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我也要去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让杜尔米想起了波尔普恩的大雨。
然后他才想起来,他曾经也与莱拉女士并肩望向神序之树、梦境之乡。雨水落在他们耳畔。而那一次,他们聆听了多克希尔的预言。
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他意识到,命运永远是遥相呼应的、前有因后有果的。
“让我猜猜……”杜尔米喃喃说,“【梦钥】去了世界尽头?”
莱拉女士微怔,不禁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要去。”杜尔米耸了耸肩,很潇洒很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觉得我迟早能碰到这世上的所有神,对吧?所以我猜测祂去了世界尽头。”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依旧是温柔和煦的、但永远是遥远的飘忽的,像是雨中潮湿的空气。她说:“或许你猜对了,杜尔米。也或许你错了。我也不知道。”
“……你们没找到【梦钥】?”
“很遗憾,没有。”
杜尔米嘴角抽了抽:“那你们开了二十年的会,做了什么?”
“神的落幕。”
杜尔米怔了一下。
“或许【梦钥】并不是离开了,而是死去了。”莱拉女士娓娓道来,语气相当平淡,“很久以前,【太阳】曾经说,祂会成为第一个落幕的神,但是我们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略有分歧,所以就搁置了这件事情。
“后来,【帝皇】成了第一个陨落的神。安德烈·法涅斯做出了他的决定,而谁也无法阻止他。又或者,他确实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就已经一同覆灭了。
“【帝皇】的陨落并没有带来太严重的问题,人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法涅斯王朝、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日子。层域动荡了片刻,然后安宁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太阳】。”
这个问题就是杜尔米最关心的问题:“【太阳】究竟出了什么事?”
莱拉女士的目光仍旧望着那座断桥。杜尔米心想,【门扉】就隐藏在桥上的某一个地方。
“在提及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之前,我首先得告诉你一个前提。”莱拉女士沉吟着说,“考虑到你与神秘学之间的……距离。”
杜尔米:“……”
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是想说“鸿沟”。
莱拉女士说:“杜尔米,你应该知道,四、五、六、七,每一个数字都有其意义。”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
以及,那世界的两端。
“是的。”杜尔米想了想,有点好奇地问,“这么说来,【太阳】与【帝皇】先行离去,是因为那永望的五神暂时还不能出事?”
“没错。越早的神,其层域、其界碑,就越是象征着这个世界的基石与本质。”
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
譬如【死昼】就绝对不能出事,因为祂一旦出事,这世上所有故去的生灵就可能发生一场暴乱。
【海镜】也是一样,且不说【墟】之中藏了多少污垢与废墟,单纯就森罗海来说,海洋的变动会影响过往船只,也会影响沿海城市,更有可能造成整个世界的气候变化。这也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一位神。
【星群】作为群星的意义可能并不那么重要,但是这位神以神秘学压制了【隐秘】的扩张,让人们以一种可控的、可接受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与接触神秘侧,这才是祂最大的贡献。
其实【时历】最好也别出事,但因为这位神明自己将时光与历史搞得一团糟,所以祂出不出事好像也无所谓了。即便祂自己相安无事,时光与历史也早就出事了。
至于【梦钥】,这位神一直在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压制着【世界】的秘密,掩盖了最初与最终的真相。祂的苏醒、动摇、离去,都有可能对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意义。
相比之下,【太阳】与【帝皇】作为人神,其重要性就没有那么高了。
甚至可以说,对于人类来说,【太阳】没有太阳重要、【帝皇】也没有如今的国王重要。
那永望的五神是更古老、更本质的神明。而那常正的七神是后来的神,甚至掺杂了一些人类的影响与干涉。
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这五样东西伴随人类的光阴,恐怕比光阴本身更加古老。因为【时历】的诞生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如此一来,杜尔米也很能理解,那恒初的四神的沉眠或陨落,究竟给这个世界带去了多大的伤害与动荡。难怪外域之中世界总是一片废墟。
可能没有到人类的断手断脚那么严重,但至少也是重要的脏器出现了问题。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不由得想起了关于“谢兰与雾兰是世界的双肺”的说法,现在看来,这种描述甚至恰如其分。
总之,【太阳】与【帝皇】的接连离去,甚至不能说让人感到意外。是因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所以人们才会感到震惊。
“希亚看到了她的女儿。”
“我听说了。”
“但是,”莱拉女士又说,“祂选择了一条更错误、更偏激的道路。”
这也是整件事情之中让杜尔米最不能理解的一部分:“祂为什么要熄灭太阳?祂难道真的要逼迫逐光女士牺牲自己,然后从灰烬之中寻找祂女儿的碎片吗?”
莱拉女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变得更加哀伤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哀伤就成为了这位收藏家的底色。
莱拉女士问:“我们很难确定……只不过,我也可以提出另外一种猜想。杜尔米,如果是你,当你经历了千万年的寻觅,却在某一个漫不经心的时刻突然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人……你会怎么做?”
“呃,迫不及待地相认和重逢?”
他可真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好人,一个坦坦荡荡的、从不心虚的正直的人。
“希亚选择了逃避。”
“……为什么?”
“你认识那位逐光女士,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而你也知道,希亚做了什么。”
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了。是的,他知道。他知道凯瑟琳·贝休恩善良、正直,曾经是个标准的太阳骑士、逐光骑士,后来也仍旧追逐着自己心中的公义。
换言之,【太阳】的所作所为,凯瑟琳绝不会容忍与原谅。
“所以,希亚给了她一个机会。”
杜尔米几乎本能地讥讽:“机会?”他不敢置信地说,“让凯瑟琳成为英雄的机会吗?”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冻结了,他冰冷地、却又愤怒地说:“如此高高在上地摆弄人的命运,我看希亚从未摆脱她心底的傲慢,这才是她最大的问题,也导致了一切的问题!”
