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为了拯救北地,甚至不惜掩盖【太阳】的光辉。
……话又说回来了,谁知道当时【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只是碰巧了、或许【白日梦】先生是有意挑衅,也或许……是【太阳】的问题。
是太阳出了问题。
包斯维尔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如此怀疑【太阳】,不仅仅是僭越、甚至直接就是亵渎。
然而他已经不在乎了。人可以信仰一位神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但人不可能信仰一位神五百年、五千年!
倘若一个人沉浸在痛苦之中千年万年,而神明从来不曾拯救他,那他怎么可能继续信奉神明?更何况,这痛苦就是神明为他带来的、美名其曰“恩赐”的东西!
包斯维尔的生命都已经比许许多多的巨面者更加漫长了。他自己都成了太阳教廷内部近乎神话一般的人物。
他之所以乐意在如今这个时刻出面、调停矛盾、干涉太阳教廷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
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名巨面者!
太阳教廷自然很快就收集了那七名巨面者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是从那些破碎的、坠灭的层域之中捕获到的少数信息,包斯维尔也意识到,那里头甚至有他认识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杀了与他同等阶、甚至类似处境的巨面者。
不少人都说,这下【白日梦】先生可真是逞威风了。而对于包斯维尔来说,他只知道,既然【白日梦】先生杀了那七名巨面者,那么祂应该也可以杀了他——【白日梦】先生可以给包斯维尔一个解脱。
【太阳】赐予了包斯维尔力量,然后就置之不理、不再管他。
往后,炽烈的火光、燃烧的力量、自灭的宿命,都将降临在包斯维尔的身上。他的命运自神而始、至神而终。
【白日梦】先生,就是终结这一切的、那位神。
神明就理应实现人们那些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不是吗?倘若不能,那如何能称之为神呢?
……包斯维尔曾经幻想,自己以一个凡人应有的模样老去、死去,或是像个英雄、或是像个懦夫。他理应经受一切凡人所理应经受的痛苦、骄傲、欢乐、悲伤,而不必经历岁月的磋磨、不必经历光阴的炙烤。
后来他想,他已经忘了“凡人应有的模样”是什么样子了。那成了一位巨面者——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那么,就请【白日梦】先生为他实现这场白日梦吧。
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包斯维尔望着凯瑟琳,一字一顿、缓慢而笃定地说:“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