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梦寐以求
杜尔米在波尔普恩寻找着合适的商队,一同前往卡桑米亚。
如今的雾兰还没有火车,据说从波尔普恩到各大城市的铁轨已经在铺设之中,但杜尔米恐怕是等不及列车线路开通了。他只能用更原始的方式:马车。
不过,这就好像他从瓦伦蒂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一样,要是找不到合适的马车或者商队,那么他不如找一艘船,从海上前往卡桑米亚……说不定还更快一点。
杜尔米也考虑过神秘侧的办法,比如贺拉斯·兰西亚当初从谢兰赶往雾兰的办法。但遗憾的是,杜尔米找不到任何一个去过卡桑米亚的人借用质料,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
到了最后,他似乎还是只能选择相信凡俗世界的自己的脚程。
当然,杜尔米可以将这些琐事推给自己的领民去做。但他还是情愿自己解决,因为这让他感到自己仍是活在凡俗世界的凡人,仍旧是生机勃勃的、鲜亮明快的……仍旧是活着的。
活着就会遇到麻烦。这是杜尔米如今的感悟。不过他很怀疑,一般来说,人们不会碰到他这种类型的麻烦。
路过波尔普恩的广场的时候,杜尔米偶然听见几句笑闹。
“什么日食月食的,我只知道天突然黑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点文化都没有,这叫天文现象!”
“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为什么天黑了就是日食?你们猜猜。”
“因为……呃,因为太阳被吃了?”
“因为天黑了,该吃晚饭了,太阳饿了,祂吃了祂自己!”
“……你这个笑话可真够渎神的,埃默森。”
埃默森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我巴不得神明能听见呢。”
他的工友们立刻说他又在说大话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埃默森自从出现在他们的工地,就喜欢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人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知道当他们发现的时候,埃默森就一直在了。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纠结要不要去找埃默森——这时候声称自己是这位冷笑话大师的朋友,显然会遭到相似的嘲笑吧?——不过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因为他确信埃默森已经看到自己了。
“中午好,杜尔米。”埃默森一本正经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不是应该启程去卡桑米亚了吗?”
“……中午好,埃默森。”杜尔米狐疑地回答,“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一本正经,不会又在心里编排什么冷笑话吧?”
“没什么。”埃默森慢慢悠悠地说,“我只是在想,一日千里的传说,哪怕对于你这位【白日梦】先生来说,原来也同样是一场白日梦啊。”
“我又没去过卡桑米亚。”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哪怕想要‘跨越凡俗’,也得真的跨越凡俗世界的距离才行。我头一回发现神秘侧也没那么厉害。”
埃默森随口回答:“因为神秘侧本来就是建立在真理侧之上的。”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了下来。工友们好奇的打量、广场上走来走去的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还有波尔普恩的天空之上厚重的阴云……这些都呈现在杜尔米的面前。
杜尔米心想,要下雨了。
“……我一直想问,”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东张西望,“您这是什么【力量】?来自【帝皇】的,还是来自【偃偶】的?还是说,这是【时历】的力量?”
杜尔米好几次见到过埃默森的这种“定格此刻”的做法,甚至曾经见过安德烈·法涅斯这么做。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是为此感到好奇与吃惊。他以为这真的像是一张油画、一块拼图,可是转念一想,【帝皇】与【偃偶】真的拥有这种力量吗?这看起来更像是光阴的一隅。
埃默森停顿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哎呀,您都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情了,多这一个又能怎么样?”杜尔米振振有词地说,“再说了,您特地定格此刻,不就是要跟我聊聊神秘侧的隐秘知识吗?就从您开始聊起,怎么样?”
埃默森又被这个臭小子的厚脸皮给气笑了,他没好气地回答:“这是【偃偶】的力量!”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惊呼:“竟然是【偃偶】!”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他淡淡说:“这是【偃偶】的候场室,在所有木偶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之前,他们理应拥有准备与打理自己的时间。当然,对于【偃偶】这位神明来说,任何来到候场室的人,都可以成为祂的偃偶。”
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也包括我吗?”
“我没试过。”埃默森不怀好意地问,“要不要试试看?”
“不不不不必了。”杜尔米连连摇头,他立刻转移话题,“其实我找您是有正事的!”
“哦?”
杜尔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埃默森是有什么正事,不过他随便抓了一个最近的麻烦事:“我该怎么前往卡桑米亚?有什么捷径吗?要是走陆路,我指不定得花上好几个月。”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无论是人与神,他们都快要等不及了。杜尔米自己也同样是心急如焚。
当然,杜尔米可以在不久之后的领民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他觉得那显得自己有点儿无知与弱小,太没面子了,所以不妨还是跟靠得住的领民私下商议吧。
埃默森沉吟片刻。看在这事儿确实比较紧急的份上,他最终说:“我确实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
“您快说吧。”
“你可以去森之神殿,然后攀上神序之树的主支,沿着祂垂落的倒影一路向下,寻到正确的方向与道路,最终就能抵达雨之神殿了。”
“……啊?”杜尔米茫然了,“这是一条路吗?”
