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自得其乐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参加过一场正式的晚宴了。”
“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了。”
“晚礼服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晚礼服会让人穿着舒服那才是见鬼了。”
“我向来认为在这种场合,紧绷与不适才是人们最终的目的。这是一种刻意制造的氛围。”
“但是你们真的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来的不都是熟人?”
“伙计,你还不知道呢?神也要来。”
“……啊?”
“我听说【白日梦】先生为我们特地准备了酒水饮料与甜品。”
“熟悉的口味。”
“显然来自波尔普恩的那家酒馆。”
“哦,贺拉斯·兰西亚的伤心地?”
“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别说了,这也是我的伤心事。”
“有没有人数过我们这里究竟有多少活人和多少死人?”
“别忘了,还有不是人的。”
“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我的意思是,我们非得站在这儿聊天吗?”
场地顿时一静。随后,海沃德·诺伊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诚心发问,但语气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戏谑:“否则呢?格瑞,你想做点什么别的?你的发言稿背好了吗?”
“什么?我?”格里菲斯·索伦迷惑地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需要发言了?”
“每个人都有可能发言。”
“可【白日梦】先生也没说要我发言啊!”
在场的年长者们顿时闷闷地笑了起来。法罗夫人无奈地说:“你应该自己准备一份的,格瑞,哪怕简单一些。这是必要的准备。”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环顾一周,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不会全都准备了吧?!”
“连艾米和克克都准备了!”格温·阿尔克温笑着说,“格瑞,你不会是忙着论文,然后就忘了开会的事情吧?”
格里菲斯张了张嘴,然后又沮丧地闭上。他说:“我当然没忘,我只是完全没想过什么发言稿!你们的意思是,我们都得在这次会议上说点什么?”
【白日梦】先生还没来,领民们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聊天。不过格里菲斯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渐渐地聚拢过来。
“发生了很多事情。”劳伦特·霍索恩这样说,“不管是为了上一个阶段还是下一个阶段,我们总得记录一些什么。”
“我听说你在写一本【白日梦】先生的传记?叫《沉睡之昼》?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看?”
劳伦特谦逊地说:“目前还是草稿,尚未完稿。况且,我不能说那是一本传记,其中提及了太多人与事,并不仅仅关乎于【白日梦】先生本人。”
他们就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谈论那位尚未到场的【白日梦】先生会让他们每个人都好受一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卷进了整个世界的麻烦之中;但还好有【白日梦】先生在前面顶着。
尽管如此,他们每个人也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是一片极为空旷、辽阔的空间。
在【乡】的深处,【白日梦】先生曾经与领民们开会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万千倒垂的树木、孤独飘荡的船只。后来叶片如同蜡烛一般燃放光彩、如同银箭一般飞向漆黑的天空,绘制出一幅倒流的流星的景致。
如今,这片空间的高处也同样悬挂着无数的燃烧的蜡烛,倒垂着的,像是恶作剧一样将火苗对准了地上的客人们。不过他们知道,那些火苗永远不会飘落。
相比之下,地面就显得正常多了:草坪、长桌,还有垒高的饮料台与甜品塔。
阿切尔·英尼斯为此深感欣慰,因为【白日梦】先生终于乐意呈现出一些凡人也能够接受的场面了。
但绿草织成的草坪绵延向更远方,似乎没有尽头。这样空洞的、单调的场景,反而让人有点心里发毛。静谧的空间之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们轻声的交谈。
杜尔米抵达的时候,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古怪的场景。他觉得这像是一张会动的画。
“哦!”他还没来得及与到场的人们打招呼,就猛地拍了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又在突发奇想什么。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单调的空间之中突然飘荡起了一阵轻松悠扬的音乐。
埃默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声跟莱拉女士说:“我一直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东西。”
“真的?那是什么?”
埃默森面无表情地回复:“他很能自得其乐。”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声说:“我以为那是这孩子的优点。如果你说这是苦中作乐,那我就更加这么认为了。而即便你是为了取笑他,我也仍旧这样以为。”
埃默森摇了摇头,他说:“你过度地溺爱他。”
“难道你没有?”
“没有。”
“嘻嘻。”穆尔十分骄傲地说,“而我呢,我不仅仅会溺爱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我还会配合他!你们两个大人就爱面子去吧,我反正不要面子。”
埃默森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穆尔只是使用了一个男孩模样的化身,他能不能别把自己真的当成一个孩子?
米洛正左顾右盼,最后他回过头,与他的兄弟如出一辙地骄傲地说:“我是这里最漂亮的人!”
“你压根就不是人。”穆尔笑嘻嘻地说,“你骄傲什么呢?”
莱拉女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淡淡地说:“你们能正经一点吗?凡人已经许久没见过我们了,他们会失望的。”
“你还关心凡人会不会失望?”是一旁的伊斯突然开口了,“莱拉,你实在是太喜爱人了,甚至还看重自己在凡人眼中的形象。”
莱拉女士偏过头看了伊斯一眼,随后她冷冷说:“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伊斯,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肯定会有人过来揍你的。”
“我不相信。”
穆尔笑嘻嘻地说:“我万分赞同。”
埃默森同样点了点头:“的确。”
米洛思索了片刻,缓缓说:“不止一个人。”
最后,连拖着长长裙摆、始终沉默寡言的门萨都说了一句:“群星的排列仅有一个方向。”
……伊斯气坏了。他觉得这群神是在污蔑他。再说了,他最近又没做什么坏事!
