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载入史册
终于,一切准备妥当,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他们齐聚一堂。
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聚会……哦,当然,因为【时历】都来了。时光与历史亲自见证这次会面。
一开始,领民们并不知晓那常正的七神——其实眼下已经没有七位了——都会来参加。他们以为这不过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突发奇想。
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次聚会也注定不可能全员到齐,因为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已经离开了。她的光辉仍与他们同在。
杜尔米也没想起来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领民。他依旧相当怀疑这种局面只是因为穆尔想来凑热闹。
而露馅的也同样是穆尔。
这天清晨,一只黑鸦落在了杜尔米居住的旅馆的窗台上,带来了一堆信件。
杜尔米一边翻阅这些乱七八糟的信件,一边抬手跟黑鸦女士打招呼:“哦,早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真是麻烦您了。”
“早上好,【白日梦】先生,很高兴能在这个清晨与您会面。为您送信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的意见。”
“怎么了?”杜尔米的表情严肃起来。能让【无人知晓】女士如此直白提问的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黑鸦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怎么描述整件事情。最后她说:“希尔芙德先知告诉我,她听见了世界的呓语正在……”她又迟疑了一下,“跳舞?”
杜尔米完全懵了,他茫然地说:“跳舞?听见跳舞?”
“是的。”【无人知晓】女士照实描述,“我并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世界的呓语似乎兴奋了起来。”
杜尔米:“……”
好的,他明白了。
他忍不住扶额,又叹了一口气,犹豫再三——主要是犹豫自己是否要维护那常正的七神之一的面子——最后还是跟【无人知晓】女士说:“我想,可能只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唉。他甚至还在维护穆尔的面子。杜尔米不得不感慨:自己果然是个好人啊!
不管【无人知晓】女士信了还是没信,总之这位女士是个体面人,她不会拆穿杜尔米善意的谎言。
黑鸦又飞走了。等她飞走了,那位神就来了。穆尔特地给自己定制了一套儿童正装,甚至打了小领带,穿了锃亮的皮鞋。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并且笑嘻嘻地说:“杜!瞧我,不算给你丢人吧?”
杜尔米:“……”
穆尔丢人都丢到希尔芙德神殿那边去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杜尔米看了看穆尔的打扮,也不能违心地说这位神不够用心。他就说:“真不错啊,穆尔,这不会是你在别人婚礼上的花童扮相吧?”
“我又没有捧花。”穆尔一瞬间板起脸,“况且,晚上有人结婚吗?”
“没有。”
与此同时,杜尔米辛酸地发现,他的这些领民,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打光棍……最接近婚姻关系的,竟然是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
……喷嚏先生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莫尔芙·法涅斯,晚上聚会的时候得把这两个人排得远一点……等等,他怎么真的开始思考座次与顺序问题了!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口问:“你们神会生孩子吗?”
话音刚落,旅馆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尔瞪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杜尔米,连那副小孩儿的作派都装不出来了。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且,你为什么会问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心虚但姑且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在思考遮兰的人口数量!”
“然后你就想到了神明生孩子?”穆尔不可思议地说,然后他又笑开了,“这样吧,杜尔米,我推荐你去找米洛要一面镜子,照一下就多个人、照一下就多个人,生得可快了。”
杜尔米嘀咕着说:“那又不是真的人。”
“也可以当成真的人来用!”
“那如果死了呢?你收吗?”
穆尔大方地说:“我会为他开门,将他送去雾兰。不用谢。”
“……真是谢谢您的慷慨。”
“神的慷慨理所应当!”
穆尔最后在杜尔米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特地定制的这身衣服,正要离开,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呢,晚上在哪儿聚会?”
“我不是说过吗?”杜尔米反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遮兰啊!”
【白日梦】先生与领民们的聚会地点几经变更,但一直都是在梦乡之中的某个地方。但这一次的聚会还有那常正的七神的参与,肯定不能放在某一位神的层域之中。
如此一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遮兰了。可是,除了杜尔米,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遮兰”究竟在哪儿。
哪怕是那些神,祂们知晓的也不过是遮兰的相关传闻、相关记录。对祂们而言,这也是祂们第一次真正接触遮兰。也难怪穆尔如此激动,甚至都跟世界的呓语一起跳舞了。
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所以,遮兰在哪儿?”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说:“哎呀,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轮到我来说句话: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穆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露出了一个怀疑的表情,他说:“你是杜尔米吗?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像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坏掉了!”
杜尔米大笑着,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人也能去、神也能去,不在乎来客究竟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究竟是活的生灵还是死的鬼魂……你自己去猜吧!”
到最后,穆尔也没能从杜尔米的口中问出答案,只能等到夜晚才能知道了。可他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神序之树?
他不禁咋舌。那倒垂的巨树对待杜尔米可真不赖,甚至都乐意让杜尔米带着朋友们过去聚餐!