“是的。”莱拉女士悲哀地说,“所以【太阳】并没有反抗,成为了太阳。她让她的女儿得偿所愿了。”
或者说,希亚给了凯瑟琳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太阳教廷的这些年月里,凯瑟琳做了很多惩恶扬善的事情,但也做了一些助纣为虐的事情。两者无法相抵,至少在凯瑟琳自己心中无法相互抵消。
因此,当她真正为了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牺牲自己的时候,她是坦然而坚定的。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说不定还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不曾辜负这世上的任何人。
然而,这种做法,发生在【太阳】的宽容与自愿之上。倘若不是希亚愿意,那么一个凡人是绝不可能点燃一位神的。
神明的垂怜与恩赐,是太阳重新升起的最大的助力。
这让杜尔米觉得可笑,甚至觉得可怜。他不知道谁可怜,也可能大家都很可怜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种激烈的愤怒缓缓消退。他问:“那么,【太阳】的燃烧能持续多久?”
“很久很久。”
“祂从前寻觅过各种薪柴,却从未燃烧自己。”杜尔米先是以一种客观的语气说的,随后换了一种更古怪的语气,“而现在……”
为了薪柴,【荒野】曾经想将【白日梦】献给【太阳】。为了薪柴,【太阳】也曾经在克里斯琴与【帝皇】大打出手。为了薪柴,一座城市被焚毁、一个治世被掩盖、一个无辜女孩的灵魂葬送其中。
而现在,【太阳】以自身作为薪柴……很好,一切就解决了,完美!不是吗?
可这其中经历了多少的曲折、多少不甘与哀怨的故事,还有他们那位永远不可能知晓真相的逐光女士!
即便他们最终会在【遮兰】相逢,但是结局既定,凯瑟琳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死亡已经发生了、连【太阳】的死亡都已经发生了!
如今天上熊熊燃烧的,不过是【太阳】的尸首罢了。
“……所以我讨厌神秘侧。”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是说,那跟凡俗世界格格不入,不是吗?我可以接受凡俗的父母与子女反目成仇、分道扬镳,类似的事情或许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故事!”
千万年的寻觅与等候。千万人的牺牲与焚毁。一位神与一个人。
太荒谬了。杜尔米心想。简直像是一本烂透了的小说。
“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杜尔米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圆满的!当然。”
“如果不能圆满呢?”
杜尔米停住了,然后他望向莱拉女士,微微眯了眯眼睛,冷笑着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对吧,莱拉女士?我猜,这跟这个世界的本质有关……难道这世界真是一本小说?”
他的情绪过于激烈、尖锐,以至于他都无法维持平常那种积极活泼的面貌了。他学会了埃默森的愤世嫉俗与脑子先生的戏谑讥讽。
“你也可以将其看做是一幅画、一张拼图、一片废墟。”莱拉女士说,“但是,是的,我们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杜尔米突然地沉默了。他当然也有十分强烈的预感,比如那位小说家、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小说。可是,当一位神真的赞成了他的想法的时候,他再一次觉得——真是荒谬透顶了。
过了很久,杜尔米打破了这种沉默,他问:“那么,我是?”
“毫无疑问,主角。”事到如今,莱拉女士已经毫无保留,“因此你能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开始等待你这位‘主角’了。”
杜尔米磨了磨后槽牙,感觉一切更加荒唐了。这简直比他在夜晚看到外域还要荒唐!疯狂!
他说:“如果真的我能决定一切,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许多死去的人……也不应该死去。”
“……你有点太善良了,杜尔米。”莱拉女士叹息着说,“有时候,我们情愿你残酷一些。”
“比如看着你们这些神同样去死?”杜尔米挑了挑眉,反而笑着说,“好啊,那我先来。也请你们看着我赴死吧。”
莱拉女士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感觉杜尔米现在反而像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了。当然,她知道他确实在赌气。倒不如说,这是过往很多问题积累下来的、未曾解决的怒火。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习惯性地将他的棱角隐藏在那种笑嘻嘻的、好奇又天真的皮囊之下,让人们都忘了,他是在他的父母的宠爱与呵护之下长大的,尽管听话懂事但也绝对是个任性自我的孩子。
最早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那位【白日梦】先生,明明是自说自话、相当疯狂与怪异的性格。人们只是被祂无数次拯救世界的做法给蒙蔽了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埃默森说杜尔米不过是伪装成“杜尔米·奈特”——这种说法指不定是对的。
……不过跟莱拉女士吵架有些没意思,这位女士的脾气太温吞了。杜尔米心里琢磨着。他应该找埃默森或者穆尔吵一架,他绝对能说到他们哑口无言。
“很好。小说。”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我完全理解了。人们、连神都迎来了自己的结局。那么,【梦钥】为什么会——按照您说的,离去或者死去?这个‘情节’是怎么发生的?”
“还记得那位小说家吗?”
“……什么?”
“他写了一本关于‘梦’的新小说。”
杜尔米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他完全呆住了。
“我们帮忙投递到了你船舱的抽屉里,不过看起来你今天还没来得及看。”莱拉女士的手中凭空浮现出几张稿纸,“那么,现在就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