杜尔米走了过来,他挨个与在场所有人打招呼。这里的一些人并不认识彼此,或是没见过彼此,所以杜尔米也会为他们介绍。慢慢地,他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
“他快到我们这里了。”穆尔突然说。
埃默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儿玩味地问:“你很紧张?”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很紧张了?”穆尔反问,“我根本不紧张!”
米洛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说话都不带‘嘻嘻’了。”
穆尔噎住了,他瞪着米洛,还不等他发火,杜尔米已经走过来了。穆尔立刻抬头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众神的最前方。其余神明纷纷一笑,为这位神让开了位子。
“……哦,穆尔!晚上好啊。”杜尔米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回头跟自己的领民说,“这是【死昼】。”
他们与眼睛黑漆漆的男孩面面相觑。
穆尔不爽地说:“你就这么介绍我?就一句话?”
杜尔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摸了摸下巴,换了一种夸张的语气:“啊,好吧,请各位看吧,这是执掌了死亡与白昼的力量,为活人指引生路、为死人指引死路的,世上最为殊贵与疯狂的神明……”
穆尔下巴越抬越高,显然是听得高兴了。最后,他降尊纡贵地说:“没错!当然,我会庇佑你们的生命。”
“他殊贵,那我们呢?”米洛不悦地说,“杜尔米,我相信你为我们每一位神都准备了一套说辞?”
杜尔米头疼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是的,我当然准备了。让让、让一让,给我一片舞台与空间,请让我郑重地、分别介绍到场的神明们。祂们的大驾光临令我感到蓬荜生辉……”
他只来得及跟本杰明·诺普学习几句漂亮话、跟法罗夫人学习一些姑且撑得起场面的礼仪。不过呢,他转念又想,来的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他像是吹散一朵蒲公英那样,将自己的声音吹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好了!各位,请容许我向你们介绍。这位是【海镜】,你们可以称呼他为米洛。从世上的第一滴雨汇入大海开始、从港口的第一艘船扬帆起航开始,海洋的神明就已经在镜子的背面守候我们的旅途。
“这位是莱拉女士,还有一位莱拉纳女士,她没来,不过她们都是【梦钥】。梦境的一缕思绪、或是梦境的一道化身。梦乡收藏人类的梦境、钥匙收束世界的秘密,愿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同在故乡。
“而这位,伊斯先生,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我能跳过伊斯吗?不行?在场好几位都是与伊斯之间存在着深仇大恨的,所以我真的要赞美这位神吗?
“那我简单一点说吧:时光从世界之初就守候光阴、历史在永恒的未来等待着人类的抵达。不是时光书写了历史,而是历史铭刻着时光。石头上每多出一条纹路,史书上就会多出一个显赫的故事。
“但这一切并不关于神,而是关于人。所以……埃默森,你希望我介绍你的功绩,还是介绍你的过错?我猜你一定会偏向于后者,但我情愿着重强调前者。
“我情愿介绍你为谢兰独一的【帝皇】,建立了这世上最为显赫的王朝。你象征了那个遥远的崇高的年代,你是荣光所见证的荣光、辉煌所歌颂的辉煌。你的时代离我们最近,人们不敢评价你,因为他们必定站在你的立场。
“还有一位并不在场的人神。她是希亚,也是【太阳】。她葬送了很多,也迎接了很多。她为我们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为我们带来了这世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也为我们重塑了这个世界的夜幕。
“最后,是这片宇宙的群星。【星群】,门萨先生。知识从未缄默,坦荡地等待着所有人的捞取。世界还不曾是世界的时候,人的灵魂就已经在蠢动:为了叙述这个将要形成的世界。不受期待的,但终将璀璨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他为人介绍了神,也应该为神介绍这些人。
如果将每一位领民的名字都列在这里,那一定会是一个长长的名单,连看客都会感到厌倦。可是,尽管这里有很多人,但相较于整个世界,他们的人数其实也并不多。
这里有凡人、有神明,有微面者、有巨面者,有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也有列席、圣名、冠冕。
这世界拥有七个台阶,一头一尾,信众与冠冕。所有人都在。
天光照耀,而世界一如往昔。恰恰就是为了让世界一如往昔,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
每一个平凡度过的日子,都是珍贵的。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一切是人或非人的生灵或亡魂们,你们已经结识了彼此。”杜尔米郑重地说,“你们是第一批认识遮兰、知晓遮兰、抵达遮兰的存在。未来,无论遮兰将会驶向何方,我都希望我们永远铭记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众人心中的【白日梦】、众人心中的白日梦。
人们祈求他拯救吗?又或者,仅仅因为他的出现,人们就可以认为自己已经受到了拯救?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他语气轻快地说:“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是我拯救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有你们在,我才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当然是你们拯救了这个世界!”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吗?是在开玩笑、恶作剧,还是真诚地这么认为?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们向来是相信【白日梦】先生的,从未怀疑。况且,难道【白日梦】先生说的不对吗?
如果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或者物,那么人们当然也不可能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
难道他们想要拯救世界的众多原因之中,不曾拥有【白日梦】先生的一席之地吗?
杜尔米伸出了手,在草坪的正中央,一道若隐若现的幻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那是谢兰与雾兰的投影,相当完美地复刻了两块大陆的地形与每一座城池。
小海狮在草坪上打了个滚,睡得更香了。
杜尔米便说:“现在,我将会介绍这个世界的诸多问题,并且给出我的解决方案。”