穆尔就带着这样又焦虑又兴奋的心情离开了。杜尔米瞧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嘀咕:“像是几千万年没出门郊游的小朋友终于可以跟小伙伴出去玩了……”
杜尔米继续用无穷无尽的信埋住了自己。这些信是本杰明·诺普整理出来交给他的,来自世界各地,有的是正神教会发来的问候,有的是政务署的求助事项,有的则是来自目的不一的普通人。
关于遮兰的建立与扩张,凯瑟琳·贝休恩在离开之前就已经留下了一套框架,综合了正神教会的信仰与忠诚、凡人国度的利益与名誉,真理侧金钱开路、神秘侧力量把关……
简而言之,这并非一个正经意义上的国家建构,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最大的不同在于,遮兰更接近一个“国家概念”而非“国家实体”,比如说,凡人需要活在奥古斯王国,但凡人并不一定真的活在遮兰王朝。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首先在不久前治世变更的时候保护了所有人,并且也将在神秘侧的面前保护所有人。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遮兰的核心更接近于一个高度机密的秘密结社组织,但是在遮兰的外围,特别是对于那些对遮兰一知半解的普通人来说,“遮兰”的存在有时候跟神明也差不多,因为这个词象征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比如说,很多人都知道世界发生过动荡、波折、混乱,而【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这个“力”,就是遮兰。
因此,现在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也会给遮兰写信。这些信往往会在他们半梦半醒的时候投递到无人知晓的远方,被本杰明·诺普一同收容整理,其中比较重要的就会送到杜尔米这里。
这样一来,一张遍布谢兰与雾兰的情报流通网络就逐渐形成了。
他们的人手一直不多,财政状况也一直比较紧张。但奇怪的是,名为遮兰的存在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舒展羽翼,并且遮蔽整个世界。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意识到,他就像是一朵蘑菇,向全世界洒出了他的孢子……
好吧,这听起来就好像他是一个坏人一样。但他觉得这个比喻还蛮可爱的,对吗?他只是偷偷看了艾米的课本而已。现在孩子们的生物学课堂都会学这个了?
杜尔米很快就将这些信件看完了。其中的一些,本杰明叔叔已经分派好了人手,而另外的一些需要杜尔米自己决定。这跟他之前在利文斯通的古董商店处理的事情差不多,只不过这一次需要黑鸦女士帮忙送信。
而这就是杜尔米今天最后需要做的事情了。接下来,他就该去遮兰准备场地、准备物资、准备晚上的宴会了。
……呸!他怎么也开始使用“晚宴”的说法了?神秘侧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污染一个人。
所以,“遮兰”究竟在哪里?
“我觉得你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因为真相就摆在你们的面前——别再视而不见啦!”
旅馆的房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它可不会回应这个绿眼睛年轻人的言语,也压根不知道这家伙在跟谁说话。哎呀,一间旅馆总会迎来很多奇奇怪怪的客人,但这些客人又不会永远留在这间旅馆。
因此,旅馆甚至乐意欢迎这些奇怪的客人,只是为了窥觑他们人生之中那些精彩的秘密,让自己的生活不那么无聊。
“不久之前,时钟先生找到我。他说,脑子先生不知道在忙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忙起来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就说:‘您是【记录者】,那么就做一名记录者该做的事情吧。’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说:‘我乐意记录【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因为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彩、最跌宕起伏的故事,并且,是我亲眼见证的。’
“时钟先生这么客气,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我也不想拒绝他,因为在我看来,这并不仅仅是【白日梦】先生的故事、杜尔米·奈特的故事,也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时钟先生就问我:‘既然如此,您对于标题有什么意见吗?我以为最合适的标题就是《白日梦》了,但这听起来不够文雅。’
“我以为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耳熟了。我曾经跟脑子先生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聊到过,那时候还是在讨论如何命名我所踏上的道路……当时我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白昼之眠》。白日梦的更文雅的说法。是的,完全没错。不过我觉得我不应该偷懒,给出同样的回答。所以我又换了一个说辞……《沉睡之昼》,听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更像一本魔法书?”
杜尔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叠手稿。这是劳伦特·霍索恩花了几天时间写出来的草稿,提前送过来让杜尔米瞧瞧。
《沉睡之昼:白日之下的历史角落》。这是最后定下来的标题。
后面加上的那一串文字,让这本书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历史学专著。可是杜尔米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故事,很难说真实与虚幻各占多少。时钟先生摆出了一副要给他认认真真写一本传记的态度,杜尔米也只能同意。
……传记?真的假的呀?杜尔米心里嘀咕。他都已经到了有人给自己写传记的年纪啦?
他翻阅着,偶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时钟先生的措辞总让他觉得十分肉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段话上。
“对人们来说,那是地理大发现带来的辉煌时代。但是对于我们的主角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却是发现了旧日的尸体与废墟的阴霾。世界摘下假面,向他露出狰狞而残酷的微笑。”
他想,这写的是白橡木号启航的时刻。而现在想来,那竟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也就是说,他的故事竟然要从那么遥远的时候开始写起吗?
起初他以为这是一个狰狞而残酷的故事、一片遍布迷雾的旧日废墟。到了最后,他的结论仍旧没有改变,但不仅仅是这样。他想为这段旅途添加很多很多别样的片段。
于是杜尔米想了想,提笔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话:“——喜欢这个恶作剧吗?”
瞧啊,【世界】的尸体在说话!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笔。他以为这就是个不错的开头。时钟先生的文风太沉郁、太复杂,但杜尔米是个简单活泼的人!可别忘了,他还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呢!
最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宣布了一个真正残酷的消息:“该开会了,我的朋友们!”
入夜了。该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