“是的,这是一条路。”
“可是,”杜尔米诚恳地请教,“我没有搞懂这究竟是一条怎样的道路。难道神序之树的分岔枝丫,会延伸向世界各地吗?”
神序之树是灵魂之乡,是【世界】的尸首,是自天空向大地的生长的倒垂的巨树。
因此,神序之树的树冠确实是指向大地、甚至是链接着大地的。杜尔米可以理解这一点。可是,森之神殿与雨之神殿真的借由神序之树连接在一起吗?甚至还形成了一条通路?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的。”埃默森没有理会杜尔米的震惊,自顾自说,“别忘了,灵魂之乡甚至与梦境之乡连接在一起,人们的梦境甚至都共同汇聚到了【乡】之中,那么神序之树连接着世界各地,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可是……我的意思是,那是凡俗世界!难道神序之树直接通往凡俗世界吗?”
“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神秘侧本来也有一些赶路的方法吧?只是人们很难使用这些方法。”埃默森不以为然地说,“况且,【世界】都死在那里了,神序之树连接凡俗世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杜尔米:“……”
话虽如此,这种说法是不是对【世界】太不友好了?
埃默森又说:“对你来说,这已经是最短也最快捷的道路了,至少波尔普恩距离弗尼瓦尔更近,而且你在弗尼瓦尔也有更多的熟人。”
杜尔米满心复杂地点了点头,是的,比起卡桑米亚,他当然更熟悉弗尼瓦尔。那是他母亲的故乡。
而且,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的外祖母米德丽德·弗尼瓦尔是在波尔普恩去世的。
原本西摩森·弗尼瓦尔是要亲自护送她的遗体返回森之神殿的,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到来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以至于新的时代终于到来的时候,米德丽德仍旧停灵在波尔普恩。
也就是说,如果杜尔米要通过弗尼瓦尔前往卡桑米亚的话……他可以亲自送外祖母回乡。
这真是一个比杜尔米想象中好得多的选项。事实上,杜尔米最早前往雾兰的时候,自然也是抱着去往母亲故乡看一看的想法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目不暇接,也就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
只是峰回路转,到了最后,森之神殿仍旧在原地等待着他。
“当然,这也会是一条很麻烦的路,因为你必须从无穷无尽的枝丫与分岔之中,寻找到那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神序之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相反,祂还会给出各种不同的障眼法,影响你的判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儿好奇地问:“比如呢?”
埃默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杜尔米震惊地说,“您都为我指明了这条路,难道您自己没有尝试过吗?”
“没有。”埃默森直白地回答,“确切来说,我没尝试过,而安德烈·法涅斯尝试过但失败了。他曾经妄图借由这条路追杀教团成员。神序之树就是灵魂之乡,掩藏着这世上的一切秘密。然而,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杜尔米喃喃说:“这听起来有点糟糕。”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走凡俗世界的路,从波尔普恩前往卡桑米亚,可能会耗费更漫长的时间,但这条道路平坦、安全、普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要么另辟蹊径,去走一条前人也不曾走通的道路,那是高天之上的神明为你留下的一条捷径,可能遍布荆棘、可能满是苦痛、可能最终通向的结局也依旧是失败的……”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说:“我选择第二条。”
定格的世界似乎也悄然震动了一下。没人想到杜尔米会这样坚定与轻巧地做出决定。
“……原因?”
“回我妈妈的老家需要什么原因?”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倒不如说,哪怕犹豫一秒钟,那都是愧对了我出发时的计划。我已经去过塔拉纳了,也该去一趟弗尼瓦尔了!”
埃默森笑了一声,又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想,他早该意识到的,当他把这个方案摆在杜尔米面前的时候,杜尔米就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了。
“而且……”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那种非常好奇的表情,熟人一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在憋什么坏主意了,“按照您的意思,神序之树就在森之神殿?甚至是——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神序之树?”
埃默森皱了皱眉。杜尔米的说法相当古怪,是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都会情不自禁皱眉的、极为荒唐的词语排列组合。
但他姑且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在凡俗世界,神序之树确实就是‘一棵树’。”
“那就对了!”杜尔米欣喜地说,“我当然得去看看,这可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最与众不同的一棵树!我见过太多次祂的倒影、祂垂落的枝条,现在,我该去看看祂的本体了!”
埃默森无语了一瞬。
他很想说,首先,那绝不是神序之树的本体,那只是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神序之树在凡俗世界延伸出的一根枝杈罢了。其次,杜尔米能在森之神殿见到的那棵树也绝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因为那就只是“一棵树”!
杜尔米先前瞧见“太多次”祂的倒影、祂垂落的枝条,这些才是神秘侧人士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呢!
最后,他就知道,杜尔米想去森之神殿,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